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珩沐怔怔看著眼前的女子,她的眉目間熟悉又陌生。他忽然很想走上前去,抬手輕輕拂過她的臉頰,就像那些年,他所熟悉的一樣……然而此刻,她懷中啼哭不止地孩童卻提醒著他,她早已不是自己當年所愛的箏兒。
那日她決絕轉身離去的背影仍清晰地在腦海浮現。十里紅妝散盡,她嫁于他人,如今竟也誕下了屬于那人的孩子。看著她充滿了警惕和驚懼的雙眸,楚珩沐的心便狠狠地疼了起來。
曾幾何時,她也淺眠于自己的懷中,沒有任何的防備,唇角輕然勾起,帶著安穩的笑意。有多少個日夜,只要楚珩沐看到這沉靜的容顏,將她擁在懷中,便可以忘記一切苦痛和煩憂,仿若擁著她,就是擁著整個天下。那樣的安穩,在嶼箏離開之后,再也沒有出現過……
南熏殿的燈火徹夜燃到天明,楚珩沐埋首于堆積如山的奏折中,卻清楚地明白再也不會有人紅袖添香。疲憊時生出的種種幻覺,總是那女子在一側端硯淺笑的模樣。他以為嶼箏不顧一切想逃離的不過是宮闈的束縛,所以他給她自由,即便是拓跋闌用了手段要迫使她和親之時,他也不曾拆穿。
楚珩沐以為自己能給嶼箏想要的一切,所以他寧愿冒著在那種境況下與云胡開戰的風險,也下了旨意讓顧錦玉和白嶼沁救她離開。可是……可是嶼箏卻如此決絕地選擇了離開。不!而今看來,這恐怕是她和拓跋闌早已密謀了的一切!而自己的愚蠢,不過是成全了兩個早已兩情相悅的人……
想到這里,過往的種種翻涌在心頭,明明是繾綣相守的往昔,楚珩沐心中的怒意和嫉恨卻愈演愈烈。
“傳朕的旨意,安營扎寨!”淡淡撇下這樣一句話,楚珩沐終于將視線從嶼箏身上挪開,轉身朝著一側走去。
白嶼沁急急起身,將渾身顫抖的嶼箏和啼哭不止的穆蘭攬入懷中,柔聲安撫:“沒事了……”
即便是在兄長寬厚溫暖的懷中,嶼箏的身子仍是不由自主地輕顫著。皇上那如刀一般鋒利的視線和沉冷的目光,是她從未見過的。她在那樣的視線里,只是下意識地想去保護懷中的穆蘭。看著穆蘭漲得通紅又滿是淚水的小臉,嶼箏不知道皇上到底會如何對待他們。可一想到,拓跋闌應已是安然無恙的離開,她的心才有了些許的安慰……
失了時機的將士們顯然有些垂頭喪氣,可無論是誰,也不敢對皇上的命令有絲毫的違抗。只是他們不明白,區區一個女子和一個孩童,皇上竟也舍得用幾乎到手的江山來換。是皇上一時昏聵,亦或是紅顏禍水?可他們也只敢暗中在心里想想罷了,面上卻是一派沉和恭順。唯有一些曾跟隨皇上和王爺去過順德行宮狩獵的士兵瞧出,眼前這被做了人質交換的,不是別人,正是當年頗受皇上盛寵,卻又屢次被打入冷宮,最后被皇上送去云胡和親的良主子……
嶼箏在飽含著種種意味的視線中,被白嶼沁引領著,緩緩朝著寂沙口駐扎之處行去,被清理了尸首和血沙的營地很快再度扎下營帳。
帳中,嶼箏輕輕搖晃著身子,哄得哭累了的穆蘭沉沉入睡,便見白嶼沁端著碗緩緩入得帳來。
“昨夜云胡的偷襲把這里弄得一團糟……”白嶼沁說著,將手中的碗遞給一側的芷宛:“這里尋不到牛乳,僅有的一些散米,將就著讓孩子吃點吧……”
芷宛接過碗,便匆匆出帳去生火熬粥了。白嶼沁在嶼箏身旁落座,看著她懷中孩子粉嫩的小臉,內心頓時被暖化。他用指尖輕觸著孩子的臉頰,說不出的疼愛和憐惜:“眉眼間,倒是與你更像些……”
嶼箏暗自一驚,思及穆蘭的身世,總讓她的心里隱隱有不祥之感。到底該不該將這一切說出來,嶼箏在心里糾結著……
“父親和二娘還好么?”將熟睡的穆蘭擱在榻上,嶼箏轉而看向兄長,猶記得和親之隊行過白府門前的那日,一向清矍的父親竟也顯得老態龍鐘。在云胡未眠的漫漫長夜里,她所記掛著的便是父親和兄長這兩個血濃于水的親人……至于二夫人紫儀,雖說她作惡多端,可嶼箏一想到她命途多舛,偏偏又被明相以親人的名義蒙騙利用,玩弄于股掌之上,到底對她生出了幾分同情來……
白嶼沁笑容一頓,輕嘆了一口氣道:“自你和親之后,父親的身骨一日不如一日,亦向皇上賜去了官職。如今每日都在清幽閣,侍弄白梅。知道當年對母親的誤會有多深,而今的他,只怕要一直活在深深地悔恨之中……”
一提起娘親,嶼箏的眸色深沉了幾許:“早知如此,何必當初。娘親在世之時,若是能多留幾分心,多說幾句話,多信她幾分,又何苦到了今天這般地步……”抬手拭去滑落腮邊的淚水,嶼箏強忍著心痛看向兄長:“二娘呢?二娘如何?”
即便再恨她,說到底那女子也是嶼沁的娘親。便是看在嶼沁的面上,嶼箏仍愿她尚且安好。
然而嶼沁的神情卻一點點地冷沉下來:“嶼璃離世,我身亡的消息已是叫她生無可戀……被皇上下旨壓入大牢之后,她便……自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