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奉年說到這,頓聲不再說,后面的事……恍若滿空陰霾,若記憶能停留在那雨夜前,就好。
“如今她近在皇城外,朕卻不能見她。朕不想讓她看見朕如今的模樣,形容枯槁,再不似當年。”
安然再不給他斟酒,輕聲:“圣上少喝些吧。”
賀奉年也不再勒令她斟滿,說道:“你姑姑是個狠心的人,世上再找不到比她更狠心的女人。”
安然動了動唇,到底還是說了:“能讓圣上如此的人,太簡單又怎么配得上。”
賀奉年怔松片刻,忽然笑了起來,絲毫不在意門外的人是否會聽見。安然看著他笑,第一次覺得……他實在可悲,非常可悲。政績上豐功偉業,鎮內亂,平外敵,興朝政,連立太子的事,也小心翼翼早早部署,不廢一兵一卒,為太子的登基鋪平大路,甚至是如果太子不做出格的事,大羽國至少還能安穩十年。
偏是這樣一個人,卻讓她由心覺得悲憐。
從天字號出來,安然已完全沒了先前進去的不安感,他開始說三姑姑的事時,帝王的壓迫感全然消散,不過是個垂死之人在絮叨往事。她終于明白為何賀奉年選擇這個時候肅清朝政了,只因他快死了吧……一個時辰的飯,咳血六回,偏還要不斷的喝酒。
回到家中,因昨日家中剛擺了滿月酒,今日也無其他官婦登門拜訪,回來的雖晚了些,但趙氏也沒責怪她,倒問她在外頭這心走得可舒服,怕她悶出病來。況且如今有了孫兒,安然在宋家的地位更不同往日,婆媳兩在族人面前也更得看重,當然又免不了又得了些繼續開枝散葉三年抱倆的叮囑。
安然頭胎生的痛苦,趙氏在家也不說生孩子的話,把身子養好了,生的孩子也健康。栗兒是不足月出生的,她還擔心了許久,等足月了抱出來給大伙瞧,都說個頭和足月的沒區別,面色紅潤,雙眸有神,一看就是聰慧孩子。只是孩子不能夸獎,隨意說了些卻也讓趙氏欣喜,更是疼愛。
才剛回房洗了個臉,下人便道三小姐來了。聽見是宋敏怡,安然心下高興。宋敏怡比她早生一個月,生了個男孩,連趙氏也替她松了一氣。
昨日雖然宋敏怡也來了,但人多也未得長談,如今見了,忙去了涼亭那好好說話。待說到一個月后李家回京,清妍也一同回來時,皆是為好友高興。想到三人分開多年,又能再聚,情誼上倒是默默的又深厚許多。
夜里宋祁回來,便告訴安然圣上有了旨意,明日可以去打掃李宅。安然白晝就已經知道這消息,只是總不能告訴他自己白日里見過賀奉年,有些事并非要全部坦白,否則只會徒增麻煩。
翌日,宋祁休沐,便和安然一同領了下人去清掃大宅。
下了車,安然站在門口抬頭看著原本掛著“丞相府”的地方如今空空蕩蕩的,又想起往事,心下感慨。見下人要去揭那封條,忙喚住他。自己走到前頭,伸手揭下,如卸下一身重擔,輕松無比。推門而入,那墻院兩邊的翠竹依舊,只是瘋長得沒了形狀。院子里雜草叢生,連鋪了石路的縫隙也冒了青草。踏步而上,她還能記起當初在這玩耍的情景。
下人已經拿著抹布提桶進去,去往昨夜分派好的各自清掃地方,各不干擾。
宋祁陪著安然從前院往后院走,見到有塵落來,便伸手替她擋了去,也不攔著她走。
安然拉了他的手,笑道:“宋哥哥,你還記得那兒嗎?當初你常和兄長在那說話,我一瞧見你就跑。”
宋祁笑了笑,那時在外面見不到安然,他便常來尋李瑾軒,只是她躲自己躲的緊,也常是見不到的。
“去書房吧,不知道我的書被蟲子啃光了沒。”
“走慢些,安然。”宋祁輕聲喚她,“不會有變故了,這個宅子會一直在,不必擔心。”
安然抬眸看他,當真明白了什么是歲月靜好,不必多說,也全然明白對方的心思:“宋哥哥懂我。”
經歷過變故,再回到這里,她確實怕它又突然消失,恨不得將每個角落都再看一遍,牢牢記在腦海中。只怕一眨眼,不過浮華夢一場。
宋祁輕擁她入懷:“安心等著他們回來就好。”
“嗯。”
安然只覺,再沒有比這平平淡淡的日子更好的了,惟愿此生,再不要起什么波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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