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二說著,就苦笑了一下:“雖然沒有被明著點出來,卻是背后真正等著漁翁得利的同謀無疑。”
“他說本王是同謀,本王就是了嗎?”紀浩禹卻是不以為然,一翻身就上了馬,仍是對唐闌道:“去讓他們開門。”
唐闌心里雖是不樂意,但卻也不能違背他的命令,只能硬著頭皮去了。
紀浩禹坐在馬背上,突然想起了什么,就又居高臨下對影二叮囑道,“照你家主子的吩咐,嚴密注意皇宮周邊動靜。”
影二觸到他眸子里深刻的眸光,腦中突然靈光一閃,驚訝道:“殿下您是說”
“如果本王沒料錯的話,彭子楚制造了混亂脫身是真,但他卻不是逃出宮外的,這會兒還一定藏在宮中某處。”紀浩禹道,目光陰沉,卻有銳利如同刀鋒一樣的東西一閃而逝,“如果他只是為了脫身,大可以等到那輦車出了宮門,行到城中更為有利的地形的時候再動手,何必非要在宮門這里就迫不及待的出手,還是在紀浩淵的眼皮子底下,他這樣做無非就是為了混淆視聽。因為所有目睹這一切的人都會下意識的覺得他是趁亂離宮了,可他本身卻偏偏反其道而行,這會兒他人一定還在宮中。”
罷就不再遲疑,揚鞭直奔著皇宮大門的方向去了。
而彼時,彭修和明樂也的確是滯留在了宮中,暫時棲身在那座廢棄了的三清殿里。
明樂隨意的坐在不滿灰塵的臺階上,閉目養神。
彭修負手立在旁邊,同樣也是靜默無聲的閉著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三清殿外面的御道上,不時就有巡邏的御林軍匆匆而過,但是只就著最初粗略的搜了一遍這里之后就再沒人進來了。
這里廢棄依舊,里頭也沒什么擺設,只有幾尊破爛的神像而已,站在大殿門口就可以一目了然的將里頭看的清楚,按照一般人的思維,是無論如何也不會藏在這里的。
而他們第一遍搜查此處的時候,彭修卻是帶著明樂躲在了蕭以薇的玉坤宮里,逃過了一劫。
侍衛往來幾趟,都過了二更,整個宮中還是一片混亂,半點消停下來的意思也沒有。
明樂緩緩的睜開眼,透過破敗的屋頂看了眼遠處的星空,嘲諷笑道:“老皇帝不會是就此去了吧?這么鬧下去,也不怕引發軍變危機朝綱嗎?”
“他就是真的想死,也不是這個時候。”彭修卻沒有如明樂預料中的那樣保持緘默,反而很配合的開了口。
只是他一直沒睜眼,一張臉上也沒有分毫表情,完全叫人看不透情緒。
明樂對他的心思也懶得去猜,只道:“你準備在這里藏多久?雖然他們應該不會再進到這里來搜查了,可是這宮里人多眼雜,你該不會把希望寄在蕭以薇身上吧?”
彭修的唇角牽起一個冷笑的弧度,不置可否。
明樂不信蕭以薇,他更不信。
那個女人,滿肚子都揣著自己的小算盤,根本就是個靠不住的。
明樂見他如此,就知道他心里對蕭以薇也是留了以手的,這才放心,遂又重新閉上眼去不再多。
她和彭修,雖然不是同謀,可是現在紀浩淵要她死,老皇帝也容不下她,語氣暴露行蹤回到那些人的眼皮子底下,還不如和彭修留在一處
最起碼人身安全暫時還有保證。
為了養足了精神來對付后面的事,明樂的心境一直都放的很平,仿佛逆來順受一般,一聲不吭。
彭修對她這樣的應對法子也絲毫都不意外,兩個人相對無,只是各自沉默。
一直到了三更過半,外面巡邏的御林軍匆匆跑過去之后就仿佛突然人間蒸發了一般,再就沒了半點跡象。
整座大殿中寂靜異常,雖然還是盛夏時節,但卻是空寂的叫人心里發涼。
屋頂的漏洞那里有零零散散的星光墜落下來,總算是給這死氣沉沉的空曠大殿之中平添了些微的亮色。
不多時,殿外突然傳來一陣細碎的腳步聲。
明樂猛地收攝心神,朝大門口看去,卻是挺著大肚子的蕭以薇手里提這個深色的布包從外面進來。
她進來的第一眼看的是明樂,眼底就跟著閃過一抹譏誚的光芒。
只是光線黯淡,無人得見罷了。
“你們兩個倒是沉得住氣!”蕭以薇道,款步走進來,把手里的包袱遞到彭修面前,“喏,你要的東西。”
彭修接過包袱,看都沒看就先反手扔到了明樂面前,卻是沖著蕭以薇道:“紀浩禹進宮了?”
蕭以薇訝然,原以為他是得了消息,但是轉念一想
他現在人躲在這里是為著避災的,哪里能有什么渠道得消息,這便只能是他的推論揣測了,對于這個男人掌控全局的判斷力頓時心驚不已。
“是啊,侯爺你高瞻遠矚,你說什么,自然都是對的。”蕭以薇定了定神,努力壓下心里的慌亂,笑了笑道:“說是他從步兵衙門出來的時候遇到刺客,還一口咬定了是侯爺所為,這會兒正跪在皇上寢宮的院子里要公道呢。”
彭修沒說什么,卻是下意識的拿眼角的余光去掃了眼明樂的反應。
蕭以薇不經意的轉動視線,看好是將他的這個小動作看在眼里,心里泛起一絲冷笑,就更是有恃無恐道,“說起來侯爺這一次也算是替別人背黑鍋了,這事兒明眼人都知道是肅王使出來的一不做二不休的殺招,最后卻要把這盆臟水潑到你的身上來,真不知道是為了什么。”
為了什么?不過就是為了易明樂這個女人罷了!
蕭以薇這話若是拿到別的地方去說,或許只會被認為是打啞謎,但是落在明樂和彭修這兩個明白人前面,那就是赤果果的諷刺了。
明樂心里冷笑一聲,并不與這個膚淺的女人一般計較,也不等彭修說什么,就打開那個包袱,取出里面御林軍的鎧甲開始穿戴。
之前在劫持她的時候彭修沒有直接就叫她換了御林軍的鎧甲,是為了不叫紀浩淵洞悉他的意圖,紀浩淵以為他們是混在那些密衛之中被人救走了,就會全城大肆搜捕,而通常所謂的搜捕,都是最初的幾個時辰嚴密,而現在大半天過去了,外頭負責搜索的人都饑腸轆轆,誰還有心思仔細的找人,這會兒他們再喬裝混在出宮值勤的御林軍隊伍當中,就容易脫身的多。
并且神不知鬼不覺,哪怕是料中了他們應該還藏在宮中的紀浩禹,也不知道他們會在什么時間已經混出了宮去。
虛虛實實的這么晃一圈,雖然都是最低等的伎倆,但是用意迷惑大多數人的眼球也都是足夠了的。
明樂換了衣服,彭修也取過另一套穿上。
兩個人倒是十分默契的,都沒有理會蕭以薇。
蕭以薇在旁邊站著,臉上逐漸就現出幾分尷尬之色。
“這里沒你什么事了,你可以走了。”彭修道,抬眸掃了她一眼。
蕭以薇定了定神,卻沒有馬上離開,目光在兩人之間轉了轉,突然掩著嘴輕笑出聲道:“橫豎現在也沒人知道你們在這里,有本宮照應著,其實你們在這里多留幾日,等風聲過去的了再行離開不是更好。”
她說著,就是眸光流轉,看向彭修,“這個女人現在可是被無數的人虎視眈眈的盯著,侯爺就就不怕夜長夢多?何不在此成其好事,有備無患。”
明樂只當沒聽見她的話,而彭修卻是突然冷笑一聲,甩袖給了她一巴掌。
為了不在她臉上留下明顯的痕跡,彭修的這一巴掌用力巧勁兒,把掌聲并不清脆,卻是打的蕭以薇半邊牙床都松動,自唇邊滲出一口血來。
“必以為我不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這樣的下把戲,就別拿到我的面前來獻寶了。”彭修冷冷說道,兀自穿戴好,“想好過河拆橋,那也是我的事,我不出爾反爾已經是給足了你的臉面。算計我?你還不夠資格!”
罷就取了帽子扔給明樂。
明樂一聲不吭的戴了,對于兩人之間狗咬狗的爭端半點興趣也沒有。
蕭以薇被他一巴掌打的半邊臉都麻木了,她捂著臉,對彭修怒目而視。
殿中的光線雖暗,卻不影響彭修分辨她心中情緒。
他拉了明樂的手腕往外走,經過蕭以薇身邊的時候突然又故意的頓住腳步,冷笑道,“之前我幫你囚住宋灝,現在你還我一個人情,從今以后,你我之間就兩不相欠,你自求多福吧!”
明樂原是不曾上心他們兩人之間的爭執,此時聞腳下步子頓時就如同灌了鉛,不可思議的扭頭朝蕭以薇看去。
蕭以薇的心事被人戳穿,臉色一下子漲的通紅,指著彭修道,“你”
彭修居然當著易明樂的面抖了她的底出來?他分明就是故意的。
明樂看著她惱羞成怒又心虛的模樣,胸中忽而就有幾分怒意涌動,隱忍片刻還是忍不住的笑了一聲出來道:“原來如此!”
四個字,意味深長。
她的目光冰冷如刀,直看的蕭以薇無所遁定。
就說是蕭以薇對她的恨意來的有些蹊蹺,卻原來是女人心思,說恨她害了她家破人亡是假,真正的原因卻是
這個女人居然不知天高地厚,覬覦上她的男人?
想到宋灝行蹤不明的那一夜,明樂心里就有種莫排斥的情緒。
“咱們之間的舊賬,都先記著,來日方長。”明樂道,冷冷的撂下一句話就先了彭修一步跨出門去。
彭修也再沒有看蕭以薇一眼,跟著走了出去。
殿中瞬間又恢復了寂靜,蕭以薇一個人攥著拳頭站在黑暗中,眼中迸射出濃烈的火光。
彭修透了她的底,那么無論如何,她都不能讓易明樂這小賤人再活著出現了。
彭修和明樂兩個出了三清殿,去的皇宮西門。
那里的方位最為偏僻,一般時候宮里有調配人手出宮,走的都是哪里。
彼時那里就有一隊三千余人的御林軍排列整齊的在候命,兩人無聲無息的混進隊伍當中,不過半盞茶的功夫,內宮方向便有人騎著高頭大馬一路小跑著過來。
來人
赫然正是紀浩禹。
他的右側手臂上纏了繃帶,似是處理的十分草率,外面有隱隱的血跡透出來,這會兒行色匆匆的打馬過來,神色之前再沒有了之前一星半點的紈绔模樣。
見他的人完好無損的出現,明樂倒是微微出了口氣,可是氣才吐到一半就覺得喉頭一緊,被旁邊彭修暫時封住了啞穴。
明樂回頭,冷然的勾了勾唇角
這個時候,她又不傻,怎么都不可能和紀浩禹相認的,這人還真是有夠謹慎周到的。
紀浩禹從身邊匆匆而過,直奔了隊伍的最前面,吩咐開了城門,帶著一隊御林軍直接出了宮門。
彭修于暗處捉了明樂的手腕,混在隊伍里,果真是如預料當中的一樣,輕而易舉的混出了宮門。
紀浩禹這一行人走的是內城方向,明樂有些拿捏不準他此行的意圖,不過彭修肯定是不會跟著一直走下去的,只在出了宮門守衛的監測范圍的時候就已經拽著她無聲無息的從隊伍里移了出來。
“主子!”路邊的灌木后頭,早有他的親信接應。
“嗯!”彭修點頭,腳下步子不停的拽著明樂的手穿梭在草叢里,“叫你準備的東西都準備妥當了嗎?”
“是!請主子放心。”那人道,說話間旁邊的神草叢中已經陸續又有八名密衛聚攏過來,護衛著兩人前行。
出乎明樂意料之外的是,彭修既沒有備馬也沒有準備馬車,一直拽著她徒步而行,一路往西去。
大興京城的權貴大都集中在城東和城南兩個方向,西側多少民居,環境荒蕪。
彭修在這一點上是極為謹慎小心的,連民巷都沒走,而是一路跋涉在一條滿是荒草的小徑上。
明樂一聲不吭的跟著,深一腳淺一腳。
估摸著足足走了整一個時辰才抵達京城的邊緣。
這個非常時期,整個京城都被戒嚴,自是不能走城門的,彭修命令直接尋了一處守衛忽略掉的城墻,攜著人翻墻而過。
他的密衛,自是個個身手了得,區區一座城墻完全不在話下。
過了城門,仍是取道荒野小徑徒步而行。
深夜里,無論是馬車還是馬匹都容易制造出大動靜,反而只有徒步才是最安全的。
彭修的路線把握的非常準確,足見提前已經做了充分的準備。
出城之后又走了約莫一刻鐘的功夫,最后在一處三岔路口,彭修才暫時止了步子。
明樂甩了頭上帽子,彼時已經汗流浹背。
她笑了笑,深吸一口氣,看向彭修道:“看了為了今天,你也是煞費苦心,把一切的準備都聚做足了的,你真的有把握,可以神不知鬼不覺的離開這里?”
“我知道你不會束手就擒。”彭修道,也是脫了身上厚重的盔甲,唇角揚起的弧度譏誚,“你兵行險招,走的是一條置之死地而后生的路,而我與你也不過彼此彼此,最后就只看誰更技高一籌了。你都敢賭,我又有什么好顧慮的?”
她利用彭修從宮里脫困,為的就是逼他出手。
而彭修還給她的,也不過就是將計就計,冒死入局陪她斗法罷了。
他們兩人之間,這一次出招誰都沒有留有余地和退路,明樂之前也曾有想過,可是這一刻聽了彭修親口說出來,心里還是略有幾分驚訝。
她抿抿唇,沒有馬上說話。
彭修的目光從她臉上輕曼的掃過,緊跟著卻是神色一斂,突然扭頭朝他們方才過來的小徑上看去,揚聲道:“出來吧!”
后面的小路上四野空曠,黎明時分,漆黑一片,只能看到偶爾的樹影晃蕩。
彭修的聲音飄出去,很快又隱沒無蹤。
明樂只是冷著臉看著他。
彭修等了片刻,沒有等到預期的人,就再次扭頭看向明樂,道:“既然我驅策不了他們,那就由你親自下命令吧,有什么事,咱們都今天一并在這里解決干凈,我可不想帶著一串尾巴上路。”
彭修亦是有備而來,明樂的心里突然就有了一瞬間的猶豫。
彭修見她猶豫不決,忽而反手抽出身邊一個密衛腰間的佩劍,劍鋒掃過黎明前最黑暗的光影,明樂只覺得耳邊嗖的劃過一縷風聲,下一刻,后面的小徑上已經有幾條身形迅捷的影子奔了出來。
“放開我家主子!”喊話的人,是尾隨而至的梁旭。
而方才出手迫開彭修手中劍鋒的人,則是長安。
明樂的目光沉了沉,回頭便對上彭修同樣暗沉陰冷的眸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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