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紅紗心頭一跳,死死的捏著拳頭,心里更是七上八下,只能一遍一遍的在心里告誡自己
這事兒不會是蕓兒做的,不是她,一定不是她,自己明明已經警告過了,她沒有那樣的膽子。
但即便是這樣,也還是越來越心慌。
因為明樂的思路和矛頭都瞬息萬變轉化的太快,孝宗也有點吃不準她的真實意圖,審視著瞧了她片刻才又開口,“你有什么證據?”
“趙毅!”明樂一笑,卻未回答,而是扭頭對著殿外的方向揚聲道,“把我要的東西拿上來!”
“是,王妃!”趙毅應著,想來是早有準備,話音未落就已經捧著個托盤,和一卷案宗從殿外快步走進來。
眾人的目光集中于明樂身上,狐疑的揣測。
“這份卷宗,是我剛才吩咐趙毅去刑部那里借來的,也就是一年前我在宮門處遇襲時候刑部參與調查的追蹤記錄。”明樂款步走過去,掀開托盤上面一塊黑色的布蓋,隨手拿起上面放著的一截短箭反復觀摩著對孝宗和宋沛等人道,“這托盤上的幾支箭就是當日作為證物保留下來的兇手行兇的兇器,如果我沒有辨認錯的話,當是和今日埋伏襲擊我們的人所用的箭頭設計都是一樣的。”
弓箭雖然是很常用的武器,但是不同的鑄造師打造的箭頭還是會有細微的差別,甚至于特殊人群用作特殊用途的箭還會根據弓箭手的個人習慣改良制作。
盧賽是大興的暗衛出身,這樣的人會用帶有自己個人特征的武器一點也不奇怪。
紀紅紗心神一凜,第一個起身過去取了一支箭來查看,看一眼就棄如敝履的遠遠拋開,不屑道,“不知道你從哪里找來的破爛玩意兒,還好意思說是證據!”
孝宗礙于身份,坐在那里沒動,卻是宋沛走上前去取了一支箭反復的看了看,然后一抬下巴對小慶子道,“叫他們把今天從殷王妃馬車上取下來的箭拿兩支過來比對。”
“是,王爺!”小慶子應著,匆忙轉身走了出去,不多時就用托盤呈送了三支短箭進來。
宋沛一絲不茍的比對著,眉頭卻是越皺越緊。
紅玉和綠綺在稍遠處看著,更是心急如焚,終于綠綺一時等不得了,轉身到紀浩禹床邊的桌子上把從他身上取出來的箭頭拿過來,又一把奪了宋沛手里的一支舊的羽箭箭頭仔細的辨別起來,一看之下不由的勃然大怒,憤恨的跺著腳道,“果然是完全一樣的!”
孝宗聞,再不能坐視不理,冷著臉對小慶子道,“拿過來給朕看!”
小慶子連忙捧著送過去。
一年前的箭頭,因為是在刑部的檔案庫里保存,可能是看管的不甚得當,已經隱隱有了銹跡,但是兩者比對之下,還是可以明顯看出這箭頭的形態流線曲度都如出一轍,最重要的是
每一支箭箭頭的末端都還有一個小巧的倒鉤的設計。
者從這一點上看,應該就可以斷定是出自同一個地方。
“還當真是一模一樣的!”孝宗看罷,突然冷笑出聲。
紀紅紗心里一涼,嘴唇動了動似是想要說什么,但終究還是忍了下來,心里更是將蕓兒那自作主張的死丫頭罵了千百遍,一邊計較著回頭若真要查到她的頭上,只把蕓兒推出去頂罪,自己撇清的幾率又有多大。
“年前阿灝負責調查這件案子的時候就曾說過,兇手極有可能是混入宮中躲避搜捕的,不過當時為了宮中形勢穩定就沒有大肆張揚罷了。”明樂彎身撿起之前被紀紅紗扔在腳下的那支銹箭,微微的露出一個笑容,“可是如今時隔一年,兇手再次出來興風作浪了,皇上還是不宜姑息的。”
“的確!”宋沛也道,“若是真叫歹人隱藏宮中,實在是太兇險了,既然證據已經擺在這里了,皇兄還是下令徹查宮中所有侍衛的住所和隨身裝備吧,找出佩戴此種弓箭的人,應當就是兇手無疑。”
“查!”孝宗想都沒想,咬牙切齒的吐出一個字。
叫居心叵測的人藏在他的后宮之中那還了得?不管這一次他們是針對誰的,都是個莫大的毒瘤,必須借機切掉。
“是,臣弟立刻就去!”宋沛領命,以雷霆之勢帶著御林軍對整個皇宮展開了大面積的搜索。
紀紅紗死死的掐著手心,幾乎魂不守舍
這樣大規模的搜查之下,是必定要查到她那里去的。
她想要立刻就把蕓兒和盧賽推出來擔下干系,又怕孝宗質疑她對整個事件知情,只能隱忍不發靜觀其變。
這一次宋沛并沒有去的太久,約莫小半個時辰不到,就已經急匆匆的押解著一名五花大綁的侍衛從殿外進來。
赫然
就是鼻青臉腫的盧賽!
紀紅紗見狀,腳下一個虛軟,險些站不穩。
“盧賽?”她失聲尖叫,像是一副打出所料之外的模樣,憤怒的就要沖過去。
這是要當眾殺人滅口嗎?
明樂心里冷笑一聲,跟過去抬手一把拽住她,“娘娘莫急,當心摔著!”
她手上的力氣不是很大,但是要拉住紀紅紗還不在話下。
紀紅紗被她死死的拽著,脫身不得就狠狠扭頭看向她,由牙縫里擠出字來,“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欠債還錢而已。”明樂淡淡一笑,一手拉著她的手臂,一邊聲音緩慢而低沉的說道,“一年前你做了什么心里有數,你別以為時過境遷我就會忘了。別人欠我的,我都記著呢,不管過的多久,都總要連本帶利的給我還回來。”
她追著紀紅紗出來,兩個人此時已經到了外殿,再加上是背對孝宗,其他人并看不到她們之間的小動作。
紀紅紗露出駭然的神情,看著她笑晏晏的模樣,忽而想起早時她在廣月庵里對自己動刀子時候似乎也是這樣明朗而嫵媚的笑著的,驚懼之余,全身上下的汗毛都不覺得豎了起來。
“你這是以公謀私,今天的事不是我的做的。”紀紅紗咬牙說道。
她本想要推脫給蕓兒和盧賽,不曾想下一刻明樂卻是微笑點頭。
“我知道!”她說。
紀紅紗一愣,狐疑的反問道,“你知道?”
這死丫頭不應該是趁機落井下石不放過任何一點機會的打擊自己嗎?
“是的,我知道,正如同我早就確定一年前的事情是你做的一樣,這一次的事情我也知道不是你做的。”明樂重復,忽而抬手溫柔的替她整理了一下領口扯的有點凌亂的衣衫,一字一頓的慢慢說道,“因為這一次的事,是我做的!”
紀紅紗全身的血液凝固,僵硬的愣在那里,完全一副見鬼的表情。
明樂卻不理會她的反應,一邊細致的替她整理著衣襟,一邊在她耳畔吐氣如蘭的慢慢說道,“我說過,無論什么人,欠了我的就沒有不還的道理,這些箭頭是一年前我就叫人照著打造好了的,想要找個機會還給你,不過后來事情太忙就給忘了,這一次算是碰巧了。”
“你”紀紅紗一個機靈回過神來,猛地退后一步避開她的手,不可思議的尖聲道,“你這個瘋子!”
因為聲音拔高,引得內殿的孝宗和宋沛齊齊回頭看過來。
紀紅紗倉皇的想要轉身去和孝宗說,易明樂才是兇手,這一切都是她安排的,可是看著明樂站在她面前越發燦爛明艷的笑容卻是腳下生根,完全的挪不動步子
心中就是隱隱有種感覺,哪怕是自己抖出來,她也不怕,否則她怎么會當著自己的面先把這些話說出來。
“娘娘,稍安勿躁,別忘了,您沒有證據!”明樂微笑的走過去,聲音依舊壓低,只限于兩人聽到,“所以,別輕易冒險,拉我下水是最不明智的選擇。你想要脫身,就還是按照你原來的思路走”
明樂說著,故意一頓,拿眼角的余光斜睨一眼已經被侍衛推進去的盧賽,“一切都是這個奴才擅做主張,和您沒有關系。當然,如果也和我沒有關系的話,中午宴上的投毒事件,我也會替您保守秘密的。”
“你想誆我?”紀紅紗冷冰冰的看著她,一個字一個字都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你會那么好心?如果我照你的話去做了,回頭你再過河拆橋的話真當我是傻的不成?”
“你這樣想也對,畢竟你我之間夠不成任何的交情。”明樂點頭,撇撇嘴,金跟著話鋒一轉,遙遙的看了眼躺在里面床榻上的紀浩禹道,“你的死活我本來是沒興趣理會的,現在就當是還你三哥一個人情吧。”
若是把大興國中內斗的陰謀就此抖出來,勢必立刻牽動大興朝中整個政局發生翻天覆地的大變化。
紀浩禹會故意受傷來幫她渲染做足了這場戲,不會是沒有要求的。
所以禮尚往來,在這一點上她必須妥協。
哪怕是要把孝宗打在姜太后身上的如意算盤給徹底拆了,卻不得不顧及著紀浩禹的“誠意”,不能叫他牽扯在內。
紀紅紗狐疑的循著她的目光看過去,心里始終將信將疑。
她不知道紀浩禹和易明樂之間到底是存了何種微妙的聯系,但是在這件事上,她幾乎已經無路可走了。
“午宴上的事情,也不是我做的。”紀紅紗道。
如果易明樂和紀浩禹之間真的有什么交情,她就更得要撇清楚關系。
“是不是的都沒有關系,總之我說過的話,一定算數就是了。”明樂一笑,并沒有興趣聽她的分辨,率先一步轉身回了內殿。
紀紅紗看著她踽踽獨行的背影,心里恨的牙根癢癢,卻也有更多莫名恐懼的情緒在血液里不住的翻涌。
定了定神,她也快步跟了過去,臉色差的十分明顯。
孝宗狐疑的看了兩人一眼,也不覺得這兩人之間會有什么可說的,就只當兩人是又起爭執,并沒有放在心上。
宋沛把提在手里的一串箭筒砰的一聲扔在了五花大綁的盧賽面前,對孝宗回稟道,“皇上,這是從泰和宮侍衛房里發現的,臣弟已經比對過了,這些箭頭的設計,和刺客所用的一模一樣。”
說著就從箭筒里抽了一根給孝宗過目。
孝宗左右比對了一番,不由的勃然變色,狠狠的一把將那短箭折了扔在紀紅紗腳下,怒斥道,“成妃,你干的好事!”
事到如今,他已經打定了主意要讓紀紅紗來背這件事,所以出口就再不留余地。
紀紅紗咬著下唇,心里權衡的同時也第一時間就跪了下去,看向他道,“臣妾不明白,皇上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你還好意思問朕是什么意思?”孝宗怒道,指著跪在旁邊的盧賽,“現在人證物證俱全,你居然在朕的眼皮子底下一而再再而三的玩這種把戲?以前朕姑且念及大興國主的面子,凡事都不與你計較,不想你如今更是變本加厲,連自己的兄長也要下手謀害嗎?”
是紀紅紗要害紀浩禹,這才是重點!
“不過就是憑著幾支箭而已,皇上您審都沒有審,難道就這么確定一切都是臣妾所為嗎?”紀紅紗反問,說著就膝行一步上前,從桌上取過一支兇手用的箭遞給盧賽,用命令式的語氣道,“盧賽你看看,這就是今日刺客用以行刺三殿下的箭,經過證實,這箭頭和你們幾個用的是都一樣的,你看看吧,看完之后,最好給我一個解釋!”
恩威并施,卻是兩方面都留了退路。
從心理上講,她并不想和明樂合作,希望盧賽可以找到其中破綻,證明這些箭另有出處。
而同時她所要盧賽的那個交代,便是以主子的身份在對他施壓了。
孝宗給宋沛使了個眼色,宋沛就隨手拿過一支箭,就著鋒利的箭頭把綁縛盧賽的白綾給割開。
盧賽接過紀紅紗遞給他的箭頭仔細的看了看,后面也是不由的勃然變色
他自然確信這箭不是他的,但即便是仿造,每一個細節上也都做的天衣無縫,讓他想要辯駁都難。
孝宗看著他的表情,心里就是了然,冷嗤一聲,對紀紅紗道,“你現在還有什么話說?”
“怎么會?”紀紅紗也暗暗吃驚,居然連盧賽這個當事人都找不出破綻來,急躁道,“盧賽,你再仔細看看,這些箭真的是出自你手的嗎?”
不是又怎么樣?根本就百口莫辯!
盧賽有口難,終究只能慚愧的垂下頭去,不吭聲了。
“成妃,你太叫朕失望了。”塵埃落定,孝宗疲憊的閉目出一口氣,隨口吩咐小慶子道,“既然是事關大興的皇子和公主,這件事的內幕朕就不好插手追究了,去叫下頭的人擬定國書,準備呈送大興國主”
“皇上!”紀紅紗一急,脫口打斷他的話,辯駁道,“就算這些箭證實是盧賽所有,可臣妾卻是不知情的。三皇兄與我兄妹情深,今日又特意進宮前來探望,臣妾與他久別重逢,高興還不及,又怎么會做出這樣的事情來?皇上您不能只憑這幾個箭頭就蓋棺定論,把這么一個不仁不義的罪名強按到臣妾的身上來。”
孝宗是個什么看法她一點也不介意,問題是這件事不能就這樣捅到大興去。
孝宗就只想盡快了結此時,神情十分的不耐。
“皇上,成妃娘娘雖說是大興的公主,但如今也是您后宮里頭的人,既然她有話要說,于情于理您都該給她一次申辯的機會的。”明樂淡淡說道,眸子一轉,保持著一副看好戲的似的的神情掃了盧賽一眼,“這個行兇的奴才既然是成妃娘娘宮里的人,您何不問問他是個何種說辭?”
這個易明樂,這時候摻和進來分明就是攪局的。
而孝宗卻是壓根也不想再過問。
紀紅紗見他的臉色有變,急忙搶先開口,對盧賽厲聲喝問道,“盧賽,你還不當著皇上的面清楚了,這件事可是本宮指使你去做的?又是否真的和本宮有關?”
說話間她就目光狠厲的瞪了盧賽一眼,其中警告的意味十分之明顯。
把事情捅回大興,所有人都討不了好。
盧賽此來本就做好了打算,但是見到一直追隨的主子這般無情無義的嘴臉,還是不由諷刺的笑了笑。
紀紅紗被他的冷笑刺了一下,下一刻盧賽已經深吸一口氣開口道,“皇上猜的沒錯,今日在宮門外帶人伏擊殷王府車駕的的確就是奴才。”
孝宗嘴角牽起一點了然的笑意。
紀紅紗心里一急,剛要開口,明樂已經從容的上前一步,問道,“那么一年前呢?”
“一年前?”盧賽一愣,一時有點摸不清頭腦。
孝宗的目光一凝,立刻察覺了什么,冷聲喝止道,“殷王妃,事有輕重緩急,今日荊王遇刺是大事,你先不要說話。”
“皇上,事情的確是有輕重緩急,可您也總不能只把荊王殿下的安危看在眼里就行了吧?”明樂側目斜睨他一眼,卻是不肯讓步,“您覺得荊王殿下的性命要緊,可是易明樂也同樣認為自己的這條性命也金貴。一年前我在您的眼皮子底下遇刺,您沒能給我一個交代,如今兇手都被押解在前了,難道還不準我問上兩句?”
“你這是什么態度?”孝宗不悅的斥道,心里卻是被她的話噎了一下。
“皇上覺得我態度不恭,容后等事情弄明白了,明樂認罰就是,不過現在,我卻是一定要一個水落石出的。”明樂說道,不卑不亢,緊跟著就是眸色一凜,重新看向盧賽,冷聲喝問道,“說,一年前在皇宮門外同樣的地點,行刺我和殷王殿下的是不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