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線蟲本身細如牛毛,鉆入皮肉之中,如果不細看,皮膚上甚至于連傷口都發現不了。
離的遠了的人根本無從分辨這其間到底發生了什么,就近的幾個人都瞪大了眼驚駭不已的看著孝宗的手背。
然后下一刻就見他的眉心的皮下迅速升竄起一縷深紅色的血印,他甚至都沒有來得及喊一聲就直挺挺的向后倒過去。
“皇上!”坐在旁邊幾席上的嬪妃齊齊驚呼,個個嚇的面無血色撲過去把孝宗扶住。
然則彼時的孝宗已經徹底失去知覺,一動也不動了。
暝宸殿里亂成一團。
彭修和那女刺客對峙,驟然一見孝宗倒地手上力道不覺加重,用力往前一拽。
那刺客即使武功高強也難以和他匹敵,身子立時就如脫了線的風箏一樣被彭修手里拽著的飄帶牽引著往前撲去。
不過可能是自知無力抗衡,她索性也不再掙扎,只在飛向半空的同時手腕一翻,脫下腕上佩戴的一只五彩寶石妝點的鐲子。
“小心!”紀浩禹并沒有在意孝宗的死活,卻是一直注意著這邊的戰況,察覺那女人手底下的小動作,就是低呼一聲出提醒。
彭修自然也注意到了,手腕一收一拉之間就變換了施力點。
那女刺客的身子斜拋出去,砰地一聲砸在稍遠處的一張桌子上。
桌上的杯碟碗筷碎了一地,將她穿著暴露的身子刺的一片血肉模糊。
而她順手拋出去的那只鐲子上也不知道是觸動了哪里的機關,上頭最大的一顆寶石瞬時脫落,孔洞里三根短針疾射而出
不偏不倚,正是朝著明樂頸邊的動脈。
“當心!”彭修和紀浩禹俱是眸光一斂,瞬間搶了過去。
明樂本來就已經防備著,剛要側身避讓,不曾想卻是被兩人一左一右各抓了她的一只手臂,生生的將她的動作限制住。
眼見著寒光迫近,明樂心頭一惱。
好在是雪雁和雪晴兩個一直未曾離開左右守在旁邊,此時雪雁便是什么也顧不得,趁亂仰身往后一摔,同時借助大理石地面上的光滑度斜插過去,足尖一挑將明樂跟前的桌案勾起。
鏘然三聲極為細弱的聲響。
好在那桌面是紅木所制,極為厚實,但三根銀針也是完完全全隱沒在了桌面以下,燈光下只能看到閃著寒光的一點圓形斑點。
桌子懸于半空,然后就瞬時砸下來。
這一次紀浩禹和彭修倒是齊心,各自一掌將那桌面推了出去,砸在暖閣當中的地板上。
孝宗這里亂成一團,柳妃等人尖聲叫嚷著宣太醫。
而彼時那女刺客已經被沖進來的御林軍團團圍住。
明樂也無暇顧及孝宗的死活,脫險之后立刻甩開紀浩禹和彭修的手,指著那女刺客摔倒的地方道,“快去看看,不能叫她死了!”
敢在招待大興皇子的國宴上公然行刺的,這刺客必定是不會給自己留退路的,這種情況下根本就不會等人提審問供,最大的可能就是她會自己先行自裁,把一切的線索掐斷。
雪雁和雪晴兩個是暗衛出身,都極為機敏。
確定明樂無虞,立刻就奔過去查看,一看之下還是失望了。
“王妃!”雪雁只看了那刺客一眼,就轉身沖明樂遺憾的搖了搖頭。
居然這么快?
明樂皺眉,快步走下臺階。
彼時那女刺客還不曾完全的咽氣,傷痕累累的身子躺在一堆碎瓷片上,眼睛圓瞪,目光渙散,四肢更是痙攣似的一下一下不住的抽搐,傷口處流出來的血液也是暗紅色的。
“沒救了!”紀浩禹不知何時從后面跟上來,只看了那刺客一眼就淡然的移開視線。
暖閣里,孝宗昏迷,姜太后喝住哭嚎不止的嬪妃們,叫人將他暫且移到后殿安置,緊趕著又叫人去太醫院傳太醫。
柳妃等人哭哭啼啼都擠在孝宗床邊,誰也不肯讓。
“都嚎什么?皇帝他人還在呢!”姜太后沉聲一喝,面容冷酷而肅穆。
一眾的嬪妃就再不敢觸霉頭,忙是止了哭聲,抽出帕子擦眼淚。
“全都起開,別在那里杵著礙事,一切都等太醫來了再說。”見她們還全都杵在孝宗的床前,姜太后就不悅的又補了一句。
眾嬪妃們都很清楚這位太后娘娘說一不二的性格,哪怕是近期聲望大漲的柳妃也不敢造次,紛紛讓開垂眸立在大床兩側焦躁不安的等著。
因為出事的是孝宗,朝臣們也都不敢大意,三品以上的官員也都一并跟了進來,在外屋焦急的不住往里張望等著看里面的情形。
這邊離著太醫院不是太近,太醫一時半會兒請不來,沒過一會兒倒是宋沛安排好了前殿的事情先行過來復命。
“母后!”宋沛進門,先是遠遠的看了眼躺在床上一動不動的孝宗,憂慮道,“皇兄如何了?”
“要等太醫來了才能知道,不過就著臉色和呼吸上看,一時半會兒倒是不要命的。”姜太后說道,語氣依舊冰冷而平靜,不帶絲毫的感情,“前面都安排妥當了?”
“是,兒臣已經命御林軍把整個暝宸殿圍了起來,任何閑雜人等不得隨意出入。殿內的擺設物件也吩咐了諸位大人和夫人們不要隨便亂動,一切維持原樣。”宋沛回道。
孝宗這一出事,整個暝宸殿必定大亂。
這一場所謂的國宴
自然也就再進行不下去了。
而雖然最直接出手傷人的女刺客已經伏誅,那殿上的一切也還是要作為證據和現場保留下來的。
“嗯!”宋沛設想的極為周到,姜太后滿意的略一點頭,又再問道,“刺客那邊呢?可有什么線索?”
“刺客已經自裁,沒有收錄到什么有價值的口供。”宋沛神色凝重的搖頭,說話間就對候在門口的侍衛首領韓爽招了招手,道:“呈上來吧!”
“是,王爺!”韓爽跨進門來,把手里用黃布提著的一個包裹小心的放在姜太后手邊的小桌上展開,露出里面的幾樣東西。
“這是那女刺客行兇用的銀釵和鐲子,其中都布置了機關,十分的厲害了得。還有從她身上扒下來的耳環和戒指上面也發現玄機。”宋沛指著幾樣東西解釋,“那銀釵的中間做了極細且窄的孔洞,里面灌了特殊的藥液,應當是用來培養那些小蟲子用的。然后鐲子里藏著的則是短針,里頭的彈簧設置威力驚人,之前襲擊五弟妹的那幾根針兒臣也命人從桌子上取下來了,用銀針試過,應該也是涂了劇毒的。至于到底是何種毒藥,還要等過一會兒太醫來了,再請太醫仔細分辨了。”
不管是毒蟲還是毒藥,總之就是為了確保萬無一失的非要致人死命才肯罷休了?
姜太后默然不語的聽著,最后才對身邊翡翠吩咐道,“你回哀家宮里去,把李太醫給哀家叫來。”
論及用毒之術,李太醫堪稱其中翹楚。
“是,太后!”翡翠態度恭謹的應著,快步出了殿門回去請李太醫。
姜太后沒有再說別的,宋沛也不在意,自顧的解釋完了,就也垂首站在了一邊等候。
又過了約莫兩柱香的功夫,柳太醫等幾個這日當值的太醫才火燒屁股似的趕了來。
也是不湊巧,幾個人都是年紀一大把的老太醫了,一路走過來個個滿頭大汗喘息的厲害。
“臣等”幾人進門,提了口氣就要給姜太后見禮。
“免了,先去給皇帝看看!”姜太后冷著臉出打斷,抬手指向里面的床榻。
“是,太后!”柳太醫幾個也不過分矯情,領命就背著藥箱進去給孝宗把脈。
幾個太醫輪流把過一遍,卻是誰都沒有發表意見,眼見著柳太醫要湊過去再把第二遍的時候,易明心終于忍不住上前一步出聲打斷,“皇上到底怎么樣了?柳太醫你倒是給句準話啊!”
“這”柳太醫一臉的為難,支支吾吾了好一會兒也未能說出個所以然來。
柳妃和榮妃等人在旁邊看著也是干著急,忍不住湊過來七嘴八舌的詢問。
柳太醫一張臉漲的通紅,大汗淋漓。
“柳太醫,皇帝到底如何了?你但說無妨!”姜太后手中攏茶的動作頓了一下,開口問道。
“太后恕罪,微臣無能!”柳太醫一籌莫展的跪伏下去,遠遠的對著姜太后磕了個頭,神色尷尬,“微臣剛剛給陛下診脈,可是可是沒有發現脈象里任何的異常。”
“沒有異常?”姜太后這才重視起來,手下一抖,碗里的茶水就潑出來兩滴落在繡金的鳳袍上,“可是皇帝昏迷不醒,這總不會是沒有原因的!”
自從事發時候起,明樂也一直在思量整件事情的始末。
如果是紀紅紗和孝宗之間唱的一出雙簧,那么現在孝宗就應該是裝暈的,而且看紀紅紗一直避于人后盡量低調的作風,也的確像是那么回事。
只不過么
如果只為做戲的話,之前侵入孝宗體內那些線蟲又是什么?
哪怕那些東西是無害的,孝宗那種人,又怎么會放心以身作餌拿自己的身體做籌碼來設局呢?
似乎是看出了她的困惑,紀浩禹突然無聲無息的從后面湊上來,把手里把玩著的折扇一抖,掩住口鼻低聲說道:“大興的巫術里面有一種叫做血絲紅的蠱蟲,進入人體之后會迅速通過血液抵達腦部,并且從身體里分泌出一種效力很強的麻沸散,致人昏迷。”
“所以,成妃并沒有告訴他這種蠱蟲的真實效力?”明樂了然的勾了勾唇角,露出一個不甚明顯的笑容。
除非是不知情,否則孝宗是一定不肯配合她來做這場戲的。
算起來紀紅紗這一次也算是下了狠心了,竟是連后果都不顧了!
“有解嗎?”明樂問道,唇齒未動,聲音先行。
“可以解,也可以不解。不解的話,三日之后人就永遠這樣了,直至有朝一日壽終正寢!”紀浩禹道,唇邊帶了絲笑意注意著明樂的表情,“這個結果或許就是你和殷王都最想看到的吧?”
明樂聞,突然心神一斂,詫異的回頭朝他看去,“看來你知道的事情不少?”
姜太后身上被孝宗種了雙生蠱,如若孝宗會死于非命,她也必死無疑,而如果就讓孝宗就此一睡不醒的話
倒也不失為一個好的解決辦法。
只是這件事屬于大鄴皇室之中埋藏最深的隱秘,紀浩禹居然會知道?
見她一直無動于衷的臉上終于露出幾分詫異的表情,紀浩禹唇角揚起的笑容就不覺的更深三分。
“這種蠱毒真要解的話也不難,”下一刻他卻是自動過濾了明樂的問話,又折回原來的話題上,努努嘴示意明樂去看桌上從那刺客身上搜集到的東西,“相較于鮮血,那些線蟲更喜歡那發釵里面的東西。現在它們就聚集于中蠱者的印堂處,只要取那發釵上的殘余液體涂抹到那里,線蟲們自然就會破皮而出。”
所以,紀紅紗就是打著這樣置之死地而后生的主意,鋌而走險了嗎?
因為進來之后兩人都站在外圍沒有往孝宗的床前靠,再加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孝宗身上,所以兩人私底下說起話來也算方便。
只不過凡事都有例外,兩人的之間的這點小動作還是沒能逃過站在斜對面的彭修的眼睛。
自始至終他也沒管孝宗的死活,就只盯著明樂的一舉一動。
昌珉公主站子在他旁邊,自然也很快就發現了他的異樣,循著他的視線看過來,但也不過只就一瞬,隨即就飛快的把視線移開,沒有表現出任何的情緒來。
這邊因為診斷不出孝宗昏迷不醒的原因,柳太醫等人都急的像是熱鍋上的螞蟻一樣不知如何是好。
好在是李太醫很快就到了。
“太后,李太醫來了!”常嬤嬤稍稍彎身下去,湊近姜太后耳邊提醒。
姜太后從茶碗里抬起頭,直接給李太醫打了個眼色,“皇帝昏迷不醒,柳太醫他們幾個都沒能診斷出個所以然來,你去瞧瞧吧!”
“是,太后!”李太醫領命,背著藥箱快步走過去,也按照常規的流程給孝宗檢查了一遍。
相較于柳太醫等人,他倒是要泰定許多,直到最后才是眉心隱約一跳,深吸一口氣轉身對身邊離的最近的柳妃問道,“敢問娘娘,皇上遇刺時候的傷處在哪里?”
“傷處?”柳妃皺眉想了一下,“應該是在手背上吧,好像是一些紅色絲線一樣的東西,打在皇上的手背上,然后就不見了。”
李太醫依去抓起孝宗的手背查看,柳太醫也跟著湊過去道,“手背上我已經看過了,傷口極為細小,連血都沒有滲出來一滴,而且周圍的皮膚也很正常,沒有任何中毒的跡象。”
李太醫抓著孝宗的手,湊近眼前仔細的分辨了一番,也是贊同的點頭,“的確沒有中毒的跡象。”
“如果不是中毒,那皇上怎么會這樣?”易明心不悅叱道,“你瞧瞧,皇上印堂那里的紅印是怎么回事?李太醫你真的確定這不是中毒所致嗎?”
“如果真是中毒,那就不只是印堂,包括指甲、嘴唇、耳后,還有很多的地方都會有跡象露出來。”李太醫篤定說道,“現在雖然不能確定造成皇上昏迷不醒的真實原因,但微臣可以肯定,這一定不是中毒。”
“真是急死人了!”榮妃憂心忡忡的攪著手里帕子,想著就走過去姜太后身邊,不安道,“太后,皇上這樣昏迷不醒,連原因都查不出來,這可不是個事兒啊,您快拿個主意吧!”
姜太后不為所動的垂眸喝了口茶,然后再次抬頭朝一副欲又止模樣的李太醫看去,“你有什么疑問就問吧!”
“是,太后!”李太醫躬身一揖,這才謹慎的開口道,“據柳妃娘娘方才所,微臣推斷傷了皇上的罪魁禍首應當不是什么絲線之類的東西,而應當是活物!”
“活物?”柳太醫聞就開始倒吸氣,緊跟著就是神色大變,不可思議道,“李太醫你是說”
“太后娘娘,恕微臣斗膽揣測。”李太醫說道,“皇上不會是無緣無故變成這樣的,如果不是毒物所致,那么就極有可能”
李太醫說著,還是下意識的頓了一下,拿眼角的余光小心的打量一眼姜太后的神色才繼續吐出后面兩個字,“是蠱!”
巫蠱之術,雖然在大興國中十分盛行,甚至于皇族都豢養了大批巫醫,但是在大鄴,卻是明文禁止,尤其是在后宮之地,巫蠱厭勝之術更被視為霍亂天下的邪術,一經發現,那便是抄家滅族的大罪,誰都別想開脫。
李太醫此一出,柳妃等人齊齊的白了臉,露出驚駭不止的表情,死死抓著手里的帕子半天說不出話來。
姜太后手里端著茶碗紋絲未動,好半晌卻是突然由鼻息間哼出一聲冷笑,重重的將那茶碗往桌上一擱,沉聲怒道:“荒唐!”
“太后恕罪,微臣妄!”李太醫一個機靈,急忙領頭跪地請罪。
其他人也都魂不守舍的跟著跪了下去。
“巫蠱之術乃是宮中禁忌,你說皇上是被邪術所困,才致他如此的?”姜太后冷聲喝問。
方才的那一股子怒氣一散,她臉上的表情又很快恢復冷靜,看著伏了一地的黑漆漆的人頭,語氣冰冷。
“因為皇上的病癥實在是太過古怪,微臣實在束手無策,所以不得不做此揣測。”李太醫道,“太后,事關皇上的龍體,此事一定不能大意啊!”
“李太醫,你真的能確定皇上是中了邪術了嗎?這么些年,太后娘娘治宮嚴謹,咱們宮里可從不曾有過這樣的事情。”榮妃道。
“這”李太醫面有難色,心里略一權衡才鄭重其事的看向姜太后道,“太后,微臣雖然沒有十拿九穩的把握,但此時也唯有朝這個方向才能解釋的通了!”
“母后,如果是這樣不留痕跡的厲害邪術的話,兒臣看那女刺客的資歷倒是未必能夠成其事。”宋沛神色凝重的開口,“從那批舞娘的來歷追查下去,不知道會不會查出線索。”
煉制蠱物是一件十分講究的事情,并不是隨便什么人都能做的。
稍有不慎就會適得其反。
那女刺客看上去也不過十六七歲的年紀,那樣資歷的女子要研習蠱毒并且有所成就并不容易。
“那批舞娘是半年前由一個西域商人進獻入宮的,在朝中沒什么背景。”柳妃思忖著說道,猶豫之下突然就屈膝跪在了姜太后面前,懇切道,“開始的那段時間臣妾曾奉命去傳授過他們歌舞,可是臣妾對皇上,對我大鄴的朝廷就絕無二心。”
這些事,只要有人去歌舞坊一問,馬上就會擺在明面上,實在是沒有遮掩的必要。
與其等著別人去查,倒不如自己主動招了,反而可以把嫌疑減小幾分。
“這么巧?”易明心冷哼一聲,有點陰陽怪氣的。
只不過姜太后面前,她終究還是有所顧忌,沒敢露骨的說出來。
姜太后沒有理會她綿里藏針的那一笑,只對宋沛吩咐道,“老四,你帶著刑部的人先過去看看。”
“兒臣領旨!”宋沛拱手對姜太后施了一禮,然后囑咐了韓爽叫他在這里聽姜太后的差遣就急匆匆的帶著刑部的幾個官員離開。
孝宗一直昏迷不醒,又查不出個所以然來,雖說是太醫斷定了他暫時沒有性命之憂,可是一國之君突然這樣了,也不是個事兒。
朝臣和后妃們個個都神色不安,焦急的等著。
易明心眸子一轉,像是無意識的,突然瞥了眼一直站在人后自始至終一聲不吭的紀紅紗,狐疑的皺眉道,“成妃,你的臉色不大好,可是病了?”
這偏殿里所有人的心都懸在高處,寂靜的驚人。
她此一出,自是所有人的目光都齊刷刷的朝著紀紅紗射了過去。
紀紅紗原就有點魂不守舍的,此時突然被幾十道視線齊齊聚焦起來,竟是心神一亂,下意識的往后退了兩步,被身邊的蘭琪扶住。
“太后,我”紀紅紗咬著嘴唇,看上去極為惶恐不安的模樣,張了張嘴卻是欲又止。
這個時候一直跪在地上沒被姜太后叫起的柳妃突然找到了突破口,神色一冷,諷刺說道,“柳妃,本宮聽聞你大興的國中盛行巫術,皇上如今這個樣子了,你難道就沒有話要說?”
“我”紀紅紗聞,就更是臉色發白,慌亂了起來。
這樣一來,倒是想要叫人不去注意她都難了。
榮妃眉頭深鎖站在旁邊看戲,這會兒就思忖著開口,“太后,臣妾也曾聽聞大興的國中十分崇尚巫術,并且皇宮之內但凡有些身份的主子宮里還有會豢養御用的巫醫的。”
說著又抬眸看向紀紅紗,“成妃,咱們姐妹并沒有別的意思,只是皇上如今昏迷不醒,朝臣百官們都很著急,你若是能看出些什么端倪來,自然也是好的。”
她這話說的委婉,倒是給紀紅紗鋪足了臺階。
這個該死的女人!當真是狡猾!
易明心心里暗罵一聲,也隨口附和,“是啊成妃,你若是真能解了皇上所中的邪術,也是不小的功勞一件。”
紀紅紗一直死死的捏著手里的帕子,眼神混亂的四下亂瞟,一副惶恐不安的模樣。
姜太后看在眼里,目光不覺的沉了沉,頷首道,“成妃,你若有話但說無妨。如今,什么都不及皇帝的平安更重要。”
紀紅紗看著她,死咬著的下唇幾乎要滲出血來,這時候才像是下了決心,突然屈膝朝著姜太后跪了下去,道,“太后,如果臣妾沒有看錯的,傷了皇上的應該是一種叫做血紅絲的蠱蟲!”
此一出,滿殿嘩然。
一直站在外殿的幾位閣老重臣都忍不住直接闖了進來,不可置信道,“成妃娘娘,您真的確定皇上是中了蠱了嗎?此時非同小可,可不能信口開河啊!”
“成妃,你所屬實?”姜太后也道。
“臣妾也只是揣測,早些年聽我身邊的巫醫提起過,那會兒宴會上攻擊皇上的那些線蟲和她描述過的很像。只是巫術是巫醫們世代相傳的絕技,不會隨便傳授他人,我也只是偶然聽到過一次罷了。”紀紅紗說道。
下之意,她雖然知道,但是巫醫的秘術她不曾經手,并不精通。
“既然有了線索了,那就好辦的多了。”李太醫幾個立刻振奮了精神,對姜太后道,“太后,皇上千金之軀,既然成妃娘娘也不能確定,現在的耽誤之急,最好還是能尋一位通曉巫術的能人來辨別一下。”
巫術在大鄴是明文禁止的,哪怕是背地里真的有人通曉此數,誰又會不長眼的自薦跑到皇宮里來送死?
李太醫的話雖然說的在理,但卻不合實際。
“這一時半刻的,要去哪里找這樣的人?”楊閣老焦急說道,急的原地轉圈。
“三皇兄!”就在所有人束手無策的時候,紀紅紗突然抬眸看向紀浩禹,神色猶豫的試著開口道,“三皇兄此次出京遠游,身邊沒有帶著巫醫隨行嗎?”
豢養巫醫,幾乎已經成了大興皇室一種尊榮的象征。
紀浩禹這樣身份的人,不可能不趕這個流行!
紀紅紗看向紀浩禹的眼神里,不僅有試探,還有討好的成分在里頭。
明樂看在眼睛里,心里不覺的笑了笑
孝宗中蠱,最值得懷疑的兩個人就是出自大興皇室的紀紅紗和紀浩禹。
所以紀紅紗就先是故意露出慌亂的表情來叫別人注意到她,然后挺身而出道破孝宗中蠱一事的玄機,洗清自己在這件事上的嫌疑。
隨后再把同是來自大興的紀浩禹推出來,叫他出面替孝宗化解危機,這個時候,紀浩禹已經成了眾人懷疑的對象,幾乎是完全沒的選擇,只能任由她拉攏過去。
如此一來,整個事件就可以從兩國的朝廷之間撇清了開去。
而至于下一步么?
無非就禍水東引
紀紅紗帶來盛京的烏蘭大巫醫也到了該發揮效力,為主子盡忠的時候了。
其實平心而論,在這件事上,紀紅紗無論是布局和演技都堪稱一流,幾乎叫人找不破綻來。
明樂不動聲色的看著,表情平靜如常。
被紀紅紗牽引著,所有人的視線又都齊齊移到紀浩禹身上。
“你們這么看著我做什么?”紀浩禹不自在的扭動了一下肩膀,在眾人滿懷希翼的注視下為難的扯了下嘴角,看向紀紅紗道,“妹妹,難道你不知道,我從來就不信那些嗎?而且那些老東西,一個個就會故弄玄虛,神叨叨的,這些年我大部分時間都游歷在外,怎么會帶著個怪物似的的巫醫在身邊?”
紀紅紗的臉色微微一變,不覺用力掐了掐手心
紀浩禹竟然沒有走她給刻意鋪墊好的臺階?
其他人也都露出失望的神色。
只不過大興的這位三皇子殿下素來放浪不羈,凡事都沒個正經,他的話未必也就可信。
“荊王殿下,如今我皇情況危矣,您若是真的帶著巫醫在身邊,請您務必施以援手,救得我皇陛下脫險之后,我整個大鄴朝廷都會對殿下感激不盡,必當重禮酬謝。”楊閣老還是抱著最后一絲希望繼續游說。
“閣老大人,您這可是給本王出了難題了。雖然本王貪財,也想著拿你大鄴朝廷所出的一份封賞和酬謝厚禮,可我身邊真的沒有帶著巫醫出門,您總不能叫我給您變一個出來吧?”紀浩禹道,嘴角猶且帶了絲笑容,但這話已經很不中聽了
他是堂堂一國皇子,金尊玉貴,幾時需要把一點謝禮酬勞放在心上。
而楊閣老只不過說了幾句套話,雖然也不是那個意思,但是這么不軟不硬的一個釘子碰上去,還是叫他啞了聲音,神色尷尬的不知何去何從。
這位大興皇子,未免太過目中無人不識抬舉了!
朝臣們交頭接耳,都是面有憤色。
紀浩禹卻是一副沒事人的模樣,安然站立,左右觀望。
姜太后神色淡漠的看著,垂眸輕輕攏著杯中茶葉久久不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