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嗤笑:“我給你錢?你做夢吧。”
見他要動手,李順忙攔住他:“這位爺可要講講道理,別驚動了秦老大。”
那秦老大便是濱州城里有名的流氓頭,膽子大,早年靠著販賣私鹽發了橫財,見好就收,賄賂了官員,自己開賭場青樓,也賺了不少錢。這大街小巷收的費用大半入他腰包,交了錢自然不會讓人找麻煩。
那人倒是一副不怕的模樣,秦大爺那邊,夫人昨夜就疏通好了,哪里會有人替安然做主。
安然本以為他是個無賴,可差不多要打起架來,那人后頭卻蹦出許多拿著長棍的漢子,這才明白過來,這分明是來找茬的。好漢不吃眼前虧,要是真打起來,自己一方分明吃虧,便拉著齜牙的安平和帶著李順回去了。
城中,天鮮閣。
秦老大正在聽歌姬吟唱,聽的正興起,便有人連門也沒敲就進來了,不用說他也猜到是誰了。敢亂闖他這的,除了張侃,還能是誰。
他有如今的地位財勢,大半功勞是張侃的。當年若不是他勸自己做私鹽發財就及早收手,早就跟其他一同販賣私鹽的那些人那般被朝廷抓起來砍頭了。這十年幫他打理前后,又不貪功,也不斂財,雖非手足,勝過手足。
見他闖進來也不氣,反而朗聲笑道:“老弟你可來了,我又瞧見兩個不錯的女人,待會送你房里去!”
張侃三十有五,是個清瘦的漢子,看著斯斯文文,不知道的還以為是讀書人。可秦老大的生意做的那么大,各路都驚怕,幫他打理商戶的人,手段也不會軟到哪去。他聽著那絲竹燕爾十分聒噪,甩了個眼神,屋里的下人便立刻過去喝退歌姬。
秦老大說道:“老弟,這可就是你的不對了,你若不喜歡也別趕走啊。”
張侃說道:“大哥,昨日我出門辦事,今日回來就聽見城南那邊出了亂子,有人強占攤位你卻默許了?”
秦老大笑道:“我以為你是要說什么,原來是為了這碼事。那事你就別管了,不過是幾個小姑娘賣字畫,縣令夫人要整治他們罷了。”
張侃頓了頓:“所以大哥沒有阻攔?”
“那是自然,縣令夫人還送了許多東西來,不就是個小攤位,瞧老弟你緊張的。”
張侃嘆道:“大哥糊涂啊。瞧著只是小事,可能在城南擺位賣東西的,都是交了錢的。如今你任由別人占位,那小姑娘是耐我們不可,可旁邊的小販又會做何感想?只會想我們不講信用,錢交了也是白交,如此失信于人的事大哥真是草率。”
秦老大聽了后可沒意識到這事有這么大的影響,狐疑道:“不就是……”
“大哥。”張侃打斷他的話,“事見小而發,越團越大,如那雪天滾球,一個雪球管不住往山下滑,便會越滾越多,成了危害。下回碰見這事,你就讓徐夫人自己派人去砸場子,等砸的差不多了,我們再派人意思意思。如此一來,不得罪徐夫人,也對交了錢的人有個交代。”
秦老大這才覺得自己做了錯事,雖然還是不大明白什么是雪球越滾越大成了危害,可他這老弟說話從沒錯過,當即問他可有什么補救的方法。
張侃說道:“這事我已想好,老大便等消息吧。”
第二日早上,他便親自帶人過去,自己不便出面,在遠處馬車坐著,撩開簾子往外看。只等著那些找茬的人來了,讓親信去說些話假裝撫慰。一會見安然幾人來了,在那檔口掛了畫,便知他們要來個先下手為強。不由輕笑,對方是有備而來,他們就算占了位,又有何用。
等鬧市將開,街道的小販陸續來了,不一會就見那賣香燭的五六人來了,一見安然占了位置,便要去撕畫趕走他們。可沒想到剛要動手,就見其他商販沖了過來,手里拿椅子的拿凳子的還有拿撈面的長勺的,通通怒瞪自己。嚇的他們趕緊逃走。
張侃瞧的奇怪,見安然一一向他們道謝,也未給銀兩,可怎么讓他們團結對外了?這一好奇,便下了車,去畫攤前立足看畫。片刻便有個女童說道:“叔叔,買張畫吧,這畫可好了。”
張侃笑了笑,看著這小姑娘,問道:“這是誰畫的?”
安平驕傲道:“我大哥,我大哥可厲害了。”
張侃點點頭,稍稍一頓,問安然:“我記得昨日這里還是賣元寶蠟燭的,怎的今日又變成賣畫的了,莫非你們是一家人?”
安平撇嘴:“誰要跟那些壞人是一家人。”
安然笑著,嗓音微啞:“這一小塊地原本是許給我們賣畫的,也交了錢。只是昨日被惡人占了。”
張侃笑道:“惡人占了?你們這是將地兒奪回來了?難道你們還打得過惡人不成?”
安然說道:“我們幾人自然斗不過,只是我們這一條街道的商販,唇亡齒寒,若是今日我被欺眾人坐視不理,那改天就有可能是他們遭殃,到時又有誰替他們出頭。”
張侃贊許的點點頭,安平又插話道:“昨天被壞人趕走后,姐姐就一直在說服商販幫忙,晚上才回來,嗓子都啞了呢。”末了又添一句,“我姐姐厲害吧。”
安然笑笑,摸摸她的頭:“安平別鬧,讓這位先生好好挑畫。”
見張侃要挑畫,一直靜悄悄的安素這才露了臉,將幾幅不錯的給他看。他挑了一會,便要了六幅走,說是家里一個房間掛一幅。
午后又陸續有人來買,生意倒是意外的好,三人可好好樂了一番。
張侃吃過午飯,想到安然,倒覺得是個可塑之才,談吐十分不俗,可衣著卻不怎么光鮮,出身應該不錯,只是落魄至此。若是能討回來給秦老大做妾,那也是個好幫手。想罷,連飯也沒吃,便讓人駕車去了城南。
安然三人中午是不回去的,來回收攤子擺攤子太費時辰。便都由何采做了飯菜送過來。
安平捂著肚子餓極了,旁邊又還是面攤,更是難受。忍呀忍,突然就瞧見今日上午那買畫的叔叔拿了一個油紙包過來,打開便是一只香噴噴的雞,看的眼都直了。
張侃笑道:“拿去吃吧。”
安然忙推遲:“謝過這位爺,怎可要您的東西。”
張侃笑笑:“在下有一事想和姑娘說,可否行個方便?”
安然說道:“這里人多聲雜,并無人會注意這,要偷聽也有混音,先生但說無妨。”
張侃知她是不肯與自己單獨說話,便說道:“我是秦老大的人,想為他與姑娘做個媒,討回去做四姨太,跟了秦老大,定不會虧待姑娘,也可讓你一家富足無憂。”
安然愣了愣,怎么好好的就被瞧上了,而且還是秦老大:“我并無此意,先生請回吧。”
張侃見她絲毫不猶豫就拒絕了,笑道:“姑娘可否再三思三思?在下并無惡意,只是姑娘聰明過人,自然也知道秦老大的財勢,你若愿意,那便是全家富貴的事。”
安然仍搖頭,也不多說:“先生還是請回吧。”
張侃正覺可惜,末了目光稍有陰戾,即便現在不肯,多讓人來鬧事,看她如何敢拒絕。正想著,便見安平不再盯著他手上的雞肉,轉而跨步歡喜的往前奔去,撲在一個嬌弱美婦人懷中,甜甜喚了一聲“姨娘”。只是看了一眼,便錯愕失神。
何采摟著安平,淡笑:“可餓壞了?”
安平應聲“好餓”,說罷就拉了她去畫攤后頭。何采笑意淺淺的隨她往后走,還未拐彎,便聽見一人喚道“采妹”,驚的她身子一震,偏頭看去,見了那中年男子,心口猛地一跳,詫異的說不出話。
安平瞧著母親面色青白,不安的喊她:“姨娘,姨娘你怎么了?”
何采強迫自己收回視線,拉著她往后頭走,淡聲:“沒什么。”
安然和安素都已是半個大人,看著兩人便覺不對,他們定是認識的,可為何不相認?仔細一想那稱呼“采妹”,當真是曖昧無比。
張侃抬步要去畫攤后面,安然見了忙攔住他,定聲:“先生,這里是大街,我們這都是女的,還請先生慎重。”
這話里的意思他當然聽得出來,是讓他不要當街與何采相識,否則會敗壞她的名聲。遲疑許久,想著這攤子是她家的,那要打聽也不難。這才收了步子,又瞧了一會,才離去。
何采在后頭愣了許久,本以為這一輩子都不會再見面,誰想……卻偏有些事那么巧。巧的……讓人心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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