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兒子,如今唯一可用的就只剩下紀浩淵了,他寧可就把之前聽到的一番說辭當做真相了。
“罷了,此事到此為止吧!”心中黯然,老皇帝疲憊的擺擺手。
張相上前扶他,他起身后只看了黎貴妃母子一眼,道,“起來吧!”
論上他沒有寬恕也沒有指責任何一方,這說明他心里對雙方都信不過。
收到這個信號,紀浩淵心里就是不覺一凜。
“謝過父皇!”恭恭敬敬的磕了個頭,紀浩淵率先起身,親自把黎貴妃攙扶起來。
“皇上,我的兒子不能白死。”眼見著老皇帝要走,蕭以薇急了,膝行過去再度一把抱住老皇帝的腿,仰著頭期期艾艾的看著他道,“皇上,那也是您的兒子,您真是就這樣放任不管了嗎?”
老皇帝的眉頭皺的死緊,看著她楚楚可憐的蒼白面孔,心里剛剛起了一絲憐憫之心,但是再一想到她之前責打荷露等人時候的那副豺狼虎豹一般的表情就覺得心里堵的厲害,一腳踢開她。
蕭以薇的身子本就極端虛弱,歪倒在了一邊。
老皇帝舉步往外走,經過紀浩禹和明樂身邊的時候就冷冷的掃了一眼,道,“跟朕回御書房!”
蕭以薇這里的事不過一場無關緊要的鬧劇,紀浩禹的身世問題才是耽誤之急。
明樂的唇角牽起一抹笑容,她今天其實有一半的目的就是沖著蕭以薇來的,既然陰錯陽差的已經來了玉坤宮了,事情自然是要在這里解決的。
微微提了口氣,明樂剛要開口,卻見殿外有御林軍拖拽著一個半死不活的宮女從院外進來。
那宮女的頭發蓬亂,胸前的衣物上似是被刀鋒刺破,染了絲絲縷縷的血跡,唇角也掛著一抹殘紅,被兩個侍衛拖著,鞋子已經掉了一只,這一路走來的距離明顯不近,腳趾也被磨破了皮,擦過地面,留下一道不甚明顯的血痕。
老皇帝的臉色一下子就黑如鍋底灰,下意識的頓了步子。
張相心里暗罵一聲,趕緊快步上前,對那兩個侍衛壓低了聲音喝道:“不要命了嗎?還不拖出去。”
“大總管,奴才們也是不得已,有要事回稟皇上。”那侍衛苦著一張臉,把姿態擺的極低。
殿中紀浩淵扶著黎貴妃剛要出門,見到那渾身狼狽的宮女,黎貴妃就是臉色一白,猛地倒退兩步,神色惶恐的險些尖叫了出來。
“怎么會!”她低聲呢喃,落在紀浩淵手背上的指甲一下子就掐入了皮肉,因為
眼前被提進來的不是別人,恰是她之前指派出去送信的大宮女寧玉。
單嬤嬤明明去攔著她了,就算沒來得及將她截,也不至于鬧成這樣。
看寧玉那個樣子,分明就是和侍衛起了沖突了,按理說就算單嬤嬤沒能及時截住她,她現在也該安然出宮往肅王府去了。
眼前的這個情況太過出乎意料,但是有一點卻是十分明顯的
事情要敗露了。
寧玉是黎貴妃身邊的人,紀浩淵自然也是認得,見到這人出現,他雖然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但是只看黎貴妃的反應也知道
這定然是要壞事了。
“大總管,奴才們得了上峰的指示說是皇上口諭讓封鎖宮門,不準任何人出入,可是這個宮女卻不聽勸說,拿了貴妃娘娘的牌子想要強闖,奴才們勸她不住,又覺得事情有些怪異,就將她拿下來了。”那侍衛說道,神色忐忑的跪了下去,“奴才們也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正要去交泰殿叫人過去領人,就有兩個內侍潛過去要殺人滅口。這宮女受了傷,奴才問過了,她說是貴妃娘娘命她出宮去給肅王妃送信的,那兩個意圖行刺的內侍也查明了身份,也是交泰殿的人。奴才們實在弄不清楚是怎么回事,帶她去了交泰殿,可交泰殿的人說貴妃娘娘來了這里,所以沒辦法”
老皇帝看了那寧玉一眼,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突然笑了一聲,扭頭看向黎貴妃:“給朕解釋解釋,你這又是唱的哪一出?”
“臣妾臣妾”黎貴妃的腦子里嗡嗡作響,這一刻就連她自己也是全部糊涂了。
單嬤嬤做事從來都很穩妥,再怎么樣也不該出現這樣的紕漏。
叫人殺寧玉滅口?怎么可能!
黎貴妃的臉色發白,額上一層的冷汗,不過瞬間就把鬢邊發絲濡濕。
“父皇”紀浩淵強壓著心里的火氣,上前一步剛要開口已經被老皇帝狠厲的一個眼神制止,“朕沒問你話,你閉嘴!”
說著又冷冷的看向黎貴妃,“你說!”
紀浩淵無奈,只能把將要出口的話盡數吞到了肚子里。
寧玉受了重創,本來神智還有些模糊,驟然聽到黎貴妃的聲音就像是突然被感召蘇醒了一般,緩緩抬起眼皮看了過來。
然后下一刻,眼淚決堤,帶著憤恨和不甘滾了下來。
“貴妃娘娘,您真是好狠毒的心腸!”寧玉道,掙扎著從兩個架著她的侍衛手里掙脫出來,她想要撲上前去,可是因為身子虛弱,剛走了一步就趴在了地上,壓著胸口咳了一口血。
黎貴妃的嘴唇蠕動不止,此時已經方寸大亂,略一愣神就已經喪失了安撫寧玉的最佳時機。
寧玉見她那副慌亂的神色就只覺得她是心虛,心里就越發的憤恨起來,咬牙對老皇帝道,“皇上,是黎貴妃叫寧蘭買通了玉坤宮的夏香做下傷天害理的事情,是她做是,一切都是她做的。”
“你是腦子昏聵了嗎?胡說八道什么?”黎貴妃一驚,下意識的出口反駁,卻是明顯的底氣不足,只就氣急敗壞的指著院里侍衛道,“這個賤婢受了傷,八成是發燒把腦子燒糊涂了,你們還不把她拖下去,就由著她在皇上面前大放厥詞混淆視聽嗎?”
紀浩淵有心想要壓制她卻都還是晚了一步。
這一番話出口,無異于是在老皇帝的心里又灑下了懷疑的種子。
紀浩淵的胸口脹痛的厲害,老皇帝卻是全不理會她的話,徑自走下臺階,站在寧玉面前,慢慢道,“哦?你說是黎貴妃買兇害人?可有證據?”
看似閑散的態度,卻已然昭示了他此時胸中沸騰不已的憤怒。
“奴婢沒有證據,但是奴婢知道,她是用了五百兩銀子做報酬買通的人。”寧玉咬牙道,她是已經無從考慮黎貴妃到底為什么要多此一舉的對她下殺手,只是知道那個女人想要她的命,出口的話句句怨毒不留余地,“那張銀票的署名是肅王府一個叫鄭寬的管事,銀票是四天前肅王妃入宮的時候親手轉交的,為的就是不叫人追查到交泰殿的線索,皇上若是不信,大可以叫人宣召肅王妃入宮對質。”
竟然又扯出了肅王妃?
紀浩淵倒抽一口涼氣,再也按耐不住的快步上前,一撩袍角在老皇帝面前跪了下去道,“父皇,這個賤婢明顯就是故意攀咬,誣陷母妃,又不惜一切牽扯上肅王府,這分明就是有意為之,居心叵測。父皇,請您明鑒,萬不要聽她的一面之詞,受她的蠱惑。”
他現在是真恨不能直接把這寧玉掐死了一了百了,可是當著老皇帝的面,卻是什么也不能做的,做了就更是此地無銀。
紀浩淵的腦子轉的飛快,思忖著整個事情的來龍去脈,第一個想到的還是明樂和紀浩禹,直覺上他就以為是這兩個人聯手設了圈套來給黎貴妃鉆,還下狠手牽扯了肅王府出來,卻壓根就不知道黎貴妃和肅王妃在私底下瞞著他所計較的事情。
這一刻他惱怒至極卻不能發作,手指用力的攥成拳頭,衣袖的遮掩之下手背上青筋暴起。
明樂看在眼里,卻是若有所思的垂下了頭。
肅王妃那里的確是她煽風點火挑唆起來的不假,可是方才老皇帝一直都在這里,并沒有下過封鎖宮門的命令,寧玉怎么會和侍衛起了沖突了?
看來是有人假傳圣旨促成了這件事的,為的
就是挑撥寧玉和黎貴妃之間的關系,好讓她反水,將黎貴妃和紀浩淵一網打盡。
說起來明樂今日進宮本來也是打了這樣的主意,可是沒想到居然有人會先她一步出手,并且隨隨便便的一招就將紀浩淵打壓的步履維艱,完全被限制住。
“是你叫人做的?”趁著無人防備,明樂皺眉看向身邊的紀浩禹。
紀浩禹本來也正在垂眸想事情,聞便是不可思議的輕笑一聲,詫異道,“難道不是你的安排?”
此一出,兩個人都各自從對方的眼底看到了同樣防備和凝重的神情。
明樂的心弦繃緊,心里思忖著,目光就是飛快的掃視了一眼周圍道:“黎貴妃身邊的那個單嬤嬤呢?今天這樣的場合,她不出現似乎有些不合常理。”
其實紀浩禹是早就注意到單嬤嬤不在,只是一直安奈不提罷了。
此時聞,他的眼底便浮現一抹冷色,沉聲道,“那個老奴才本王也注意她很久了,總覺得古怪的很。”
他的話沒有說的太清楚,但是相信明樂能夠明白。
從上一回給他透露李嬤嬤藏身之處的時候紀浩禹對單嬤嬤就已經起了疑心,可是后面她卻又把紀浩淵今日想要設計他的所有計劃細節都報了上來,紀浩禹也是一時半刻拿捏不準,畢竟哪怕是上一回李嬤嬤的事,也沒有讓他受到實質性的損傷,猶豫之下便準備再觀望一陣子,就沒有立刻動她。
當然了,同時也對她加緊防備,也并沒有信任罷了。
也正是因為如此,所以上回明樂叫他幫忙查齊太醫的時候,得回來的消息他轉達給明樂的時候才刻意補充了一句,說是他對這個消息來源并不放心,讓明樂斟酌著來。
兩個人對望一眼,隨后便各自沉默下去。
明樂想了想,原是想要吩咐雪雁去辦,但是轉念一想這里是大興的皇宮,她做事肯定受限,就又轉向紀浩禹道,“那個”
紀浩禹本也正在思量這件事,聞就是點頭,抬手招呼了綠綺過來,吩咐道,“去看看,找到單嬤嬤,想辦法把她給本王扣住。”
“是!”綠綺領命,趁著院子里正亂,悄無聲息的摸了出去。
院子里老皇帝和黎貴妃等人爭執不休,明樂和紀浩禹卻是并肩站在殿中,彼此都是對此充耳不聞。
“荊王殿下,你絕不覺得我們身邊出現了一個布局的高手。”沉默半晌,明樂問道,語氣之中似是帶了幾分悵惘。
紀浩禹的眉頭皺起,不置可否。
他也不知道該如何來形容自己此時的心境,總是懷疑一切都是紀千赫在作怪,可是又全然摸不透對方的套路和用意,左思右想之下就只剩下無數的謎團盤亙心間,揮之不去。
外面寧玉的指證叫老皇帝怒火中燒,不由分說已經叫人去傳召肅王妃入宮。
蕭以薇看到了轉機,也跟著摻和進去,哭求不已的讓老皇帝替她討回公道。
紀浩淵這才覺得事情棘手,可那寧玉是把黎貴妃視為仇敵一般,就是死咬著不松口,眼前的整個場面僵持不下,每個人都是提心吊膽。
張相命人搬了把椅子出來,老皇帝就在夜露之下坐了,冷冷的看著匍匐了滿地的人。
黎貴妃氣惱非常,一再逼迫的沖著寧玉直打眼色,“本宮一向都將你們幾個丫頭做親生女兒一般的看待,到底是哪里對不住你了,你居然紅口白牙的這樣污蔑本宮?到底還有沒有良心?”
“真要說到良心,奴婢為娘娘出生入死做了多少事,娘娘你今日這般對我,就是有良心嗎?”寧玉道,臉上神情悲涼。
那兩個意圖殺她的人她都認得,就是黎貴妃的心腹,所謂眼見為實,她是不想承認都不行。
黎貴妃無情她早就知道,只是沒有想到竟然有一天會輪到自己身上罷了。
旁邊的寧蘭也是心里發顫,使勁低垂著腦袋不說話。
寧玉心里的怨恨難平,就嘲諷的冷笑道,“寧蘭,你我之間好歹是姐妹一場,今天我是什么下場你也看到了,我勸你也還是及早回頭,這樣的主子,跟著她,到了最后也逃不過一個身首異處的下場。”
寧蘭的額上冷汗直冒,死咬著牙關不吭聲。
蕭以薇這會兒卻是心里冷笑,只看著眼前這些人狗咬狗,雖然不知道為什么會出現這樣的巧合,但是對她而,卻是天大的好事。
紀浩淵的額上青筋暴起,聽著一眾女人吵鬧不休,只能忍著。
內侍去了將近一個時辰,直到午夜時分才把肅王妃鄭氏給帶了回來。
鄭氏是典型的大家閨秀,柔弱纖細,進了院子,看到眼前的陣仗就先是心里發虛,臉色也是蒼白的厲害。
“兒媳給父皇請安!”鄭氏跪地行禮。
紀浩淵的心里暗暗著急
自己的這個妻子是個不經事的性子他是知道的,眼下這樣的處境由不得他不擔心。
他張了張嘴,剛要提點鄭氏兩句,便聽的一人淡雅的笑聲傳來,一直躲的眾人老遠的紀浩禹和明樂這才相繼從殿中走了出來。
院子里的氣氛已經壓抑到了極致,紀浩禹的笑容就越發顯得不和諧。
可他自己卻是全無所察,只就嘖嘖的咂著嘴對鄭氏道:“二嫂啊,貴妃娘娘身邊的宮女指證您和貴妃娘娘合謀害了良妃肚子里的龍種,這會子人贓并獲,不知道你可是有話要說?您瞧瞧,這一次你們可是做的過分了些,可把父皇氣壞了!”
寧玉所,只是黎貴妃指使寧蘭買兇害人,并不曾直接牽扯出鄭氏來。
紀浩禹這番話明顯就是使詐,因為紀浩淵雖被蒙在鼓里,他卻很清楚,這事兒就是鄭氏挑起來的。
紀浩淵的心中一怒,只當他是故意恐嚇鄭氏,可是還不及說什么,就已經聽到身邊鄭氏咬牙切齒的聲音道:“是,就是我做的那又怎么樣?那也是她罪有應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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