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皇帝的身子一僵,臉上頓時呈現出一片土灰色,低吼道:“你你給朕吃了什么?”
他一直以為彭修不敢傷他,可是這會兒心里卻打起了鼓,捂著喉嚨咳嗽了一陣也未能如愿,聲音卻逐漸沙啞,到了后面便是任憑再怎么努力也說不出一句話來。
驟然失聲,老皇帝心里顫抖的厲害,生怕這藥丸后面還會有什么其他的效力,因為漸漸的,他已經覺得腦中空洞,竟是連身邊御林軍行進的腳步聲也聽不見,不過須臾功夫,周邊的世界就已經化作無聲。
這種陌生的感覺,叫他心里越發恐慌的厲害。
彭修看著他眼中惶恐變換的神色,不屑的冷嗤一聲,然后便不再管他,開始閉目養神。
明樂在輦車旁邊扭頭看過去,冷冷道:“紀浩淵不會就這么輕易罷手的,你能叫這些御林軍護衛著走出去多遠?哪怕他們在城里不能動手,城外的二十萬守城軍也不是擺設,到時候你照樣插翅難飛。”
“他們不過就是想要討還老皇帝,回頭我還給他們也就是了,區區一個紀浩淵,我還不看在眼里。”彭修道,稍稍抬了眼皮側目看過來,緊跟著卻是話鋒一轉道:“怎么,等了半天也沒能等到荊王的人出現,現在心里很是失望?”
他的語氣很冷,乍一聽去不帶感情,但是細品之下,這一刻卻似是動了點幸災樂禍的心思。
明樂聞,心中便是瞬間浮現一抹陰霾。
雖然說是她今日入宮打著的就是彭修的主意,但也無可否認,其實在潛意識里也還寄了部分希望在紀浩禹身上,紀浩禹既然是要奪位,在宮中就勢必會有布置,關鍵時刻,哪怕是她估算失誤,彭修不會出現,有紀浩禹的關系在,也不至于真的叫她折進去。
可是事情發展到最后,出現的人卻只是彭修而已。
進宮的主意是她自己拿的,明樂倒不是覺得紀浩禹該對她此行的安全負責,只是雙方既然都已經結成聯盟了,這樣的處境多少是叫她心里會有幾分不自在。
明樂冷了臉,沉默下去。
彭修見狀,便也不再多。
這邊輦車不徐不緩的慢慢前行,而同時宮外紅玉和雪雁等人則是調動了一切可以驅策的人手在皇宮外圍設防,緊密注意著皇宮周圍的動靜。
可是足足等了將近一個時辰也不見絲毫動靜。
“怎么回事?這么半天了,宮中宴會應該都要開始了,還一點動靜也沒有?會不會出什么岔子?”雪雁心中焦躁不已。
紅玉亦是奇怪,因為
她明明已經給宮里的自己人發了暗號了,就算是暫時明樂那邊沒什么情況,至少里頭的人也應該傳遞了消息出來好叫她知道宮里的具體情形。
可如今,消息放出去卻是如同石沉大海,半點回音也無。
“事情的確是有些奇怪。”紅玉道,扭頭看了眼外城的方向,眼底漸漸閃現出濃厚的疑惑表情道,“去給王爺傳信的兩撥人也都走了好一會兒,算起來,這會兒王爺也該過來了,怎么那邊也全無消息?”
兩個人互相對望一眼,各自都從對方的神色之間嗅到幾分不同尋常的味道。
“你說是荊王那邊”雪雁不由的暗暗提了口氣。
紅玉的心里一慌,剛要再吩咐人回步兵衙門看情況,就見影二從皇宮正南門的方向飛奔而來。
兩人的神情同時一緊,趕緊迎上去:“怎么樣?宮里可是有什么消息傳出來?”
“消息是沒有,不過就在剛剛,南側宮門大開,上萬的御林軍護衛著皇帝的龍輦出宮了,陣仗擺的很大,看樣子很是不同一般。”影二道,面上表情雖然鎮定,卻是難掩眼中焦灼的情緒。
明樂那邊如同斷了線的風箏徹底失去聯絡,紀浩禹人又遲遲未到,這兩方面的情況綜合起來,想叫他們不自亂陣腳都難。
幾個人各自沉默了一瞬,就見外城方向又有人快馬加鞭的趕來。
循聲望去,卻是第二批去給紀浩禹送信的暗衛回來了。
見到是他一人出現,紅玉就是心頭一緊,“怎么才回來了?消息傳到了嗎?王爺呢?”
“紅玉姑娘,事情似乎是有些不對。”那暗衛道,“屬下趕到衙門,并沒有見到王爺,留在那里的人說,下午的時候王爺突然帶著綠綺姑娘和唐卡他們幾個出去了,別人都沒讓跟,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這么巧?”雪雁低呼,如果現在還要說這只是一個巧合的話,她是無論如何也不會信的。
那暗衛卻是神色凝重的繼續道,“還有之前雪雁姑娘派回去的人和我們這里第一次回去報信的人,都在半路被人截殺了。”
“被劫殺了?”紅玉忍不住倒抽一口涼氣,心里頓時冷成一片,“我猜王爺八成也是被什么人故意調開的,怕是背后有什么人已經洞悉了王妃的打算,故意設計破壞的。”
雪雁咬著嘴唇,臉上已經沒什么血色了,想了一下道,“走!去南側宮門看看。”
明樂的打算,在一個時辰之前連他們這些心腹都不知道的,這么簡短的時間之內,還去被人連著斷了這么多條退路,幾乎可以預計
那人當是提前已經料準了明樂的心思,否則的話,如果真是臨時起意的話,絕對不能做的這樣周到的部署,截殺了他們送信的信使不說,還提前把紀浩禹調開了。
紅玉也馬上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幾人火速往南城門的方向奔襲而去。
彼時宮門大開,老皇帝的龍輦已經走到門樓下,龐大的陣容烘托之下,只能看到密密麻麻的人頭。
明樂混跡在人群當中,也有點拿捏不準彭修的打算,只是謹慎的注意著周邊的環境。
宮里紀浩淵眼見著龍輦就要破門而出,心急如焚,正要加緊了步子往前追,視線一掃,卻是敏銳的察覺門樓上面的八名守衛不知何時手中已經換了弓箭,正對著要移過去輦車蓄勢待發。
“護駕!門樓上有刺客!”紀浩淵猛地一驚,大聲喝道。
然則話音未落就先聽到冷箭的破空之聲。
這個變故,明樂亦是始料未及,本能的逆光看去,先看到的卻是眼前一道迅捷的人影凌空而降。
彭修單手一撐已經從輦車上翻了下來,落地的同時,更是動作精準無誤的一把扣住她的手腕,不由分說拉著她混入人群,快步離開那輦車周邊的范圍。
刺客剛一現身,眼前的場面就瞬間失控,無數人喊著“救駕”的口號,原本隊形整齊劃一的御林軍隊伍瞬間已經陣腳大亂,人潮涌動,到處都叫囂擁擠的厲害。
明樂倉促的回頭,卻見那些所謂刺客射出來的冷箭卻是盡數射在了車轅之上,而彼時老皇帝的整個人都已經被這突如其來的場面震住,木然的坐在輦車上,神色麻木,半分的反應也無。
如果真是刺客行刺,他是絕對難逃一死。
這一瞬間明樂便是明了
一切都是彭修的安排。
他跟紀浩淵要了大批量的人手護衛,其實根本就不是為了防范她的人上來搶人的,而是為了借機制造混亂,好趁亂脫身。
一萬多人擁簇在輦車周圍,這會兒已經如一鍋粥一般的徹底炸開了,場面混亂,完全失控。
彭修的動作利落,拽著她的手腕,竟然沒有趁亂出宮,卻是反其道而行,直接逆流而上,又轉身進了宮門。
明樂跟本完全來不及反應,只是機械化的被他限制著舉動,亦步亦趨,也是直到了這個時候她才后知后覺的注意到彭修身上穿著的也是一身和他的密衛一模一樣的藍色袍子。
想來是一開始就為著這里的一場戲做足了準備的。
所有的御林軍都驚慌失措的涌向輦車,意圖保護老皇帝。
紀浩淵在外圍,雖然在親眼看著彭修躍下輦車的那一刻就已經洞悉了對方的意圖,可是眼前的場面已然完全失控,他竟是無計可施,焦躁之余,整張臉上的顏色都變了。
雪雁等人趕到的時候整個皇宮門口已經亂成一片,彭修的密衛趁亂已經往四面八方飛快的散了,而憑借他們的身手,哪怕身邊全是御林軍也全然阻攔不得。
“怎么會突然鬧刺客?”雪雁看著前面涌動的人流,只是覺得不可思議。
影二趁亂提了一個御林軍過來逼問,聽了事情的來龍去脈更是如遭雷擊:“遭了,這么說來,王妃該是落在姓彭的手里了。”
“還等什么,他們一定會趁亂脫身的,快找。”雪雁當機立斷,已經第一個涌入人群,可是卻被擠的步履維艱。
紀浩淵竭力的控制場面,費了好大力氣才擠到最里面,叫人把已經失去知覺的老皇帝從輦車上接下來,護衛著離開。
等到人群疏散開來,彭修那一行人卻是早已消失的干干凈凈,連個鬼影子也看不到了。
“王爺,刺客并沒傷到什么人,可是方才的場面一度失控,被踩踏沖擊著,反而傷了不少人。”他身邊隨從一籌莫展的走上前來稟報,看著他的面色不善,就又趕緊的補充了一句道,“好在是皇上無恙,也算有驚無險。”
“有驚無險!”紀浩淵冷笑,一張英俊儒雅的面孔上迸射出凜冽的寒氣,震的人頭皮發麻。
他一把拔下車轅上插著的冷箭,用力折斷狠狠的摔在腳下,怒道:“彭子楚呢?易明樂呢?還有那些所謂的刺客呢?”
幾乎是瀕臨于暴怒的邊緣,咆哮出聲。
那隨從心里一抖,倉皇跪下,“王爺恕罪,那些刺客身手了得,奴才們攔截不住,至于靖海王和攝政王妃”
他說著,便是小心翼翼的抬頭去睨紀浩淵的臉色,底氣不足道:“也被人群沖散,不知所蹤。”
“不知所蹤了就去給我找!”紀浩淵道,一拳用力的砸在輦車上,“傳本王的命令下去,靖海王和大鄴的攝政王妃合謀行刺父皇,意圖顛覆我大興的朝廷,現在馬上就給我全城戒嚴,搜查他們的下落,找到了人就地格殺,生死不論!”
絕對不能易明樂再活著和紀浩禹見面,一定要快刀斬亂麻,把這個大麻煩處理掉。
紀浩淵的面色冷厲的近乎猙獰,看的身邊一眾人等全都頭皮發麻:“你再帶兩千人火速趕往荊王府,給我把紀浩禹的府邸整個兒限制住,不準任何人出入,有敢違背者,也可以就地處置。”
“王爺!”那隨從一驚,猛地抬頭看向他,“荊王府再怎么說也是荊王殿下的府宅,這一次的事并沒有牽扯到他,就這樣驟然圍了他的府邸,恐怕”
“照本王的吩咐去做,啰嗦什么!”紀浩淵道,冷冷一笑,眼底有幽暗的火光流竄,“都到了如今的這般地步,自然是要斬草除根,把他們一網打盡了。”
那隨從暗暗心驚
紀浩禹和明樂那些外人不同,可是名正順的皇室成員,又沒有當場拿住他謀逆的把柄,這樣貿然動作,名不正不順。
但是看著紀浩淵那般瘋狂的神色,他也不敢再說什么,趕緊就領命去了。
紀浩淵回頭,對等在旁邊的另外一個心腹吩咐道,“去,再去調派人手,把宮里也整個人給本王搜一遍,一定要把那兩人給我找出來。”
那心腹領命,還不等退下就聽見背后一道冰冷低沉的聲音響起。
“王爺不必追了。”身后的御道上有人沐浴著宮燈的柔和光線款步而出,語氣冷漠而譏誚。
卻是黎貴妃身邊的單嬤嬤。
紀浩淵回頭,遞給她一個詢問的眼神,“怎么?”
“她活不成了!”單嬤嬤道,語氣篤定,唇角牽起的笑容冰冷而無一絲的溫度。
紀浩淵的眉頭不由皺的更緊,看著她那張僵硬而毫無表情的臉孔,腦中突然有靈光一閃,他不由的提了口氣,“你”
“奴婢之前已經在攝政王妃入宮時候乘坐的轎子里做了手腳,那攝政王妃就算是再怎么心機深沉也絕對要中招的。”單嬤嬤道,“她現在是覺察不到,可是至多用不了半個時辰,她必定毒發身亡。”
紀浩淵的心中劇烈一震,再看向單嬤嬤那張冰冷的面孔的時候卻是暗暗起了殺心。
從一開始他的計劃里可并沒有想著要明樂的命,這個老奴才,居然自作主張?這樣不聽話的奴才,哪怕是這次陰錯陽差的幫了他,留在身邊他也不能放心。
單嬤嬤眼中頗有幾分得色,卻是不曾注意到他心中一縱而逝的殺意,回過神來只就提醒道,“王爺,那個丫頭必死無疑,可是一旦叫荊王殿下知道了此事,只怕是不會和王爺罷休的,眼下的耽誤之急,還是盡快把那人帶到皇上那里,揭穿他的身世,徹底斷了他的后路,叫他再無翻身的可能才好!”
紀浩禹的身世之謎只要一經抖開,老皇帝勢必馬上就會要他的命。
而紀浩淵這一次之所以會迫不及待的要對明樂出手,實則就是怕萬一紀浩禹遇險,明樂會橫插一杠子來攪局,所以只能先行出手斷了這個顧慮。
而現在陰錯陽差,卻還是得要直接對紀浩禹出手了。
橫豎那兩人連成一氣,必須得要一起鏟除了才能永絕后患。
“嗯!”紀浩淵點頭,說著就轉身往宮里走,“事不宜遲,你馬上去帶那人,去父皇的寢宮和本王會和。”
“奴婢已經叫人過去了,這會兒應該是正帶著人往那邊趕呢。”單嬤嬤道,疾步跟上。
兩人一前一后,步子飛快的往老皇帝寢宮的方向趕,剛到半途,卻是迎著對面黎貴妃宮里的一個心腹宮女碧寧神色慌張的跑過來。
單嬤嬤見到來人,眉頭就是猛地一皺,頓住了步子。
紀浩淵回頭,“怎么?”
單嬤嬤不語,只是面色陰沉的等著那碧寧走近了才道,“我交代你辦的事”
“嬤嬤!”碧寧一下子就哭了出來,抹著眼淚對兩人跪了下去道,“奴婢失職,那人那人已經被人殺了!”
“什么?”紀浩淵一下子暴怒起來,一把揪住她的領口將她提起來,重復問道,“你說什么?”
“奴婢奴婢遵照嬤嬤的吩咐趕到那地方去提人,可是去了就發現那個院子四處門路大開,王爺留在那里的暗衛全部被殺,那位李嬤嬤已經遭了毒手了。”碧寧道,神色惶恐的告饒,“王爺,奴婢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紀浩淵如同是被人兜頭交了一瓢涼水,腳下踉蹌著猛地后退一步。
單嬤嬤的目光沉了沉,唇角泛起絲絲冷笑,“一定是荊王所為,看來王爺身邊的人里頭”
她的話沒有說完,但是意思卻很明確
紀浩淵身邊的人里頭被埋進了紀浩禹的心腹。
這么重要的一個人,一旦推出去,紀浩禹就徹底完了。
明明只有一步之遙,明明只差一點點點。
紀浩淵卻恍然沒有聽到她的話,只是手指上移,卡住那碧寧的喉嚨,手指寸寸用力收緊。
那碧寧惶恐的瞪大了眼睛,手抓腳踢不住的掙扎,卻是半分也撼動不得他手下的力道,不過片刻就是面色青紫的咽了氣。
單嬤嬤皺著眉頭看著,并沒有阻止,這時候才道:“王爺,現在我們該怎么辦?”
動了易明樂,紀浩禹勢必不會善罷甘休。
“殺了他!”紀浩淵道,一字一頓,目光延伸到了很遠的地方,手一松,碧寧的尸體就落在了地上,他便是目不斜視的一腳踩了過去。
事到如今,已經沒有退路了,這條路,怎么都要一往無前的走下去,他和紀浩禹之間,如果只能活一個的話,死的人也絕對不能是他!
所以,哪怕是破釜沉舟,他也要先下手為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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