扈夫人臉色驟變，清如縮在她母親身后，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家子總不乏看好戲的，梅姨娘輕輕喚了扈夫人一聲，“太太，這事瞞是瞞不住的。”

謝紓擰起了眉，“到底出什么事了？”

扈夫人冷冷看了梅姨娘一眼，轉(zhuǎn)頭對謝紓道：“老爺，這件事回頭我再同你慢慢細(xì)說?！?

謝紓聞也只能按捺，復(fù)斟酌著對老太太道：“四丫頭如今在陳家么？還是要想法子把人勸回來才好。自己家里骨肉，連祖宗都不認(rèn)了，外頭不知怎么笑話咱們呢?！?

老太太垂眼道：“我讓大丫頭去勸過，人家鐵了心不回來，有什么辦法。”

謝紓窒了窒，到臨了橫下一條心來，“既這么，少不得我親去一趟，我這個做爹的面子，她總不好不讓?！?

一旁的蔣氏聽在耳里，暗暗哼笑了聲。瞧著人家要封誥命了，舍了老臉往上湊。老太太拿她送人的時候怎么沒想到這一日，如今別說親爹，就是天王老子，人家只怕也不買賬。

當(dāng)然了，這種事，二嬸子少不得通風(fēng)報信。消息很快便到了清圓跟前，陳老太太道：“畢竟是你親生父親，他來了，你要認(rèn)他，我和你祖父也不怪你?！?

清圓慢慢繡鴛鴦的眼睛，一針一線落得穩(wěn)穩(wěn)當(dāng)當(dāng)，“當(dāng)初他吞了我娘的家產(chǎn)，把她攆出謝府的時候，可是半點沒有手軟。后來我也曾問過他，有沒有懷疑過夏姨娘的死因，他只讓我別管，過去的事也不愿再提了。但凡他對我娘還有一點情義，我也不會對他灰了心。我娘落得這樣收場，他是幫兇，我做什么還要認(rèn)他？”

陳老太太頷首，“這件事你自己拿主意吧，要是下了決心，就別再更改了。眼看大喜的日子就要到了，靜下心來，也免于節(jié)外生枝。”

清圓朝窗外望了眼，從夏到秋，似乎只一眨眼的工夫。樹上原本層疊的翠葉，慢慢落得只剩枝椏，倒是兩棵柿子樹上掛滿了橘紅的柿子，因無人采摘，在這蕭條蒼白的世界里火一樣鮮明，充滿希望。

謝紓來時，只一仆一馬。到了門上請人通傳，看門的小廝滿臉堆了假笑，“不巧得很，我們老太爺、老太太，并大姑娘都上指揮使府去了，不在家。您是哪一位？回頭等家主回來了，小的一定呈報?！?

謝紓心里明白，哪里是不在家，分明是不愿意相見。他在冷風(fēng)里站了很久，站出了滿身凄涼的味道，小廝還在追問，他搖了搖頭，落寞地走出門廊，往坊院那頭去了。

清圓一直看著，看那身影漸行漸遠(yuǎn)，心里溢滿了無盡的酸楚。

身旁的人說：“你要是后悔，大可現(xiàn)在追上去，把前因后果同他說清——謝老太君口中，必是另一番說法?！?

可是說了又有什么用，明知道謝家家風(fēng)如此，他也不會因幾句話，便來為她主持公道。

“我心里留戀的只是父親，不是謝紓?！彼f，“我在謝家這些日子，看得很明白了，也不會再指望什么。眼下要是因一時心軟認(rèn)回這門親，將來咱們就有數(shù)不清的麻煩?！?

沈潤有心調(diào)侃她，“果真是要做人娘子的了，一應(yīng)為自己的小家考慮。我倒不強(qiáng)求你與謝家斷得一干二凈，如果你想認(rèn)，謝家那幾路牛鬼蛇神，我可以替你收拾得服服貼貼?！?

清圓扭頭瞧他，“你替我細(xì)算算，謝家除了大姐姐，還有誰是真心對我的？一個個都是巴結(jié)頭兒，見我好了便來認(rèn)我，要是我給你做了妾，只怕他們?nèi)?dāng)我死了。再者……”她皺了皺眉道，“老太太還預(yù)備婚宴上來鬧呢，這樣的娘家，誰消受得起！”

沈潤對于她，一貫足夠?qū)捜荩澳窃蹅兙驮倏纯?，倘或謝家果然一心求和，婚宴上拿你當(dāng)親生的姑娘，不拘多少，哪怕是送了一方帕子給你做陪嫁，那第三日我就陪你回門，照舊認(rèn)他們。說實在話，我累官到如今，并不怕事，只要你喜歡，上刀山下火海我都陪著你。但若是謝家來鬧，那我可不管什么親的疏的，到時候亂棍打出去，也由我?！?

清圓舒了口氣，說好，也明白他的一片苦心，“多謝你這樣替我著想。”

他抬手捋了捋她的發(fā)，“我花了那么大的心思才搶來的夫人，不小心愛護(hù)著，怕你跑了。”

不知為什么，有時候他也會生出隱隱的不安來，大約還是因為姑娘太過冷靜自主的緣故。她不是那種在家從父，出嫁從夫的女孩兒，男人也從來不會成為她的全部。他和她的相處，更多是平等的，互相倚重，互相抬愛，這樣就很好了，是他最理想的夫妻相處之道。

再有三日……該預(yù)備的都預(yù)備妥當(dāng)了，一輩子只這一次的大事，不能發(fā)生任何不圓滿。他的手滑下來，緊緊握住她的指尖，“后三日我們不能見面，這三日你什么都不要做，哪里都不要去，一心待嫁就好?！?

他怕生變故，要求提得極其慎重。清圓失笑，“好，我什么都不做，哪里都不去，一心待嫁。那你呢？這三日不許見一個女人，跟前伺候的全換成小廝，成么？”

他笑了，像大人溺愛孩子的模樣，“那有什么難的，原本那些婢女就不近我的身?！?

他知道她害怕，怕他像李從心似的，緊要關(guān)頭心念不堅定，婚事籌備到這個份上出了岔子，實在騎虎難下。小姑娘的防備，難免小人之心，可他也慶幸，要是沒有這樣的憂慮，便不見得有真情了。

總算要成親了，回來后他一個人上祠堂跪了一炷香，向祖先和父親母親稟報這個好消息。以前的一切，自記事起，到父母枉死，家業(yè)凋零，一大片的記憶從腦海里湯湯流過，直至今日才能說苦難終于到頭了。

他扒著冰冷的磚縫深深叩首，“往后我會過得很好，請父親母親放心?！?

然而他的順?biāo)欤蛔阋员ＨH家的太平。從祠堂里出來，邁進(jìn)院門的時候見沈澈背靠門框，垂首站著。這兩個月來西府里雞犬不寧，芳純變了個人似的，對沈澈百般挑剔，不是冷眼相待，就是惡語相向。清圓同他說了她的擔(dān)憂，但閨闈內(nèi)的事，外人不好插嘴，他雖心疼兄弟，也不能對他院里的人指手畫腳。

“又鬧了？”他蹙眉問，“你可同她好好交過心？她究竟是怎么想的，你問過沒有？夫妻之間，有什么是不能說的，何苦這樣置氣？她要是嫌你陪得她少了，那你暫且就別視事了，我準(zhǔn)你一個月假，在家好好陪她。”

可是沈澈卻搖頭，一副泫然欲泣的樣子。這么多年了，也只有當(dāng)初落難的時候見他這么頹喪過，沈潤心頭愈發(fā)沉重，“到底怎么了？”

沈澈弓著身，捧住了腦袋，“她今日說了，后悔背井離鄉(xiāng)嫁給我，不愿意再這么下去了，要同我和離。”

_f