此時在帝都,正是春暖花開的時節(jié)。
隔著明亮的玻璃,看得到剛剛抽出嫩芽的街邊大樹,陽光如同流水般傾瀉而下,照得人身上暖洋洋的。喬坐在軍部的軍事資料室,身邊堆滿了地理圖志。她看著那幅巨大的輿圖,心里模擬著騎兵行進(jìn)的路線,渾然沒有注意到周圍喧囂抑或安靜。她顯然是遇到什么難以判斷的事,手指停頓在明頓山的西側(cè),無意識的抬頭望了外邊一眼。
烏黑的煙氣沖天而上,丑陋得像是蟲子,割裂了明凈的天空。喬站了起來,低低的驚呼一聲:“那是政府大樓?”
軍部與首相辦公的政府大樓僅僅一街之隔,自從明頓山附近村莊被屠戮的消息被曝光,民眾便自發(fā)的聚集在政府大樓門口,口口聲聲喊著復(fù)仇。他們朝著政要們?nèi)映綦u蛋,燃燒垃圾,總是將那條路弄得一團(tuán)糟。
為什么他們不來軍部抗議呢?喬有些好笑的想著,或許是因為看到了軍部街口全副武裝的士兵和明晃晃對外的刺刀了——所以有時候,人群也總是欺軟怕硬的呢。
關(guān)于杜克教授說的事,喬已經(jīng)接到了調(diào)令。一切手續(xù)都俱全了,只差直屬上級波南提督的簽字。恰好這幾天波南提督隨著女皇陛下去了西宮狩獵,這封調(diào)函便由專人送去,喬因此也大大的松了口氣——不知道為什么,她總覺得很難面對這位年輕的提督。
說起來也奇怪,喬身為波南提督的副官——這個職位在喬自己看來,實在說不上是一個好差事,因為她幾乎每時每刻都得預(yù)防著這位提督口中射出的毒箭——可是軍部上下的同僚,尤其是年輕單身的女孩,卻無一不對此感到艷羨。有時下了班,她和同事們一道吃飯,那些漂亮、英氣勃勃的女孩子總是拐彎抹角的打聽波南提督的一切。
有一次,喬忽然饒有興趣的問:“那么裴元帥呢?裴元帥和波南提督,哪一位更惹人喜歡一些?”
同伴因為她這樣直接的一句話而羞紅了臉,卻很快的回答:“元帥是帝國之光啊!不過相比之下,我覺得,波南提督……更英俊一些。”
喬微微勾了唇角。
“還有,喬中尉,告訴你一個軍部的小秘辛吧?!蓖閴旱土寺曇?,神秘兮兮的說,“其實元帥大人喜歡的……一直是男人呢?!彼粗鴨痰纱蟮难劬?,似乎滿意自己這句話造成的影響,“知道嗎?之前軍部給裴提督推薦了一名十分優(yōu)秀的女副官,結(jié)果元帥毫不猶豫的拒絕了?!?
喬尷尬的笑了笑,并沒有告訴同伴,自己就是那名“十分優(yōu)秀的女副官”。不過,那是真的嗎?她想起了元帥在河邊與自己談話的場景,他那樣陳懇的對自己解釋……難道真的像是同伴說的那樣?
元帥他真的喜歡男人么?這個想法讓喬心底有些不舒服,不過她轉(zhuǎn)念一想,就算他喜歡男人,和自己又有什么關(guān)系呢?
“喬中尉!喬中尉!”有人走過來,敲敲她的桌子,“波南提督回來了,他讓你去辦公室?!?
來人是波南提督的侍衛(wèi)蘭斯,喬愣了愣:“提督他不是明天才回來么?”
“剛回來。心情不大好呢?!碧m斯猶豫了一下,“喬中尉,你還是小心一些?!?
喬忐忑不安的走出資料室,沿著走廊往回走,越走腳步就越躊躇。
“那個……提督簽了我的調(diào)令了么?”她回頭問,翡翠色的眼睛里有些不明的光芒閃動。
蘭斯卻忽然立正站好,行了軍禮,大聲的而說:“閣下!”
喬嚇了一跳,一回頭,條件反射的敬禮致意:“提督!”
波南提督英俊到無懈可擊的五官上沒有絲毫表情,嘴角抿成一條筆直的線,就將她拖進(jìn)了旁邊的一間會議室,反手就將門啪的鎖上了。
喬從未見過臉色這樣可怕的波南,他的雙手放在身側(cè),仿佛是強(qiáng)自抑制著情緒,一雙冰藍(lán)的色眼睛自上而下的看著喬,卻久久不說話。
會議室空曠而安靜,仿佛能聽到塵埃飄散的聲音。喬站得筆直,半刻都不敢放松。
“在我身邊,你究竟是有多不情愿?”波南忽然開口,嗓音異常的輕柔,他抬起她的下頜,逼她直視自己的眼睛,向來慵懶的表情,此刻竟將眉皺得極緊。
喬硬邦邦的后退了半步,躲開他的制扼,抬頭望著那雙漂亮的眼睛說:“屬下不明白您的意思。”
他冷冷笑了笑,從風(fēng)氅的口袋中抽出了那張羊皮紙:“調(diào)查組?是誰允許你私下與別人接觸,還答應(yīng)下來?”
本該由他簽名的地方,還是一片空白,喬毫不猶豫的為自己辯白:“是學(xué)院征調(diào)我去的,身為軍人,只能服從。”
波南慢慢的收斂起那絲外露的表情,看了她足足有好幾秒,良久,仿佛是被什么打敗了,低低的嘆了口氣:“你會死的,知不知道?”
“帝國有這么多的軍人——難道每個人都會死?”喬深綠色的眸子熠熠生輝,“退一萬步說,即便以身殉國,也是一種光榮?!?
“你他媽能不能不要用這種官腔和我說話?”波南忽然一拳狠狠砸在門上,巨大的轟響聲剎那間充斥了整個會議室,“喬蘇安,我忍了你很久了!”
或許是這一拳的力量太過可怕,喬的身子忍不住縮了縮,再望向他的時候便帶上了一絲異樣。她低低□□了一聲,以十分無辜的眼神回望:“學(xué)長……”
“總而之,我不會答應(yīng)的?!辈虾谥槪瑪蒯斀罔F的說,“哪怕讓元帥來和我說也一樣?!?
喬愣愣的看著他轉(zhuǎn)身離開,一抬頭,發(fā)現(xiàn)蘭斯還在門口站著。她有些尷尬,訥訥的說:“真不好意思……”
“喬中尉,你知道么?提督他是特意提早回來——”蘭斯說了半句,又覺得自己有些多事,便吞下了半句話,“總之,請你也多體諒他吧?!?
喬一頭霧水,回到自己的辦公室,桌上放置著一個盒子。她打開一看,發(fā)現(xiàn)里邊是一條異常華美的銀色長裙,絲質(zhì)曳地,觸手華潤,簡潔卻又不失優(yōu)雅。她怔怔的看著這條裙子,很久之后,才注意到那張小小的卡片。
她每天都會在需要處理的文件上看見熟悉的字跡,只是簡短的一行:屬于你的夜晚。
于是猛然想起來,今晚是康奈學(xué)院的畢業(yè)晚會。
她真的已經(jīng)壓根兒忘了這回事了。
自從杜克教授對她說了那件事,在調(diào)令到來之前,她一門心思撲在了研究明頓山地圖上……從未想過“不要去”這個選擇。
究竟是為什么呢?
或許是為了那句話……那個人說:“請證明給我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