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平陽侯府里頭雞飛狗跳的時候,彭修在皇陵督工時候所居的別院里卻是迎來一位不速之客。
彼時彭修正坐在案后看一幅先帝陵寢內室的格局圖。
陳成沒有敲門,只就推開房門讓了來人進來,這才稟告道,“侯爺,有貴客來訪!”
罷,就又一聲不吭的重新帶上門退了出去。
這個地方,孝宗也在工程開始的初期來過一次,之后內外所有的大小事宜就都全權交到彭修手上,由彭修負責打理,會找到這里的所謂貴客么
彭修的嘴角不易察覺的彎了一下,從案后面無表情的抬起頭來。
見到來人,他卻并無一絲一毫的意外,只就淡淡說道:“娘娘今日出宮燒香,即使要進廟拜佛,也該去拜殷王府里的那一尊,怎么倒是山高路遠,跑到本侯這里來了?”
他的態度冷淡,語氣更是極為不恭,說話間只就閑閑的往身后椅背上一靠,半點要起身相迎的跡象也沒有。
“侯爺這話似是另有它意,本宮卻是聽不太明白呢。”柳妃的眉頭皺了一下,方才把壓的極低幾乎把整張面孔都遮住了的斗篷帽檐拉下去,露出一張略施粉黛,明艷動人的臉龐來。
她和易明樂之間走的近,這一點已經有很多人都能隱約的看出端倪來,彭修會知道,不足為奇,所以雖然彭修開口就是語氣不善,她倒也不甚在意。
彭修不冷不熱的看她一眼,似乎并沒有興趣去接她的話茬。
柳妃既然來了,也就是打定了主意,雖然彭修這邊冷淡的態度叫她心里多少有點不自在,卻也還是勉強定了定神,主動開口道,“侯爺既然知道本宮今日要去大名寺拜佛,想必對本宮今日的來意也能略通一二吧?”
大名寺是大鄴一國的皇家寺廟,就在盛京西郊的望京山上,和皇陵的所在地只有一山之隔。
柳妃既然是假托了進廟拜佛為名前來,就自然是做好了最妥當的安排,不會泄露她此行的行蹤。
故而彭修也不愿計較。
只不過他雖然對柳妃此行的意圖可以估算個八九不離十,但是對于揣度這個女人的那小小的心機卻是連半分精神都懶得浪費,只就收了桌上案宗,好整以暇的看著她。
這些年在深宮打滾,做戲演戲的功夫柳妃早就爐火純青,但是彭修的這般態度,卻是叫她這一場獨角戲從開場開始就無比艱難。
“侯爺您英明決斷,既然您已經是心里有數,本宮也便不廢話了。”暗暗提了口氣,盡量保持面上冷靜自持的表情,柳妃走到旁邊的小桌上倒了杯水,然后蓮步輕移親自繞過書案走過去把杯子遞到了彭修面前
后面的話,卻是沒說。
她擎著杯子,只等彭修給一個契機。
然則彭修卻是一動不動的坐在椅子上,目光落在那白璧無瑕的杯盞之上玩味的勾了勾唇角,并無一絲一毫去接的意思
要和他玩這種欲拒還迎的把戲?這個女人是把他當什么人了?
柳妃臉上一直維持的笑容就在這樣的對峙當中一點一點的流逝。
雖然來之前她已經有了準備,因為彭修這個人并不容易左右,卻是萬萬沒有想到只就初見就已經受了這么大的一個下馬威。
“侯爺您這般態度,當真是叫本宮后面的話都無從開口了!”強壓下心里翻滾的惱怒情緒,柳妃為難說道,說著也就不再耽誤時間。
橫豎今天想要先撬開彭修的嘴巴是不能的了。
柳妃心一橫,便是把那杯子往彭修面前的桌上一放,然后就斂了表情,正色開口道,“本宮今日來,是想要請侯爺助我一臂之力,我們來做一筆交易如何?”
彭修這才挑了下眉頭,沉吟著不徐不緩的開口,“陛下為君,本侯為臣,這樣的關系之下,娘娘你所謂‘交易’二字用在這里覺得合適嗎?”
辭之間,已經有了隱約的拒絕之意。
“合不合適的,侯爺也不必先忙著拒絕我,好歹等我講完了籌碼條件,您再考慮是否要與本宮合作也不遲的。”柳妃緊搶著說道,含笑遞給彭修一個詢問的眼神。
彭修眼底的光線清明,并不回避她的審視,像是考慮了一瞬然后便是略一頷首道,“既然如此,那娘娘你先說來聽聽便是,看看有什么事是本侯能夠幫你解決的!”
他在柳妃面前從一開始就未曾以臣子的身份自居,一副居高臨下的表情和語氣已經占盡了先機。
然則柳妃其人,雖然如今身在高位,但因為本身的出身不高,再加上現在有求于人,倒也不就是覺得他的態度難以接受。
聽他松了口,柳妃總算也是跟著松了口氣,臉上重新掛了笑容道:“這段時間侯爺都為整修皇陵的事情在此間奔忙,但想必朝堂方面的消息也不會落下,如今朝中儲君之位空懸,朝臣們都在蠢蠢欲動,不知侯爺作何感想?”
“立儲一事雖說是國事,但說到底也不過是陛下的家務事而已,娘娘這話不去問皇上作何感想,卻跋山涉水來找上本侯來?不覺得可笑嗎?”彭修反問,依舊不動聲色。
“可笑或許有之,但本宮會有此一問卻是絕不荒唐的。”柳妃也不在意他話中調侃諷刺之意,卻是擺正了神色一板一眼道,“自從南疆被焚,兵權失陷之后,朝中和皇上的狀態侯爺應當是看的比本宮這樣一個深宮婦人清楚,雖然面上不顯,可暗地里皇上已經有諸多事情都被殷王牽制左右,如今朝綱動蕩,皇上的龍體也大不如前,隱隱有了崩塌之勢。如今這般的情形之下,若是再不立儲,只怕人心難安。本宮也不瞞你,這幾日皇上私底下已經和幾位閣臣在商量此事了,應該不日便會將立儲一事提上議程。在這件事上,目前明妃膝下的四皇子和本宮的五皇子平分秋色,皇上雖然是屬意本宮的孩兒更多一些,但是五皇子畢竟年幼,難免叫幾位內閣老臣頗多顧慮,還是覺得年歲稍長一些的四皇子才是更為合適一些的人選。關于立儲一事,本宮和明妃各有私心這是一定的,所以現在本宮需要一位深得皇上倚重,并且在皇上面前能說得上話的權臣做內應,助我一臂之力。”
柳妃說著,眼睛里就光影灼灼,仿佛是已經能夠看到自己鳳袍加身垂簾聽政的一天,渾身的血液都忍不住興奮的沸騰起來。
孝宗屬意于她的兒子,這就是她最大的優勢,就憑那個已經過了氣兒的易明心
想要和她爭,未免不自量力。
恨只恨那些老臣作梗。
可如果她能成功的說動了彭修為她所用,那么有彭修的諫,在這件事上她便會如虎添翼穩操勝券。
“侯爺您手握皇家密衛,又有東南海域軍隊的統帥權,戰功赫赫,最得皇上的倚重和信任,如果由您在皇上面前力保五皇子的話,皇上就一定不會再被那些老臣左右了決斷。”柳妃說道,眼睛里的笑容越發明亮而熱烈了起來,“本宮需要侯爺助我,助五皇子登上太子之位,坐鎮東宮!”
柳妃會有這樣的打算,簡直就是順理成章的。
所以彭修并不驚訝,聞卻是輕聲的笑了下
這個女人,在有野心的同時卻是完全沒有腦子不計后果的。
叫他去孝宗面前力諫五皇子?想來是這個柳妃近來的日子過的太過順心如意,便這樣迫不及待的的找死么?
見他笑了,柳妃卻是會錯了意,眼睛一亮,又再補充道,“不過是舉手之勞的事,只需要侯爺的一句話而已,只要侯爺肯開金口助本宮一臂之力,本宮自然也不會虧待了侯爺。手握軍國大權,權傾天下,到時候武安侯府的地位也可扶搖直上,躍為大鄴一等侯爵的功勛世家,哪怕是四國公,也都再難以望其項背。”
這樣的條件開出來,是個人就會心動,更何況還是彭修這樣在官場上拼盡全力往上爬的人。
“扶搖直上?權傾天下?”彭修的眼睛瞇了瞇,眼中冰冷的笑意也逐漸斂去,仰頭看著屋頂的房梁一個字一個字咀嚼著念出來。
這八個字,是他不惜一切都在爭取掠奪的,現在柳妃把這樣誘人的條件擺在他面前,是料準了他定會就范的吧?
柳妃緊張的觀察著他的臉色,眼見著他的目光沉靜下來,心里越發的雀躍激動起來
果然,沒有人是能抵擋的住這樣的誘惑的!
“侯爺覺得如何?”柳妃捏了捏掌心,暫且壓下胸中沸騰涌動的血液,打斷了彭修的思路。
“誠如娘娘所,舉手之勞而已,對本侯而倒是件一勞永逸的差事。”彭修抿抿唇,開口的語氣依舊平淡。
誠然他不過是重復了之前柳妃的部分話,而此時柳妃志在必得卻是沒能領會其中深意,只當他是應了。
“既然如此,在這之前,侯爺是否可以先幫本宮做另外一件事,略表心意?”美眸妖嬈一轉,柳妃再度開口問道。
彭修回過神來,睨了她一眼,“說來聽聽?”
“是殷王妃!”柳妃說道,因為自詡看穿了明樂和彭修之間勢不兩立的立場,所以說起話來就更是不留余地,眼中兇光乍現,冷冷說道,“本宮知道殷王妃她處處與侯爺作對,擾的侯爺不勝其煩。我們要成事,殷王首先就是個最大的障礙,如今剛好趁著殷王不在京中,不如我們想個法子,先行把那個礙事的女人解決掉?”
卻原來她這就迫不及待的找上自己,這才是最主要的原因,也難怪她來的這樣急了。
彭修的目光一沉,語氣也不覺的陰冷幾分,看著柳妃道,“娘娘這么迫不及待的便要本侯拿出誠意來,那么您的誠意又再哪里?即便是我們將要做成了這筆交易,至少錢貨兩訖,都把一切擺在臺面上來估算清楚吧?”
柳妃夸下的海口太大,謀劃的又是這樣事關一國前途的大事,自然不能只是說說而已的。
即使彭修再怎么謹慎,柳妃也覺得是在情理之中。
“難道侯爺還怕本宮會誆騙了你不成?”柳妃一笑,重新端起桌上的杯子,卻是不請自來,徑自坐在彭修座下太師椅的扶手上,柔若無骨的身子稍稍往后一靠,側身斜倚在椅背上,親自把水杯遞到彭修唇邊,聲音更是頃刻之間化作繞指柔,妖媚入骨,挑起的眉眼更是流露出嫵媚妖嬈的神情來。
生過孩子的女人,身材更顯豐腴嬌美。
再加上柳妃是舞姬出身,身段柔韌,她這樣靠在椅背上,就是恰到好處的和彭修之間保持了一段若有似無的距離。
呼吸之間胸脯起伏,兩人身體間或的碰撞間,女子身上特有的馨香氣息就緩緩揮灑出來。
霎時便將這書房里的氣氛渲染的曖昧至極。
窗外的天氣不知何時陰沉了下來,仿佛是要有雨水來襲。
這是柳妃來之前就已經打算好了的戲碼,本以為平陽侯風流,只就她進門時候紆尊降貴親自斟的一杯水就可以將他引誘進入正題,卻不料彭修沒有就范。
誠如明樂之前料想到的一樣,柳妃這樣一個沒有任何身份背景的女人想要登上高位垂簾聽政,那么她唯一可想的辦法就是委身于一位權臣,并且利用這個男人來替她撐起前朝的一切。
顯然,她會挑上彭修,這一點眼光還是十分值得認同的。
畢竟縱觀朝局,無論是從權力地位,乃至于在孝宗面前的分量,都沒有人會比彭修更合適的了。
柳妃這樣的舉動,意圖已經十分明顯。
彭修又是什么人?還哪有不明白的道理?
投懷送抱?
卻原來是這個意思!
“呵”彭修由喉嚨深處發出一聲低啞的淺笑,懶懶的靠在身后的椅背上一動不動,一雙幽黑冰冷的眸子里卻不見絲毫的笑意,只就拿眼睛漠然望著柳妃。
溫香軟玉在側,他卻既未動手也未動情?
似乎有哪里是有點不對勁的。
柳妃微微皺了下眉頭,便是盈盈一笑,素白如玉的指尖繞上他的肩頭,傾身下去在他耳畔吐氣如蘭道:“侯爺宏圖大志,如今被皇上這般壓制著,怕是難以施展。只要本宮的皇兒登位,定會封認侯爺為亞父,那么以后侯爺便是隱居朝堂之側的太上皇了。”
若是彭修上了她的床,那么讓五皇子稱他一聲“亞父”似乎也就更為順理成章一些。
只不過這樣一頂綠油油的帽子壓下來,卻不知道孝宗會作何感想。
能在孝宗身邊得寵這么久,柳妃撩撥男人的功夫自然也是不弱的,說話間就主動湊上去,紅唇微啟要去咬彭修的耳垂。
彭修的眼中閃過一絲明顯的嫌惡情緒,就連逢場作戲的那一點點耐性也被消磨干凈,直接利落的起身閃開。
以他的身手,想要不動聲色的避開自是再容易不過的了。
身邊的位子突然空了,柳妃自然也是撲了空,壓過去的同時胸脯就結結實實的頂在了椅背上,疼痛之余更是往胸口里狠狠的堵了一口氣,整張臉立刻漲成了豬肝色。
彭修袖手立于一旁,背轉身去連多看她一眼都不愿意,只就容顏冷酷道:“這個所謂亞父,娘娘還是另尋高明吧,本侯自認為沒這個福分消受。今日你來這里的事,和說過的話,日后只要你識趣,我可以當做什么都不曾發生過。好走!不送!”
屋子里剛剛被調劑好的氣氛剎那間就蕩然無存。
柳妃趴在那里,被兜頭的一盆冷水澆下來,手指摳著厚實的椅背險些要把指甲掐斷。
“侯爺”好半晌,她回過神來卻是不肯死心
平陽侯后院的女人多的堪比后宮,那些女人都是些什么貨色?今日哪怕是彭修不肯答應與她合作,就只是但就作為一個女人,柳妃也是咽不下這口氣的。
重新調整了下表情,柳妃就又起身朝彭修走過去,剛要伸手去搭他的肩膀卻被彭修再次一個驟然的轉身抬手制止了。
又羞又惱,柳妃紅著眼眶楚楚可憐的看著他,咬牙道:“侯爺,為了對你表示誠意,本宮已經刻意的放低了身段兒,而且”
“既然你連最后的一點體面也不肯要了,那么本侯也就成全了你。與封侯拜相那些事情沒有關系,你真當本侯是那么隨便的人嗎?別人碰過的女人我嫌臟”彭修卻是毫不容情的打斷她的話,眼見著柳妃的臉色驟變,便是話鋒一轉,字字清晰的又補充了一句,“尤其,是你!”
最后四個字,無疑是將柳妃自恃身份建立起來的最后一絲尊嚴不留余地的抽掉。
柳妃的臉色唰白,身子晃了一晃,幾乎要站不穩。
“侯爺,你應當知道,本宮今日會來找你是因為我們志同道合,我知道你不甘于居于人下,我是真的”柳妃急切說道,臉上的表情卻是再也掩飾不住的狼狽。
“你以為你很了解我?”彭修突然就諷刺的笑出聲音,只是那薄涼的笑意只就往眼角眉梢一掠又于瞬間消散無蹤,掛上一臉的寒霜冷冷的看著柳妃道:“娘娘你是什么人,我一清二楚,如果你夠聰明的話,今天本就不該來我這里。”
他的話一句比一句絕情,一句比一句不留情面。
柳妃到底也只是個女人,而且這兩年的宮廷生活也養成了她高高在上的優越感,受到這樣的奇恥大辱終叫她難以忍受。
“平陽侯,你不要欺人太甚!”柳妃眼眶通紅,對著彭修怒聲吼道,淚盈于睫,泫然欲泣。
“欺人太甚?那也是你自取其辱,送上門來的。”彭修甩袖,反問道,“難道娘娘覺得我彭修該是那種會憐香惜玉的人嗎?”
或許他不是不懂得憐香惜玉,只是不屑于自己罷了。
這幾年來柳妃還是頭一次感覺到這般的無力和委屈,愣愣的站在原地,好半天沒有挪動一下。
彭修見她不走,便有些不耐煩的催促道:“還不走?”
柳妃用力的掐著掌心,用疼痛來叫自己更為清醒一些,然后撐著精神重新朝彭修看去,勉強說道,“侯爺,雖然現在你得皇上的賞識和重用,但是這朝堂之上位份名利高于你的重臣也是多了去了,本宮知道你心有鴻鵠之志,若是你覺得本宮之前開出的條件不能叫你滿意,你想要如何,只要你說的出來,本宮盡量想辦法為你辦到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