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大勝接過青鹽水漱口,吐了水方笑道:“他們老子不在家,便不能當小孩兒看了,好歹也得給人看看長什么樣子,混個面兒熟,不然,若是出去給人欺負了,明兒我去左梁關可怎么跟他們爹交代?對,你讓人尋兩套小點的祭服一并送去,我走了,去清官那邊看看去,讓他把他女婿也喊上,說的沒錯兒,好歹是體面,怎么得也得照顧自己人不是?”
這人總是操心多,一串兒話說出來,又忙活活的走了。
一串兒婢仆護著兩位小少爺進屋,安兒看到自己老爹的背影,知道出去了卻沒帶他就有些氣憤,對著那頭喊了幾嗓子,又委屈巴巴的紅著眼睛進來,看著自己娘親不吭氣,自己咬著小乳牙跟那邊較勁兒。
這小子給他爹收拾的輕易不哭。
七茜兒看他吃癟分外高興,捏著她兒鼻子嘲笑:“嘿!小白眼狼,知道誰跟你好了吧,你去巴結唄!討好唄!看看,人家出去玩兒了,又不帶你,到了最后還不是得來尋娘了……”
這話沒有說完,便聽到門口有人笑著說:“這世上便沒有弟妹這樣的,旁人家的娘就恨不得兒子跟爹親,你倒好,成日子也不知道挑唆什么?”
七茜兒聽聲便笑,對院里大聲說到:“嫂子今日怎么有空到我這個破地方了?”
“這話說的,你這地方若是破地方,我們住的豈不是草棚子了?”
外面有人嬉笑,話說完,七茜兒便隔窗看到院兒里笑瞇瞇站著四個人,大嫂子李氏,二嫂子寇氏,三嫂子羅氏,還有丁香竟也來了。
她一把抱起安兒,領著根奴兒出去迎接,出去方看到這幾位腳邊竟放了一筐子銅錢,那錢兒零碎的很,有成貫的,也有不成貫麻繩栓了十幾個成串的。
這做了母親的都愛孩子,安兒根奴兒一出去,便被幾個嫂子搶了在懷,撩逗幾下李氏這才笑著對七茜兒道:“這還是昨兒晚夕,戶部巷子的鐵太太來家說,那山上如今橫死了好幾個,雖不在咱家門口,卻也離的不遠,這出來進去的心里到底別扭,說來也是巧,刑部巷子的敬太爺爺常去護國寺跟大師們坐禪念經,他有大面子還愿意出頭,咱泉后街的就推舉他做了總先生,把錢都攏攏好歹也要做十幾天大法事超度一下呢,這不,我們后街的錢,我就幫著攏一下來。”
四月帶著一溜兒青衣丫頭搬著椅子小桌兒鋪在桂樹下,又利落的搭了遮陽的幔子,擺了瓜果清茶,妯娌們又坐好,只這孩子依舊不舍得還給七茜兒。
甭管從前家境如何,出身如何,陳家有郡王爺,又有私下里的老太太罩著,還有表面的陳大勝,這幾個堂兄在外處處體面,差事都做的好,這家業就興盛了。
從李氏到丁香,頭上戴的,身上穿的,家里用的,嘴里吃的,交往的,看到的自與從前不同,便不是有意學,也是一個個氣勢十足的官家坐正堂的奶奶了。
除了阿奶一貫不改自己的屎尿屁的本色,她們幾個反正是提都不提了。
寇氏拿著扇子搖的頗有架勢,邊搖邊說:“大嫂子總是好說話的,她們是她們,人家喜歡護國寺,就覺著那邊廟大體面,可咱家到底是信青雀庵的,沒得這么大的法事只請和尚,要我說,明兒大師走了,怎么的咱巷子也得青雀庵的凈果尼師來走一遭,不然,明兒倆老祖宗都該埋怨了。”
七茜兒問了李氏拿了多少,李氏說十貫,她便命人取了五貫來湊份子,吩咐完,這才笑著跟嫂子們說:“誰來都成,說來說去,還不是一個菩薩佛主?其實若我說,鐵家出頭,其實是缺那么幾分意思的。”
丁香摟住安兒正在親,聽四嫂子說鐵家不對,便抬頭笑道:“我知道嫂子想說什么,其實我家老爺昨晚也說了一樣的話。”
眾人好奇看他,丁香便有些得意道:“昨夜我家老爺說,鐵家做事沒譜兒,那敬太爺爺現在沒覺著怎么,回頭定然后悔的……”
她說到這里賣關子,就看著大家樂。
寇氏忍不住,便拿扇子拍了她幾下道:“快說,快說,怎么好端端的利索人,現在說話都說一半的,這要急死人了。”
婦人們一堆兒莫名又是一陣笑,笑完丁香才道:“我家老爺說,這么大的事兒,他們家出來頂什么大梁?若是頂梁說話,也該先通本地里長,里長若允,這才好行事,哼,這是嫌棄咱孟大哥官兒小,沒前程呢。”
李氏幾個聽她這樣說,頓時恍然大悟。
你當如何,因七茜兒她們來得早,慶豐府定戶籍的時候,那些六部巷子還沒幾個人呢。
趕巧那時候男人們不在家,出來進去跟官府應付的就成了孟萬全,如此他便捎帶做了本地的里長,這是在衙門正式登記過,還多拿一份衙門補貼的。
百戶一里,五里為鄉,孟萬全這官當在不妥當的地方,六部巷四處是官,自然不會將他這個殘疾官兒放在眼里。
可出了泉后街,出了六部巷,里長還真就是個人物了。
七茜兒點點頭:“說的是什么,這是挨門挨戶收錢的事兒,竟一點章法沒有,誰家都敢做主了?鐵家自己就鋪排起來了?這事很沒規矩的。”
李氏總算想起這茬,當下臉上就有些窘,她看著七茜兒,語氣有些抱歉道:“哎,你看看,你看看!我,我就沒想到這么多!也是的,好端端的她個外人怎么就尋到我的門上?,可,咱后街的錢兒也收了,你巷子這錢也收了一份兒,大家趕緊給我出出主意,這,這要要怎么說啊?我出來進去向來跟盧嫂子親厚,這不平白得罪人了嗎?”
丁香撇嘴,其實吧,幾個嫂子都是好的,在她眼里也都是一樣的,可在一起過著呢,難免各自就有小心思。
李氏是長房宗婦,她心里總是想做大頭的,只可惜這家里有個手段高超,要啥有啥的四嫂子,她就過的些許憋屈,起先看不出來,可自打搬出親衛巷去了后街,她就只往老宅跑了。
這要是心里沒點啥疙瘩,她才不信呢。
七茜兒看李氏臉上不好看,卻不想與她斗心眼,這內宅有何好爭斗的?說來說去不過是坑頭枕邊,灶臺鍋沿兒的瑣碎,她如今哪兒瞧的上這些啊。
看妯娌們臉上略尷尬,她就大方的笑笑說:“那些個人心里都是八個心眼子,甭看家家戶戶出來進去看上去體面,內里誰又清楚呢?這事不怪嫂子,嫂子也不要多想,你我自己人,更說不上不妥當,沒事兒的。”
李氏微楞,看著七茜兒不語。
七茜兒卻笑著與她掰清道理說:“說來說去,出了巷子到了街里,他們就都是外人,咱可是陳家一門,親衛巷下人,您說是么?咱心里怎么得也得有把尺子,旁人不認咱孟大哥這個里長,后街陳家,丁家是要認的,嫂子您想想,是不是這個理兒?”
眾人思想,可不就是這個道理,李氏便隨了鐵家,人家也未必說她一句好,可孟家天然就跟家里是聯盟,沒得自己撬自己的墻角的。
李氏想明白,就伸手拍了一下桌面笑道:“我今兒算是服氣了,老四家你可真是個水晶心肝,算了,我現下就讓她們抬著這些去孟家,鐵家若收份子,只管讓她們孟家去,我看她們怎么有臉,說破天咱是孟大哥這一門里的,沒得便宜外人是吧?旁人這錢我也管不著,可后街這錢兒我是要交到自己人手里的。”
她說完指揮婆子們抬了錢筐要出去,走了幾步又停下,彎腰親自數了五貫錢放在桌面上,沖七茜兒眨眨眼,這才笑瞇瞇大步流星的走了。
等她走遠了,院子里這幾位到底沒忍耐住,一起低頭悶笑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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