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樂和紀浩禹一行出宮的時候天色已經擦黑。
兩人先后上了馬車,誰都沒有再說話,沉默著回了殷王府。
彼時易明爵也是剛到,見到馬車從巷子外頭進來,就在門口等了片刻,親自去扶了明樂下車。
“怎么才回來?”易明爵道,話到一半見到緊跟著明樂從里面出來的紀浩禹,不免一愣,詫異道,“你是大興的荊王?”
“難得十公子能夠一眼認出本王來,幸會幸會。”紀浩禹笑道,十分愉悅的模樣,被紅玉和綠綺兩個扶下車。
周管家從門內出來,見到他明顯也是意外,不由的朝明樂遞過去一個詢問的眼神。
“今天在宮里出了點事情,荊王殿下受了傷,皇上的口諭叫他暫且在咱們府上住幾日,養傷。”明樂簡單的解釋,緊跟著后面兩輛馬車上林太醫幾個也下了車。
明樂對周管家使了個眼色,“幾位太醫是跟過來照料荊王的,你去幫著他們安置一下,萬不要怠慢了。”
孝宗會叫紀浩禹到他們府上來養傷,明顯就是不合時宜別有居心的。
“是,王妃!”周管家雖然心里不悅,面上卻沒有顯出來,只就恭謹的行了禮,先領著眾人往里走。
紀浩禹這會兒倒是識趣,并不曾打岔。
明樂站在門口,目送了幾人進去才握了易明爵的手進門,“走,去我那里,我有件事要你幫忙去做。”
“嗯!”易明爵神色凝重的點頭,一聲不吭的跟著她往里走。
兩人繞過水榭穿過花園,徑自回了明樂住的院子,剛進院門,里頭長平和采薇兩個就已經聞聲迎了出來,“王妃怎么才回來?”
不用說,中間肯定是發生了什么事情的。
“回頭再說,你們先去外頭守著,別叫任何人進來!”明樂微微一笑,隨手拍了下長平的肩膀。
長平和采薇對望一眼,帶上門出去,守在了院子外頭。
“宮里的事,我大致已經聽雪雁說了,今天這事兒估計會是個導火索,接下來你有什么打算?”易明爵搶先開口問道,面有憂色。
“哪需要什么打算?兵來將擋水來土掩罷了!”明樂笑笑,緊跟著神色一凜對他道,“這里的事你先別管,一會兒你回去收拾一下,連夜出城,趕去楚州吧。因為京城戒嚴,阿灝那邊一直沒有消息傳過來,不過如果他脫困了的,現在人應該就在楚州的軍中。這段時間我沒有他的確切消息,很不放心,你替我走一趟。”
“這個時候了你叫我去楚州?”易明爵皺眉,說著就有些氣惱的一甩袖走到一邊,“我不去!”
“爵兒”明樂大約也料到了他會是這樣的反應,走過去拽了下他的袖子,“這個時候了,我不想跟你廢話,聽我的話,今晚馬上就走!”
“現在整個京城風聲鶴唳,那人又把所有的矛頭都指向了殷王府,指向了你,這個時候你卻叫我走?”易明爵的聲音不覺得拔高,垂眸看一眼她抓著自己袖子的手,眉心幾乎擰成了疙瘩,“你會叫我走,無非就是因為對這里的事情沒有把握,我去了楚州軍中,我是安全了,那么你呢?你要怎么辦?我不能讓你獨自留在這里去面對那些未知的風險。”
“只要你們都安全,他能將我怎樣?”明樂無奈的搖頭,握住他的指尖在手心里用力的攥緊,“現在的形勢你也看的很清楚,無需我多,阿灝的性子我比誰都知道,即使運籌幄,他的心里始終過不了我和太后那一關,可是在找到一個合適的契機之前,這不是時候。即使我不介意,但是太后娘娘她忍辱負重十多年,萬不希望看他背負一個亂臣賊子的名聲,受千夫所指!”
“所以?”易明爵提了口氣,神色之間卻是了然,“你讓我去,坐鎮三軍以便于掩人耳目?”
“不僅僅是這樣!”明樂說道,素來冷靜端持的眉宇之間竟是不覺的攀爬上濃厚的憂慮之色,“楚州那邊囤積的軍隊如今應該已經展開行動,在秘密往盛京方向壓進,可是我怕阿灝他根本就不會等到大軍壓進圍困京城,而在這之前就會先一步返京。哪怕是南疆的軍隊盡數尊他為主,但最怕也還是群龍無首。他若要執意回來,我攔不住他,只有你代他坐鎮軍中,我才能放心!”
宋灝和她一樣,都是不在乎名望聲譽的人,既然和孝宗之間早就是不死不休了,他要篡權奪位早就可以下手了,可是卻是一推再推,直隱忍到了今天,為的
不過就是顧念著姜太后忍辱負重的良苦用心,以及他外公一家背后的名望。
他自己想要怎么樣都行,卻不忍叫姜氏一門就此陪他背負上亂臣賊子的罵名。
明樂所說的這些,其中利害關系易明爵自然也都能分辨的清楚,只是一想到要將明樂一個人留在這京城兇險之地,他就怎么都不能放心。
易明爵緊繃著唇角不說話。
明樂看他這樣的表現心里已經有數,轉身進到內室,從她首飾盒底層的暗格里取出一塊用黃布裹著的令牌送出來,遞給他。
“這是?”易明爵抬眸遞給他一個詢問的眼神。
“城外虎威大營的調動令牌。”明樂說道,“當初我通過蕭慶元從蕭家拿到的,后來雖然被阿灝拿去了,他卻一直沒有用。”
“真說起來,這令牌不過一件死物,畢竟已經過了十多年了,到底有多少人會聽命于這塊令牌都還是未知。”易明爵手里攥著那方令牌,諷刺的笑了。
他的祖父和父親,曾經是虎威大營的主帥,在軍中有過很高的聲望。
“當年那件事之后,虎威大營里祖父和父親的老部將也還留了一些,你想借我的手去打一張人情牌?”易明爵道,一語道破玄機。
“何謂人情?如果當初真的有人情可講,祖父和父親何至于落得個慘死自己人之手的下場?而且如果人情有用,阿灝也不至于在得了這塊令牌之后又棄如敝履的丟還給我了。”思及當年,明樂的眼眸當中也滿滿的都是諷刺之意,緊跟著語氣一冷,字字冰涼道,“不用打什么人情牌,只需要用武力去震懾他們。有朝一日,等到你大軍壓到盛京外圍,再拋出這面令牌了,恩威并施的效果,想來還是可以期待的。否則”
明樂說著一頓,垂眸露出一個冷漠的笑容來,“上次梁默英的事情之后,阿灝已經趁亂在虎威大營里頭安插了一批死士和內應,本來是預備著舉事之時將他營中的上層將領盡數擊殺,叫他們潰不成軍無從發揮效力的。橫豎是有這一重保障,你去辦吧,實在無法將他們收歸己用,再照阿灝提前安排好的套路走也是來得及的。”
如果虎威大營的駐軍確定對京城構不成威脅了,那么如今孝宗可用的也就只剩御林軍和九城兵馬司的人馬了。
至于江北大營的十萬,想要緊急調配卻是需要時間的,可以暫時不列入考慮。
這樣一來,哪怕是拿不下虎威大營,雙方在兵力上也是旗鼓相當。
“好吧,我聽你的!”權衡過后,易明爵深吸一口氣,抬眸深深的看了明樂一眼,然后反握住她的手,叮囑道,“接下來的這段時間,京中形勢勢必艱難,我們都不在你身邊,你自己一定要小心,實在萬不得已的話”
易明爵說著,突然頓了一下,繼而露出一個笑容,道,“別逞強,保命要緊!”
“還用你說!”明樂嗔他一眼,突然想起了什么就又問道,“對了,上回我交代你的事”
“放心吧!”易明爵卻是未等她說完已經出打斷,“現在南北兩地所有的余糧都掌握在我們的手中,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哪怕是孝宗想要從東、北兩方面的邊境守軍中調動人馬來救駕,也必將寸步難行。”
“那就好!”明樂點頭,微微一笑,抬手替他整理了一下領口,“那你快回去,記得喬裝之后再走,叫長安他們多加警惕,路上”
“行了,我知道了!”易明爵笑著打斷她的話,“你可別學那些女人,有事沒事的就會嘮叨,我心里有數,會小心的。”
姐弟兩個相視一笑,隨即又很快斂了笑容。
送易明爵離開之后,長平就面有憂色的從外面進來。
“爵兒走了?”明樂隨口問道,轉身去把首飾匣子的抽屜關上。
“嗯!”長平回道,臉上神色卻不見輕松,一直抿著唇一副若有所得的模樣。
明樂回頭看她一眼,心里就是了然,無奈的搖頭笑了笑,“平陽侯那邊還是沒有線索?”
“沒有!”長平搖頭,一籌莫展,“說起來也是我們自己大意了,當時竟然沒想到要叫人盯著孫氏和易明清他們的馬車出城,否則也不會出現這樣的紕漏。”
“呵”明樂閉上眼,長出一口氣,神色之間卻是極為平和的,跟著感嘆道,“是我太疏忽了!”
可是誰曾想到彭修會來這么一手?
孫氏瘋了,所有人都以為是被他送去了城外的莊子上休養,誠然當時明樂也不曾多想,只是后來卻傳回消息,說是平陽侯府在京城近郊的三處莊子上都空無一人,甚至于孫氏那些人從一開始就沒有去過,哪怕是住上一日也好。
而更離奇的是,隨后明樂就派出了暗衛明察暗訪,孫氏那一行人就像是人間蒸發了一樣,完全的無跡可尋。
所有人都看著他們平陽侯府的車駕出城往東南方向離開,而所有的線索也就都止于此。
真真的是活見鬼了!
“王妃,要不要再多調派一些人手,繼續往京城外圍走的遠一些去再找找?”長平試著問道。
彭修會把孫氏送去了哪里,本來沒有多大干系,但是就他如今袖手一切的表現來看
明樂卻是懷疑孫氏的去處會和他的退路有關!
既然從他那里打不開突破口,孫氏那里原本是個現成的線索的,不曾想卻是因為大意而斷掉了。
“不用了,所有的人撤回來吧!”明樂靠在椅背上,抬手揉了揉眉心,“現在沒時間管他的閑事了,你叫趙毅馬上去把王爺留在京城的所有人手都調配起來,隨時做好應對準備,等著聽我的命令行事,至于旁的暫時可以全部不要管!”
“是,奴婢這就安排下去!”長平應著,轉身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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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幾日,盛京之地的街頭巷尾開始流四起。
一則是關于殷王宋灝離奇失蹤的原委,傳的繪聲繪色。
什么江南道都督徐昌平與歹人勾結趁夜殺人,什么江南道欺君罔上謊報誤報,什么皇上偏私縱容江南道行兇不問不管,什么江南道督撫衙門遭人血洗,封疆大吏的人頭不翼而飛。
再聯合上孝宗曾經連降兩道圣旨急切的逼迫殷王府發喪,乃至于殷王妃當街抗旨,鬧進宮里又險些遇刺的事實作證,一時之間朝野動蕩,朝臣們私底下也議論紛紛。
不而喻,議論的焦點不約而同就集中到了孝宗身上。
御書房里,孝宗狠狠的將手里茶盞砸了出去,指著紀紅紗破口大罵:“這就是你所謂的眾口鑠金?這就是你所謂的三人成虎嗎?”
紀紅紗攛掇他準了把紀浩禹安置在殷王府的請求,原就是想要借流蜚語來攻擊明樂的,畢竟殷王生死未卜,殷王府里卻住進了別的男子對殷王妃大獻殷勤,這樣的事情傳出去就不只是給百姓制造茶余飯后的談資那樣簡單了。
可是誰曾想,紀紅紗的消息是放出去了,轉眼卻被更可怕的傳把風頭徹底壓了下去。
殘害手足?和江南道私底下勾結暗算兄弟?雖然沒有人敢于點名道姓的說出來,但辭之間分明就是這個意思。
并且更有甚者,不知道是誰添油加醋的竟然把紀浩禹暫居殷王府一事渲染成是孝宗強逼殷王妃就范。
如此一來,兩股流合二為一,就更是坐實了孝宗設計暗害宋灝的說法。
為君者不仁,百姓心寒,人人自危。
可以說,短短不過數日,孝宗在百姓臣民之中的聲望就連降了數個臺階。
這也就難怪他發怒。
“皇上,此事和臣妾無關,分明就是殷王妃故意背地里做了手腳,惡意中傷。”紀紅紗連忙跪下,心里恨的牙根癢癢,面上卻只能露出委屈惶恐之色,道,“依臣妾看來,這樣不惜一切詆毀陛下的名聲,她這分明就是要背水一戰了。”
易明樂存心和他對抗的意圖,孝宗又如何看不出來?
可現在最可氣的是讓她搶先一步以受害者的姿態,在人前占盡了先機,反而束縛了幾方的手腳,再想要動她,就更得思量著來了。
孝宗的目光冷颼颼的,盯著紀紅紗一語不發。
紀紅紗左右等紀浩禹的消息都沒能如愿,這會兒也早就有點按耐不住,此時便是心一橫,抬頭直視孝宗的目光道,“皇上,現在既然是先機都被她占盡了,您也不能坐以待斃啊!她不是擅長煽動百姓當眾扮可憐嗎?臣民之心不可失,皇上總要想個法子扭轉局勢才行!”
“哦?”孝宗看著她眼中閃爍的光芒,突然就有了那么幾分興致,好整以暇的看著她等她繼續。
紀紅紗左右看了一眼,沒有說話。
孝宗沉吟片刻,就略一揮手。
小慶子察觀色,立刻就帶著一眾下人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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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之后,打著給紀浩禹壓驚洗塵的幌子,孝宗再次于宮中擺開宴席,大宴百官。
帖子遞送到殷王府的時候,明樂正在花廳修剪一株盆栽。
紀浩禹手里捧一碗熱茶湯坐在旁邊饒有興趣的看著。
長平從小慶子手里接過帖子送上來,明樂隨意使了個眼色示意她扔在旁邊就好。
“王妃,皇上說是那日您和荊王殿下都受驚不少,后天晚上的宴會也請您務必到場,算是他為您二位壓驚。”小慶子補充了一句。
“嗯!知道了。”明樂莞爾,拿眼角的余光瞟了他一眼,臉上卻始終都是一副事不關己的表情。
“那”小慶子又再仔細的打量她一眼,然后才對兩人作了揖躬身退了出去。
“這位小公公倒是個有眼力勁的。”紀浩禹瞇起眼睛,優雅的彎唇一笑,露出兩排雪白的牙齒。
明樂但笑不語,依舊專心致志的修剪著盆栽,把多余的枝椏剪掉。
紀浩禹看她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終于忍不住蹙了眉頭,右手指尖發力自茶碗蓋上拈下來一片碎瓷以指力彈出。
細微的風聲掠過。
下一刻,那一株已經被明樂修剪的十分精致的矮子松的樹干突然被從中間削斷,整個樹冠倒下來,落在了小幾上。
“王妃!”雪晴快走兩步過去,看一眼那矮子松上的缺口不由的戒備起來,面色不善的看了紀浩禹一眼。
“收拾了吧!”明樂手中的剪刀落空,手下動作一滯,索性隨手扔到旁邊不管。
“是!”雪晴不很放心的又看了紀浩禹一眼,然后才順從的把桌上的東西收拾了捧了下去。
“殿下你似乎很是心急?”明樂說道,徑自走過去在紀浩禹旁邊的椅子上坐下,端起桌上的溫水淺啜一口。
“若不是王妃你一直擺出這樣一副事不關己的態度來,何至于要叫本王來操這份心?”紀浩禹反問,隨意的把指尖上沾著的碎瓷渣撫落,扭頭看向明樂呈現在他面前的側臉,“如何了?關于后天晚上的宴會,王妃可還有事需要提前囑咐本王知道的?”
“殿下做事,我還有不放心的嗎?如今你我同在一條船上,一榮俱榮,一損俱損,我有什么好不放心的?”明樂淡淡說道,看都沒有看他一眼,垂眸又抿了口水才是似笑非笑的扯了下嘴角道,“不過有一句話我要說在前頭,殿下的那位好妹妹,既然她一門心思的找死,這一次我就沒那么好的耐性再去陪她周旋了。”
明樂說著故意一頓,這才是側目和紀浩禹交換了一個眼神道,“不過想必荊王殿下對此本來也就不會放在心上的吧?”
紀紅紗是紀浩淵的親妹妹,而紀浩淵和黎貴妃那母子倆也沒有給過紀浩禹任何的情面,如果紀紅紗本分也還算了,如若不然,紀浩禹哪怕是吃飽了撐了,會去在意她的死活?
紀浩禹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明樂也就只當他是表了態了,放下茶碗起身往外走。
“你真的信得過我?不怕我會臨陣倒戈,把這場戲給你唱砸了?”紀浩禹看著她從容離開的背影,玩味的勾了下嘴角。
“殿下你深謀遠慮,如何不會權衡利弊?”明樂說道,腳下不停,后面的聲音里就含了笑,清冷雪亮的傳來,“隨便你前面會做什么,總之,我會負責這場戲的收場,不用任何人來操心!”
說著已經跨出門檻,消失在一側的回廊上。
紀浩禹看著已經空了的大門口,唇角那一抹笑紋卻是不住的加深
這個女子所謂的自信是不是有些過了頭了?
不過他也很樂于欣賞她這種不為外力所動的滿滿溢溢的風采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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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第三日,宮中再度開宴,大宴百官。
傍晚時分,明樂和紀浩禹都各自打點妥當備了車駕進宮。
兩人沒有避嫌,直接共乘一輛馬車前往,而且也沒有避諱人群,趕到皇宮門口的契機,恰是百官命婦扎堆的時候,理所應當得了不少人私底下的議論聲。
“那個就是大興的荊王殿下啊?生的真是好看。”隨著李云瑤一起入宮的周侍郎千金忍不住贊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