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暮十分,夜色彌漫而下。
紀浩禹帶著綠綺唐卡一行匆匆打馬往回走。
這段時間,因為他無休止的大肆搜查,整個京城之地風聲鶴唳,只要天一擦黑大街上就干干凈凈,百姓們閉門鎖戶,一眼看去,整條街上連個鬼影子也沒有。
紀浩禹坐在馬背上,姿態閑散隨意。
后面綠綺和唐卡等人卻是個個神色凝重,每個人的臉上都能刮下二兩寒霜一樣,個個都死沉著臉陷入深思。
綠綺咬著嘴唇,勉強壓制了好機會,最終還是忍不住的打馬追上前去幾步道,“爺,要不要現在直接出城,先去一趟榮王殿下的別院?”
這一趟出門的時候,紀浩禹并沒有告訴他們此行的目的,到了地方他們才知道,紀浩禹親力親為的走這一趟,竟然只為殺一個人。
紀浩禹的唇角彎起,側目斜睨她一眼,反問道:“去干什么?”
綠綺一愣,反應了一下才道,“那李嬤嬤是當年皇后娘娘身邊的貼身嬤嬤,她的話,當是不會假的。這件事,事關重大,爺難道不想去向榮王殿下親自求證嗎?”
紀浩禹是榮王的兒子,以前只是那些人捕風捉影的揣測,可是這一次不同,是得了蘇皇后身邊的人親口證實的。
這件事,非同小可。
倒不是說綠綺將紀浩禹這個皇子的身份看的有多重,只是么
一個人,誰能對自己的真實身世這般馬虎,視而不見?既然有了疑點和線索,無論是誰都總要問一個明白的!
“沒什么好求證的。”紀浩禹聞,卻是無所謂的輕笑一聲。
“爺”綠綺拿捏不準他的心思,又恐他是為了這事兒自己悶在心里,語氣不覺的就軟了三分,甚至帶了哀求。
紀浩禹目不斜視的繼續打馬前行,才又說道:“那老奴才的話,從頭到尾本王根本就一個字也不信,所以又何必多此一舉,再去取證呢?”
綠綺等人都是大為意外,不由的倒抽一口涼氣。
著是沉默寡如唐卡,也忍不住狐疑的開口問道,“爺為什么這么肯定她的話不可信?她可是皇后娘娘身邊的人。”
“不為什么,因為本王和皇叔之間本來就沒有那種亂七八糟的關系。”紀浩禹道,唇角揚起一個冰冷的笑容,語氣卻是十分的篤定。
唐卡等人面面相覷,一顆心始終懸在半空不得落下。
最后還是綠綺道,“既然主子明知道那人的話都不可信,您今天又何必親自走這一趟?這樣一來,反而是和肅王之間完全徹底的撕破了臉,日后和他之間的周旋,只怕就都要移到明處來了。”
“就算明知道那老奴口中的一切都只是信口雌黃,不管是真話還是假話,本王都不能讓她活著拿到老爺子跟前去說道。”紀浩禹道,唇角牽起一個譏誚的弧度。
雖然他知道自己絕對不是紀千赫的兒子,可是依著老皇帝此時對待他的那份心,不管李嬤嬤說的是真話還是假話,都絕對要借題發揮。
一旦一個混淆皇室血統的罪名栽下來,他再想要翻身就難了。
這才是他今天破例自己親自出手的原因
這個李嬤嬤的殺傷力不可小覷,半點的差錯也不能出。
綠綺等人聽了,雖然可以順著他的思路把一切理順,但是關于他身世的那方面,卻都還始終揣著懷疑。
紀浩禹心中明了,卻不想浪費心思在這件事上面多做解釋,直接沉默了下來。
一行人匆匆而行,夜色中唯有馬蹄聲,聲聲清脆。
眼見著前面再過兩條街就是步兵衙門了駐地了,紀浩禹的目光突然微微一凝,聽著耳畔有一絲古怪的聲音劃過,他下意識的一把拉住韁繩。
而唐卡等人的警覺性亦是非比尋常,緊跟著已經低呼一聲:“有刺客!”
話音未落,兩側閣樓的屋頂上就已經有二十多道黑色的影子閃電而至,手中兵刃閃著幽暗的冷光,直朝著紀浩禹迎面撲來。
紀浩禹端坐在馬上沒動。
唐卡四人已經翻身落地,擺開了陣仗擋在他面前。
綠綺摸出腰間短箭,目光冷厲喝問道,“你們是什么人?竟然公然刺殺我們主子?不要命了嗎?”
這時候,根本就不擔心對方是認錯了人。
不用想也知道,他們定是有備而來,目標就是紀浩禹無疑。
紀浩禹一直端坐在馬背上沒動,這會兒眉頭卻是已經在不知不覺之間皺的死緊。
其實這整個晚上,他的心中就一直都有一種十分怪異的感覺,總覺得事情有哪里是不對勁的,可是仔細琢磨之下又拿不住蛛絲馬跡。
現在這些刺客的出現,就更是加重了他心中這種無跡可尋的感覺。
紀浩淵這一次是孤注一擲的下了狠手了,派出來人都是一等一的高手,唐卡四人的身手紀浩禹十分的自信,可是不過二十余招下來,竟然也被人壓制的死死的,雖然不至于落了敗象,卻也奈何不等雙方分毫。
場面僵持,綠綺心急如焚,想要去幫忙,卻也不敢擅自離開紀浩禹左右,手里握著短箭,掌心里全是汗水。
紀浩禹一直神游在外,目光毫無落點的在想事情。
眼前刀光劍影,雙方拼殺慘烈。
眼見著場面僵持,他們身后方才過來的方向突然又有十余條黑色的影子迅速逼近。
“爺,他們有援兵到了!”綠綺焦急道,“這里奴婢和唐卡他們頂著,您先走,再有兩條街就是衙門了。”
“發暗號,叫援手來!”紀浩禹回過神來,目光冷厲一掃,卻是已經單手撐著馬鞍躍下馬背,隨手抽出馬背上掛著的一柄長劍就也跟著涌入戰圈。
唐卡等人馬上改變策略,以他為中心,五個人重新拉開一個戰圈。
綠綺甩了信號箭出去,眼見著后面的人逼近,就跺著腳從馬背上的褡褳里摸出兩枚鵝蛋大小的黑色珠子甩了出去。
那珠子原是她自己特制的一眾縱火裝置,但是經過適當的改良,內里有補有劇毒的迷煙。
珠子爆裂,發出耀眼的火光,間或有渾濁的濃煙冒出,遮擋了視線。
“煙霧有毒!”后面追上里的刺客當中一片哀嚎聲,卻還是有三個人沖破封鎖撲了過來。
綠綺提了短劍迎上去。
開闊的街道上瞬間就演變成了練武場,三十余名頂尖高手過招,招招狠辣,彼此都沒有半分容情。
綠綺的信號發出去不久,就聽到隔壁的巷子里也傳來慘烈的打斗聲。
本來她還是為著紀浩禹執意留下而大惑不解,這會兒卻是驚的出了一身的冷汗
好在是紀浩禹沒有孤身返回步兵衙門避難。
他們從城西李嬤嬤的藏身之處回來,沿路走了大半個時辰,偏偏是在這個時候,快到步兵衙門的時候才遇到刺客攔截,這說明什么?說明對方的網就是以步兵衙門為中心撒開的。
這些天紀浩禹都坐鎮在步兵衙門,對方要殺他,肯定就是直奔這衙門前來尋人的。
方才紀浩禹若是離開,一定還會遇到刺客截殺。
到時候他孤身一人,那就絕對是危險了。
聽到隔壁巷子里的打斗聲,綠綺便知道自己人很快便要到了,振奮精神,一劍逼退一個刺客,也推到紀浩禹等人的陣營里,六個人合力迎敵。
可想而知,在他們看到希望的同時,對方必定陣腳大亂。
“竭盡全力,殺了荊王,一定不能叫他脫困!”領頭的黑衣人厲喝一聲,砰地一聲扔了手中長劍,雙手往腰際一抹,隨手一揮就甩出來十余枚半彎形的暗器。
夜色中,暗器上閃著幽蘭的冷光撲面而來。
“主子當心,暗器有毒。”唐卡低吼一聲。
話音未落,其余的刺客也都有樣學樣,直接扔了兵刃,發射暗器。
一時之間,光陰紛飛,眼前一片眼花繚亂,形狀各異的大小不一的百余件暗器如同一張撲面而來的網,全無漏洞的兜頭罩了下來。
“唐卡唐闌,去!”紀浩禹冷聲道,說話間已經飛快的拖了自己的外袍。
唐寧和唐心的反應也極為迅捷,馬上就明白了他的意圖,也趕緊脫了袍子。
唐卡和唐闌兩個凌空脫出保衛,紀浩禹三人則是霍的把袍子都開,柔韌的布料在幾人手下便像是被注入了靈氣一般,橫掃而過,便將那些鋪面而來的暗器給掃落了七七八八,剩下為數不多的也被打偏了方向,撞落在地。
而方才那些刺客為了孤注一擲,已經丟了兵刃。
此時一擊不成,想要再動手的時候,唐卡和唐闌已經到了,劍鋒掃過,一群手無寸鐵的刺客也沒了用武之地,當場就倒下去十二名,剩下的幾個也被迫開。
眼見著大勢已去,刺客們縱使再不甘也只能放棄。
“走!”領頭的黑衣人捂著受傷的胳膊,一跺腳。
幾個人飛快的竄上房頂,四散而去。
“主子,追不追?”唐卡往前奔了一步。
“不必了!”紀浩禹道,把手里千瘡百孔的外袍直接扔在了地上,面色暗沉如水,與往日里那個總是笑的風聲水起桃花漫天的荊王殿下判若兩人。
他的目光很冷,冷的叫人完全看不透里面到底藏了怎樣的情緒,話音未落已經重新翻上馬背,“走,回去!”
直覺上,他已經斷定,一定是有什么大事發生,不由分說已經打馬飛奔而去。
綠綺等人不敢怠慢,就趕忙跟上。
“主子,來人應當是肅王的人,可是都這么多年了,他一直都按兵不動,怎么這會兒會突然想起來對您出手了?”唐卡追上來,一邊謹慎的注意著周圍的環境,一邊問道,“難道是因為我們殺了李嬤嬤,惹惱了他,叫他狗急跳墻了?”
“只怕不只是這樣!”紀浩禹道,連著甩了好幾下馬鞭。
紀浩禹不會無緣無故的對他出手,只從方才有從后面追上來的人手上看,就可以預見,為了確保萬無一失,他應該是往步兵衙門和李嬤嬤的藏身之處分別都派了人手,這是鐵了心的要將他一舉拿下了。
這其中固然少不了李嬤嬤被殺的愿意,但也絕對不會這么簡單
下午的時候明樂進了宮,說是赴蕭以薇之約,可偏偏在這個節骨眼上,紀浩淵會突然兵行險招叫人來刺殺他,這件事實在是太詭異了。
明樂入宮,李嬤嬤的行蹤暴露,再到紀浩淵的刺客,種種跡象聯系起來,紀浩禹的一顆心瞬時就沉到了谷底。
而同時,心里盤庚了整個下午都沒有找到出口的那種心情也在瞬間開闊明朗起來了
這些事,都不是巧合,每件事之間必定都有著密不可分的聯系。
那個李嬤嬤什么時候出現不好,為什么偏偏是在今天?而紀浩淵這樣不惜一切,仿佛是要破釜沉舟了一般,這只能說明他在害怕。
他們兩者之間默認對方的存在由來已久,紀浩淵一直都是個耐性很好的人,這會兒能逼他狗急跳墻的,也就只有一種可能
明樂出事了!
因為他動了明樂,為了防止自己的報復,所以才迫不及待的想要除掉自己永絕后患。
這個念頭剛剛撲入腦海,紀浩禹便覺得胸口被一口火氣積壓著,幾乎要將他的胸口漲的發疼。
真是該死!
他事先居然沒有考慮到這一點,沒有想到這樣的巧合疊加起來很有可能就是一個局。
他快馬加鞭,卻是沒有回衙門,而是直奔了荊王府。
綠綺等人也容不得多想,只能全力跟上。
夜色中,一行人來去匆匆,隔著老遠看到荊王府周邊嚴密封鎖的御林軍時,紀浩禹的眼底突然就迸射出冷厲的殺氣。
“怎么回事?王府咱們會讓御林軍給圍了?”綠綺下意識的屏住呼吸,不可思議的扭頭看向紀浩禹。
“宮里出事了!”紀浩禹道,語氣篤定而平靜。
他看著荊王府的方向沉默了一瞬,就再度調轉馬頭離開,一邊吩咐道,“馬上想辦法聯絡紅玉,問問是怎么回事。”
話雖是這樣說,他自己卻是第一時間打馬直奔了皇宮方向。
綠綺留下來想辦法,唐卡等人還是寸步不離的跟著。
皇宮外圍,雪雁還是遵照明樂之前的指示,盡量在外圍拉開一道防線,嚴密的注視著皇宮周邊的一切動靜。
只不過因為紀浩淵代替皇帝下了命令,戒嚴了全城,她這里做事為免露出馬腳,便要吃力很多。
影二是幾個影衛當中輕功最好的,伏在一株大樹的樹冠上,遠遠看到來人,忙不迭迎上去接應:“荊王殿下!”
“你們主子呢?”紀浩禹拉住馬韁,遠遠看著皇宮門前的守衛突然增加數倍,心里不安的預感就越發的強烈切來。
一張臉上遍布寒霜,連唐卡幾個看了都覺得陌生。
“我們跟主子是去聯絡了。”影二道,難掩眼中的焦灼之色,把前面發生的事情大致的說了。
紀浩禹一聲不吭的聽著,待他說完才道:“你確定,她現在人是落在彭子楚的手里的?”
“屬下等查問過宮里的侍衛,按照他們的說辭,的確應該是這樣。”影二道,說著眼中焦慮的神色就越發的濃厚起來道,“可是那會兒宮門口發生混亂,所有人都被刺客沖散了,我們晚到一步,沒能尋到王妃的行蹤。這京城這么大,要藏一兩個人容易,可是再要翻出來卻是不容易的。”
紀浩禹沒有馬上接話,抿著唇角沉默了下來。
過了一會兒才又重新確認道:“你說刺客是埋伏在那門樓上動的手?”
“是!”影二道,“當時皇帝的輦車剛剛過到門下就出事了,想必是靖海王的安排,借以分散御林軍的注意力,好借機脫身。”
“哼!”紀浩禹的唇邊終于再度揚起一個冷冰的笑容,轉身就要再度上馬,一邊對唐闌道:“去讓他們開宮門,就說本王有要事要進宮面見父皇。”
“殿下,不可!”影二一驚,忙是一個箭步上前,橫臂將他攔下,“皇上受了驚嚇,這會兒還生死不明,宮里一切都在肅王殿下的八尺之下,他已經頒了指令傳達各個衙門,說是我家主子和靖海王連成一氣,挾持皇帝,意圖顛覆大興的江山,而王爺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