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灝和明樂雖然都不好惹,但也絕對不是不擇手段的人。
他們當是不會只為了求得自己脫身就去設計叫一個不相干的人去替他們冒險的。
這梁青玉能叫他們一開始就聯手設計
其中攙和進來的事情定然非同小可。
雪雁心里瞬時一緊。
而那梁青玉的應對能力也是相當驚人,蠱蟲入體的同時她已經迅速從放在桌上的工具里頭抽出三根銀針,手法精湛的將自己手臂上的三處重要的脈絡封住。
因為蠱蟲已經長成,進入皮下游走的時候起初還能看到皮膚上隆起的小包,游蛇一樣在女子白瓷一樣光潔的手臂上劃過。
然后當時游進了血管,慢慢的隱沒了蹤影。
看的眾人無不是毛骨悚然。
梁青玉青白著一張臉孔,跌坐在旁邊的椅子上,一手死死的壓制著手肘處的血管,死咬著牙關,額上卻有豆大的汗珠不住的往下滾。
而她的手臂,從蠱蟲咬破的傷口那里為中心,往外擴散,也是頃刻之間就生了一層紅疹一樣密密麻麻的紅斑。
“去請李太醫過來!”宋灝冷著臉吩咐,扔掉明樂手里抓著的瓷盅,搶上去查看梁青玉手臂傷勢的時候,可能是情緒所致,竟是將明樂往旁邊撥了一下。
明樂的身子踉蹌著往旁邊挪了兩步,愣在了那里,像是好半天沒有回過神來。
梁青玉的眉目生的溫和,態度也淳樸真誠,而且頗有幾分爽快的英氣,雪晴初見她的時候卻是不討厭的,這會兒一見宋灝竟然為她推了自己王妃,頓時就是眼睛一紅,憋屈的要命。
“王妃!”雪晴快走兩步上前,扶了明樂一把,語氣里頭有憤恨也有委屈。
只奈何宋灝是她的主子,她卻是一句話也說不得的。
雪雁定了定神,也跟過去,張了張嘴想說什么也無從說起。
雖然她心里猜想著明樂和宋灝之間是在演戲,可是不知怎么,哪怕是見到明樂受這一丁點的委屈,心里也是難過。
不知道從什么時候起,在她們的眼里心里,似乎就是認定了明樂,也只覺得這普天之下就只有自家王妃和王爺站在一起才是最般配也最為順理成章的。
而至于其他人
再怎么好,那也都是別人的事了,和她們沒有半點是關系。
宋灝撇開明樂走到梁青玉面前,雖然沒有親自去扶她或是照顧,卻是盯著她手臂上迅速竄起的紅斑難得不悅的皺了眉頭。
“怎么樣了?”宋灝問道,語氣略顯焦灼,“這蠱蟲還能引出來嗎?”
“可一不可二,這一次怕是難了。”梁青玉咬牙說道,額上冷汗已經凝聚成股的流下來,身上衣衫也迅速的被汗水浸透。
“那現在可要如何是好?”玲瓏和翡翠都慌了神,淚水直流。
“看天意吧!”梁青玉說道,語氣有點澀澀的,表情看上去卻是鎮定,并無一絲一毫的怨懟之意,只就看向宋灝道,“這雙生蠱我也只是小的時候聽祖父提起過,因為覺得這味蠱十分奇特,所以記得分外清楚了一些,可是它的毒,我卻是沒把握解的,我對毒物并不擅長,所以”
現在蠱蟲入了她的體內,那么姜太后的命就系在了她的身上。
換而之,只有保住了她,才能留住姜太后的性命。
所有人都把注意力聚焦在她身上,整個大殿之中的氣氛一度緊張異常。
好在李太醫一直隨駕照顧姜太后的身體,這會兒也就在院外等候,得了傳召立刻就背著藥箱趕了來。
“王爺!”因為事情緊迫,李太醫只就象征性的和宋灝打了招呼就過去查看梁青玉的狀況。
“從皇上身上取出來的蠱蟲不甚進了梁大夫的身子,李太醫你快看看這毒要如何解?”玲瓏急忙走過來,看著李太醫的神色之間滿是乞求。
哪怕她真正擔心的人是姜太后,可是落在雪雁和雪晴兩個眼里還是覺得刺眼。
而常嬤嬤和玲瓏,全是姜太后的心腹,和明樂之間并無任何的交情可,這會兒自然是一心一意記掛著姜太后能否逃過一劫,誰都無暇他顧。
李太醫放下藥箱,忙是取了脈枕出來給梁青玉診脈,診過之后也是冷汗測測神色凝重,扭頭對宋灝說道:“這蠱蟲在成蠱之前應該是至少用了三種以上的劇毒之物喂養,雖然經過自身這么多年的清洗毒性減輕了不少,但也是十分之猛烈的。好在是青玉姑娘先用銀針封住了手臂上的幾處要穴,沒叫毒素擴展到全身,解毒的法子微臣可以試著斟酌一二,可是這蠱蟲本身帶毒,就算是能找到法子清除了這一部分的毒素,后面還會陸續的有新毒釋放出來,長此以往”
也就是說,這將是個長久的活計了。
只要那蠱蟲會在梁青玉的體內一天,那么她就隨時都要擔負著中毒身亡的風險。
“梁大夫和太后娘娘的性命如今牽系在了一起,李太醫,無論想什么法子,你定要替梁大夫解毒啊!”常嬤嬤道,神色憂慮的盯著床上依舊昏迷不醒的姜太后。
“這蠱蟲已經從寄主的體內被引出來了一次,它不會再上第二次的當了。”梁青玉說道,微微牽動嘴角露出一個笑容,那笑容之中卻是頗多苦澀,轉而又甩甩頭露出一個平靜的笑容對李太醫道,“太醫你盡力而為吧,那蠱蟲已經成長,只能從主血管里活動,我想辦法將它困在我的手臂之內,如此一來,只要你能調配出它所釋放毒物的解藥,也就沒有什么大礙了。”
只要毒素不入心脈,就不會有生命危險,如果李太醫能夠配出毒物的解藥來,了不得就是在她的有生之年就與這藥物陪伴了,確保兩人性命無虞也就是了。
玲瓏和翡翠等人聞,都面有感激之色。
李太醫也沒有想到她一個女子面對生死能有這樣豁達的心境和氣魄,震驚之余亦是欽佩幾分,點頭道,“我這一生鉆研無非就是這些個東西,定會盡力想辦法化解姑娘身上的毒素。”
說著一頓,看了宋灝一眼,然后才又對梁青玉道:“不過姑娘的安危現在和太后娘娘視為一體,現在太后娘娘的病情也不穩定,老臣不能離她左右,這幾日,得要勞煩過娘暫居宮中,等我試著調配解藥出來。”
梁青玉卻沒有馬上答應,而是遞給宋灝一個詢問的眼神道:“王爺,后宮重地,民女暫居于此方便嗎?”
“住著吧!”宋灝說道,語氣于平靜之中就多了幾分釋然。
李太醫是解毒用藥的好手,既然他不明確表態說是此毒無解,那就是心里至少會有五成以上的把握,所以基本上就是無需擔心的。
宋灝說完就又徑自走到姜太后的床邊去查看她的狀況。
到了這會兒就再沒有回過頭,就像是根本已經忘了明樂這個人的存在一樣。
明樂就一直保持著方才的那個姿勢一動不動的站在稍遠的地方,她不回頭,也沒人能看到她臉上的表情。
聽著身后眾人忙碌的聲音,明樂卻是再無心待下去,一聲不吭的大步朝門口走去。
“哎!王”雪晴一急,就要開口喚她。
卻被雪雁一個眼神制止,兩人一前一后小跑著跟了出去。
其他人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姜太后和梁青玉身上,竟是連她猝然離席都不曾發現。
趙毅拿眼角的余光瞥見,張了張嘴,但也終究
他是沒有資格對宋灝說什么的。
所以最終也是閉了嘴,只是稍作猶豫就也無聲無息的跟了出去。
明樂走的很快,幾乎是腳下生風,直奔她留在綺羅殿外的戰馬,就翻上了馬背。
“王妃,您這是要去哪里?宮門那里的亂軍都還沒有清理干凈呢,現在整個宮里都亂著呢。”雪雁和雪晴追出來,焦急道。
鄭國公那些人狗急跳墻,都對宋灝和明樂恨的牙根癢癢,這個時候要真撞見,保不準就會做出什么不計后果的事情來。
“盧將軍的那部分人馬現在應該已經將整個盛京外圍全部控制住了,料他們也翻不出什么風浪來!”明樂說道,語氣淡淡的,沒什么情緒,打馬就走。
趙毅見她這個樣子,也急了,連忙提力幾步搶過來攔在她的馬前。
明樂卻未想到他會追出來,詫異的愣了一瞬。
趙毅見她盯著自己看,七尺的漢子竟然驀的紅了臉,幾次張嘴都是欲又止。
“你有事?”明樂問道。
她還是頭次遇見趙毅這般窘迫無措的模樣。
這樣說著,雪晴卻是了然,走過去擋在趙毅的前面,眼圈哄哄的代為說道:“王妃,方才殿里的事您別放在心上,王爺只是為著太后娘娘的安危著想,定不是故意的!”
明樂反應了一下,才明白過來這兩人苦大仇深一副表情的含義
合著
都是在替她叫屈,不值呢!
誠然她原也不曾多想什么,只是真的事發了,看著宋灝對自己不聞不問的模樣竟也難免生出幾分落寞的情緒來。
卻是不曾想,趙毅和雪晴都也跟著上了心。
“我有急事要辦,如果這里用不著你們幫忙,你們兩個就跟替我跑一趟腿吧!”定了定神,明樂說道,語氣依舊淡淡的,有種冰涼涼的情緒在里頭。
“王爺要奴婢做什么?”雪晴問道。
趙毅雖然沒開口,但想也知道
這里有宋灝親自看著,還有常嬤嬤和整個萬壽宮的人,就是多他一個不多,少他一個不少的。
“盧遠晟應該已經帶人限制了整個盛京各處宮門的人員往來,你們兩個代我去各處宮門傳個話,若是發現平陽侯的蹤跡,不惜一切代價也務必給我攔下來,格殺勿論!”明樂說道,目光之中依舊是那種涼涼的淡漠的情緒,倒是不見大的波動。
跟著他這么久了,趙毅幾個都知道,她和彭修苦大仇深已經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
兩人領命,片刻都不敢耽擱的去了。
“走了!”目送兩人先行,明樂收回視線招呼了雪晴上馬。
雪晴點頭,攀上馬背,主仆兩個也繼趙毅兩人之后取道已經被明爵攻克的西側宮門出宮,繞了個遠道往坐落在城南的京兆府衙門趕去。
因為京城內外皆有變故,這一天的盛京之內分外安靜,所有的百姓人家都閉門鎖戶,窗戶都不敢,所有人都縮在家里拿耳朵聽著外面的動靜,生怕殃及池魚,被政局驟變的戰火所牽累。
平常熱鬧非常的街道上冷寂一片,連個人影都不見。
明明是繁華盛世的一座京城,這一天卻宛若一座死城一般,滅絕了人煙。
明樂也無暇顧及這些,策馬疾馳,直奔了京兆府的衙門。
彼時京兆府尹顧大人還隨著進宮上朝的百官被困在宮門那里,府衙之內是他的師爺在代為主事。
宮里變故的具體消息還沒有流傳開來,彼時京兆府方面就只得了消息,說是宮中兵變怕是要換天了。
這一天整個京兆府衙門的大小差役都得了命令龜縮在衙門里待命,驟然見到殷王妃到訪,那主事的師爺也是大為不解,忙不迭的迎了出去,“殷王妃大駕,下官有失遠迎!”
“胡師爺不必拘禮。”明樂抬手虛浮了一把,目光隨意的四下里打量了一眼這衙門內外的環境。
眼下京城里形勢未定,胡師爺心里著急也就不含糊,主動問道:“王妃紆尊降貴,親臨咱們京兆府衙門,不知道是有什么吩咐?”
“我家王妃過來,是想要見個人的。”雪晴道,“昨夜有人大鬧八方賭坊,險些鬧出了人命,嫌犯不是被你們官府的衙差帶走了嗎?我家王妃想要見一見,勞煩師爺找人給帶個路吧!”
“王妃說的是昨兒個后半夜砸了八方賭坊場子的那伙人嗎?”胡師爺倒是記得清楚。
“正是,他們人現在何處?”雪雁的眼睛一亮,明樂心里卻是了然
這一趟到底還是白跑了。
果不其然下一刻就見胡師爺面有慍色道,“這件事下官也正等著大人回來好上報呢。昨兒個咱們府衙的確是得了八方賭坊的的伙計報案,說是有人在賭坊生事險些鬧出人命,可是派出去的衙差在押解那些歹人在回府衙的路上卻是被歹人劫了,那些個人犯壓根就沒有押解回來,連帶著府衙的衙差都一并被人滅了口了。”
胡師爺說著,憤怒之余更是忍不住的膽戰心驚
他在這衙門人知已有二十余年,像是這樣公然在大街上截殺官府衙役的事情還是第一次遇到,他又不傻,自是不用猜就知道對方那些人都不簡單。
“你是說,不僅僅是衙門派出去的官差,連帶著從賭坊抓回來的人犯都一并被人滅了口了?”雪雁吃驚不小,不由的一把抓住他的手臂。
她手上力道大的驚人,胡師爺痛的一頭冷汗。
雪雁這才察覺自己失態,馬上送了手,回頭,神色凝重的遞給明樂一個詢問的眼神,“王妃”
而明樂心里有的也不過遺憾罷了,什么什么喜怒情緒的問道:“尸首還留在衙門嗎?”
“是!”胡師爺道,“大人一早就入宮去上朝了,還不曾來過衙門,這件事也算是京兆府建立之后史無前例的頭一遭了,下官不敢擅做主張,就命人把尸首都扣在了府衙,現在就在后堂擺著,想等大人回來之后再行處理。”
“方不方便帶我去看看尸首?”明樂問道。
心里卻是肯定
那些尸首里頭,是不會有彭修的。
只不過她到底是不甘心,總要親自一一確認了才肯放心。
“這”胡師爺卻是為難,“王妃千金之軀,這些污穢的東西別是污了您的眼。”
其實他更吃驚,這殷王妃看上去金尊玉貴的一個妙人兒,怎么就有興趣去看那些惡心人的尸首。
那么多尸首擺在一起,就連他這個見慣了各種案件的師爺都頭皮發麻,更別提這殷王妃,一個大家出身的富貴人。
“無妨的,我只是看一眼罷了,不會叫你為難的。”明樂道,語氣靜無波瀾,卻有種不容人拒絕的氣勢在里頭。
胡師爺猶豫了一下,終是點頭:“那好,王妃請隨我來吧!”
罷就引著兩人繞過大堂,進了后面的大廳。
進門就看見分三行一字排開的三十多具尸首,每一具都用白布掩蓋,雖然不見真容,但是莫名的還是叫人覺得這廳中陰氣逼人,胡師爺一腳剛剛進門就已經忍不住打了個寒戰。
“王妃稍等片刻,奴婢去看看就好!”雪雁在門口將明樂攔下。
明樂沒有拒絕。
雪雁進去一一的掀開白布查看尸首,胡師爺還是意難平的嘆息道:“也不知道是哪里來的歹人,居然這樣膽大妄為,這樣光天化日之下就敢截殺衙門辦案的官差,也不知道是瘋了還是傻了,真真的是可惡可恨!”
明樂聽著,并不摻,也不置可否。
雪雁很快將所有尸首確認過一遍,回稟道:“王妃,都看過了,昨夜被衙役帶走的八名侍衛都在此列,然后前去出任務的二十五名官差也無一幸免,全部躺在這里,只有那人”
雪雁說著,頓了一下,小心的觀察的明樂的臉色,遺憾道:“不見了!”
“意料之中。”明樂勾了勾唇角,露出一個笑容,那笑容卻未達眼底。
胡師爺聽的云里霧里,似是沒太明白這主仆兩人之間打的啞語,張了張嘴道,“王妃,您怎么知道昨夜出去辦差的是二十五個衙役?還有那些個”
“大概是沒有告訴過胡師爺,八方賭坊,是王妃名下的產業。”雪晴道,神情倨傲且冷漠,“昨夜事發之時王妃也在場,就是王妃命人來府衙報的案,而至于那帶頭鬧事的,就是平陽侯。王妃原來也不想錢財外露叫人說三道四的,可是如今既然出了人命了,她雖是苦主,也不能再袖手旁觀了。這里躺著的,除了京兆府衙差的那幾位,余下的那人都是平陽侯帶在身邊的隨從。王妃的意思,師爺聽明白了嗎?”
在京城馳名已久的八方賭坊是明樂的產業,這已經是天降驚雷,而再要說昨夜去八方賭坊鬧場的人是平陽侯彭修,就更是叫人理解不了。
胡師爺一時間完全消化不掉這么巨大的信息量,卻只見明樂主仆各自冷冰冰的臉孔就知道事情鬧大了。
“是!下官明白!”他也是個機靈的,連忙一拱手道,“平陽侯拘捕逃脫,牽連此案,下官這就去擬定告示,叫人去平陽侯府請侯爺過堂來問個明白!”
彭修位高權重,是孝宗的左膀右臂,哪怕是京兆府衙門,也不敢貿然就說提審他。
故而胡師爺這話就說的極為含蓄。
“天子犯法與庶民同罪,胡師爺知道就好!”明樂也不為難他,只就拿眼角的余光斜睨他一眼,莞爾笑道,“若是平陽侯已經畏罪潛逃了,又當如何?”
“這”胡師爺一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