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氏是憋足了氣,這一輩頭一次被人逼迫至此,倒真是連死也不怕了。
“啊夫人!”鄭媽媽等人驚呼慘叫。
然則守在旁邊的兩個侍衛卻像是早就有所準備一般,閃身往當前一站。
孫氏一頭撞過去,卻是頂在了那侍衛的肚子上。
較之于有棱有角又堅硬無比的山石,這侍衛的腰桿再硬也就都顯得微不足道了。
只不過孫氏因為存了必死之心而用力過猛,這一下撞上去,雖然沒有見血也是頭暈目眩,身子搖搖晃晃的摔在一邊,哼哼唧唧的不住的喘著氣,人卻是迷迷糊糊的分不清東南西北。
“夫人!”見到事情鬧大,她帶過來的婆子丫頭終于也不能撒手不管,驚呼著就要過去扶她。
“全都給我站??!”昌珉公主聲色俱厲的冷聲一喝,眉毛一挑,眼中殺機四伏。
那些下人們便是被她當場震住,惶恐緊張的畏縮不前。
孫氏被她的聲音一震,倒是慢慢的清醒過來,坐在地上揉著發疼的額角看過來,一見昌珉公主那陰森狠辣的眼神這才一個機靈徹徹底底的還魂了,驚駭異常
竟然是連死都不能的!
鄭媽媽滿頭滿臉都是血,被侍衛的長棍卡在地面上哀哀痛哭,“夫人,您這是何苦?為什么要糟踐自己??!”
昌珉公主卻懶得理會她們主仆情深的嘴臉,冷哼一聲,對張嬤嬤道,“還不把母親扶起來?母親大病初愈,這地上涼,再叫她傷了身子該是如何是好?”
語氣聽來倒是滿含關切。
“是。公主!”張嬤嬤含笑應下,笑容之間頗具深意的帶了兩個婆子朝癱在地上的孫氏走去。
“你們你們要做什么?”孫氏防備著往后躲,卻還是被兩個婆子捉住,強行拉了起來。
“扶母親到廊下坐著,院子里日頭太烈,晃眼!”昌珉公主滿意的一勾唇角,說著自己已經先行舉步往門廊底下走去。
云裳換了新茶過來,昌珉公主取了一碗坐在椅子上慢慢的喝。
兩個婆子拽著孫氏過來,不由分說,將她按在旁邊的椅子上。
孫氏孤立無援,鄭媽媽和翠羽自身難保,其他的丫頭婆子又都被昌珉公主喝住,根本指望不上,著是她平日里威風再大,現在也不過一只提線木偶一般被人拽著,走一步是一步。
“本宮這個人,眼里從來不容沙,母親,你說我那枉死孩兒的性命該是如何討還?”喝一口茶,昌珉公主就又扭頭朝孫氏看去。
“我說了,不是我!你要追魂索命也要找到真兇,憑什么叫我來背這個黑鍋?”孫氏怒聲說道,可是話到后來卻是連自己都覺得無力。
昌珉公主根本就是先入為主,一句話都聽不進去的。
果不其然,昌珉公主只就冷冷一笑,緊跟著下一刻就是目色一厲,對著院子里的侍衛命令道,“你們都聾了嗎?本宮之前的話你們沒聽見?還不把這個助紂為虐的老刁奴給我打死!”
說到底,她竟還是不肯放過鄭媽媽的。
“是,公主!”侍衛們也不含糊,得令就又掄起棍子繼續打。
“啊”鄭媽媽的叫聲凄厲,一聲高似一聲,“夫人夫人救我救我啊夫人!”
“鄭媽媽是我的人,你們放開她,不準動她!”孫氏眼眶一熱,連忙就要起身,奈何這回兩個婆子看管她極嚴,還不及她動作已經結結實實的又將她按在了椅子上。
侍衛們的棍棒不比后宅的婆子丫頭,想來鄭媽媽也撐不了多久的。
“昌珉,你到底是要做什么?”孫氏喊的撕心裂肺,即使再怎么撒潑耍狠,也是被人牢牢的按在椅子上,分毫也動彈不得,只能眼睜睜的看著。
侍衛們的棍棒不住的往鄭媽媽身上招呼,也不顧是頭是臉,只就噼里啪啦一陣亂打。
鄭媽媽在地上滾來滾去左右閃躲,哭嚎著幾乎要把嗓子都喊裂了,卻都無濟于事。
孫氏的腦子里嗡嗡的,眼前就只能看到一下又一下不斷落下去的棍棒。
侍衛的二十幾個棍子打下去,鄭媽媽已經奄奄一息。
昌珉公主心里的氣這才覺得稍稍順了些許,一揮手,那侍衛便提著棍子退到一旁。
孫氏一個機靈回過神來,再次用力掙脫兩個婆子的手朝鄭媽媽撲過去,然則人還未曾撲到,又已經被人拉住。
“昌珉!你這個瘋子!”孫氏滿眼通紅,半跪在地上,死命的想要朝鄭媽媽撲過去,卻被人死死的鉗制住,根本挪動不得,絕望之余只就怨毒的對著昌珉公主大罵。
“本宮是瘋子嗎?就算本宮真的是瘋子,也總好過你這喪心病狂的毒婦!”昌珉公主冷冷的回應,一副表情始終高高在上,沒有半點的悲憫之情。
孫氏張牙舞爪,只很不能撲過來撕爛她的臉。
昌珉公主卻對她這般瘋狂憤恨的眼神視而不見,反而不悅的對兩個婆子喝道,“你們兩個怎么做事的?叫你們把母親扶好了,萬一硌傷了膝蓋,本宮就打斷你們的腿。”
“是!公主!是奴婢們失職?!眱蓚€婆子急忙應道,強行把孫氏撲騰的幾乎沒了力氣的身子架起來。
“來人哪,把那老刁奴提過來讓母親好好看看,到底也是主仆一場,臨了了總也要母親和她告個別?!辈牍髡f道。
立刻就有兩個侍衛提麻袋一樣把鄭媽媽笨重無力的身子抓起來,扔到了孫氏的腳邊。
“鄭媽媽!鄭媽媽!”孫氏一遍一遍喚著鄭媽媽的名字,心里絞痛難當,卻是無力靠近她分毫。
“夫夫人”鄭媽媽費力的開口,臉上表情因為痛苦而扭曲的哀哀哭道,“老奴老奴以后不能不能繼續服侍夫人了,夫人”
孫氏的眼淚終于滾了下來,忍不住的嚎啕大哭。
她這一生,雖說不如意的事情很多,以前曾被易家的老太婆壓著,要看別人的臉色,但還從來沒有受過這樣的窩囊氣,不僅窩囊,更是被人欺負到了家門里頭,都沒有半點反抗的力氣。
早知道會是這樣,當初她又何苦要縱容昌珉公主除掉了易明真,反而叫兒子娶了這么個煞星進門?
不,或許從一開始她幫著蕭氏攛掇兒子娶易明真的時候就是錯的!
如果當初不是她貪戀權貴,如果不是她唆使彭修悔婚另娶了易明真,又哪至于會落到今天這般下場?
平陽侯府風光無限,彭修步步高升!
可是這些都有什么用?
她的日子一樣過的不舒心,不如意。
早前只是看人臉色,現在卻是要被人欺上門來都毫無還手之力。
還有她的兒子,原是與她那般親厚的關系,如今可卻是性情大變,還與她離了心。
否則哪怕是昌珉公主,又怎敢對她如此這般的作踐糟蹋?
之前哪怕是彭修的子嗣接二連三的折損,孫氏心里怕歸怕,卻也從不曾真的后悔過,直到此時災禍找上了自己,才是真真的叫她悔不當初。
這所有的一切都是從彭修悔婚開始的,一步一步走下來,他們到底是把平陽侯府推到了何種境地之中?
孫氏越想越傷心,哭的幾乎是肝腸寸斷。
鄭媽媽也是頭次見她這般傷心欲絕的模樣,忍不住也跟著落了淚,提了最后一絲力氣抬手想要去抓她的裙擺,聲音沙啞哽咽道:“夫夫人”
回廊外頭的陽光明亮刺目,孫氏哭的淚眼昏花,眼見著鄭媽媽滿臉是血的朝她伸出手來,她卻是眼前一晃,仿佛竟是看到數年以前那個雷同的場面。
當時也是這樣好的日頭這樣好的天氣,她一棍子毫不容情的打下去,那女子臉上血淚彌漫狂笑不止的表情如夢魘一般隨了她許多年,如今想來更是心驚肉跳。
孫氏臉上的表情又驚又駭。
眼見著鄭媽媽的手就要抓到她的裙角,孫氏突然捂住臉驚叫著將她一腳踹下臺階。
驚懼之余,她的力氣也是大的驚人,鄭媽媽笨重的身子幾個翻轉咕嚕嚕的滾了下去,撲在泥土就再也不動了。
“拖下去吧,沒得在這臟了公主的眼睛?!痹颇拚f道,滿臉嫌惡的就著鄭媽媽的尸身踹了兩腳。
旁邊被打的只剩半條命的翠羽更是嚇的瑟瑟發抖,果不其然,下一刻昌珉公主已經眸光一轉朝她看了過去。
翠羽只覺得心臟一陣緊縮,緊跟著就是兩眼一翻,暈了過去。
“原來竟是個沒膽的!”云霓撇撇嘴,鄙夷說道。
侍衛走過去試了試鼻息,臉色不由的一變,對昌珉公主回稟道:“咽氣了!”
“死了?”昌珉公主皺眉。
原來還想借著這個丫頭繼續拿來敲打孫氏,不曾想這翠羽竟是這般輕易的就被嚇破了膽了?
心里積攢的怨氣沒有完全散出去,昌珉公主的臉色還是不大好,正又思忖該要如何泄憤,張嬤嬤就從后面走上來,小聲的提醒道,“公主,夫人的情況好像有些不對勁!”
“嗯?”昌珉公主狐疑的回頭看了眼。
孫氏還被兩個婆子揪著,這會兒卻是不吵不鬧,只就渾身瑟瑟發抖,使勁的用手捂了臉,腳下不住的往空曠處一腳一腳的踢騰著,一邊畏縮著揮手像是在拍打著什么的樣子,口中低聲叱道:“走!走開!別別過來!”
可是這光天化日之下的,她跟前卻是根本就沒有人的。
昌珉公主怔愣片刻,看向張嬤嬤道,“她這是怎么了?”
“奴婢也不知道,就在剛剛看了鄭媽媽咽氣之后就是這個樣子了?!睆垕邒咭彩钦啥暮蜕忻恢^腦。
昌珉公主狐疑著走過去,一把拉開孫氏遮在眼睛上的手臂。
外面的天光很盛,孫氏卻像是怕極了這光線,尖叫一聲,猛地用力撇開身邊的兩個婆子。
不曾想她這一下的力氣竟是大的驚人,兩個婆子雖然有所準備,還是被她生生的給推開了一旁。
“走開!”孫氏聲音顫抖的怒喝一聲,又將跟前的昌珉公主推了個踉蹌,轉身就往光線不太強烈的屋子里跑去。
昌珉公主始料未及,腳下一個不穩,險些從臺階上摔下去,好在是身邊婢女侍衛很多,攔腰將她扶住。
“公主,您沒事吧?”云霓和云裳著急的去查看她的狀況。
昌珉公主卻無心理會,只就盯著闖進她的屋子里到處亂竄的孫氏,急促的吩咐道,“快!快去看看!”
“哦!”兩個婆子得令,急忙跟了進去。
孫氏闖進門去,就不住去找光線陰暗的地方藏,先是想要鉆到當中的圓桌底下,但撩開桌布一看兩側通透,緊跟著又跑到里面的臥房里去掀床帳,左右看了似是又覺得床帳的隔光效果不好,就又竄到旁邊拉開衣柜,手忙腳亂的把里面的衣服往外扯,昌珉公主的里衣、肚兜等物丟了一地。
她的動作很快,兩個婆子在屋子里追了一圈,居然愣是沒能捉住她。
昌珉公主帶人奔到門口,看著孫氏滿屋子亂竄的場面驚的目瞪口呆,臉上青一陣白一陣,反應了好一會兒才回過神來,一把將身邊云霓推進門去,怒聲道,“愣著干什么?還不攔住她?”
“是,公主!”云霓等人也是沒看明白這孫氏到底是唱的哪一出,聞才是如夢初醒,急匆匆的又招呼了幾個丫頭婆子進去,一擁而上想要將孫氏擒住。
但是突然之間,孫氏的力氣就有些叫人難以招架,兩個小丫頭上去扯她卻被她一股腦兒掀翻在地,摔的四仰八叉。
把柜子里的衣裳都倒騰出來,孫氏立刻身子一縮躲了進去,不由分說,砰地一聲合上柜門與外界隔絕了開去。
昌珉公主等人都傻了眼,就只聽見那柜子里頭咯咯的笑聲傳來。
“哈哈!你看不到我!你抓不到我!抓不到我!哈哈哈!”孫氏笑的仿佛十分歡暢的樣子,在空曠的屋子里顯得格外瘆人。
“公主,這夫人她到底是怎么了?”張嬤嬤試著開口
按理說孫氏這樣的人也算是大小場面都見過的,哪怕是眼見著鄭媽媽死在了她的面前也不該嚇成這樣的。
“我怎么知道!”昌珉公主怒道,看著滿地狼藉的衣物就是怒上心頭,大聲呵斥道,“把她從柜子里給我扒出來?!?
彭修和昌珉公主的臥房,侍衛們自是不敢擅入,只能由張嬤嬤帶著幾個仆婦去辦。
幾個人摩拳擦掌氣勢洶洶的沖進去,打開了柜子,不由分說就把孫氏強行拽了出來。
“不要!放開我!放開!”孫氏急得跳腳,大聲叫罵,“我要躲起來,不能叫她看見我,放手,你們都放手!”
她一邊喊,一邊大力的掙扎,又有兩個婆子迎上去,四五個人合力才半拖半抬的把她拉到昌珉公主跟前。
離得近了再看,昌珉公主這才發現孫氏眼神混亂,神情緊張而畏縮,渾渾噩噩像是在躲避什么的樣子。
“母親?”昌珉公主試著叫了她一聲。
孫氏像是聽見了她的聲音,目光凌亂的四下尋找著,卻壓根就沒看站在她跟前的昌珉公主。
“夫人這不是失心瘋了吧?”張嬤嬤不確定道。
“胡說八道什么?”昌珉公主一個凌厲的眼波橫過去,吩咐道,“我看她八成是受了點驚嚇就借故裝瘋賣傻,來人,拿冷水來,給我把她潑醒。”
雖然孫氏這個樣子像極了失心瘋的癥狀,可昌珉公主卻是不能認的。
這要是傳出去了像什么話?
她堂堂一國公主,過門還不到一年就先逼瘋了婆婆?
她丟不起這個人,而孝宗也不會允許這樣有辱皇室聲譽的事情發生。
而且之前為了好在彭修跟前交代,她是寧可強壓著怒火只拿鄭媽媽等人開刀也不曾真的動過孫氏一個指頭,為的就是不要留下任何的傷痕和跡象,免得被彭旭秋后算賬。
如果孫氏瘋了的話,她要如何去面對彭修的質問?
所以不管孫氏是真瘋假瘋,都必須要弄醒了她!
兩名宮婢依去院子里把之前用剩下的大半桶水提到了廊下。
昌珉公主對張嬤嬤使了個眼色就往旁邊退了兩步讓開。
張嬤嬤親自挽起袖子舀了水,迎面朝孫氏潑去。
彼時孫氏正是腦袋四處亂晃,心神不寧的在找什么,冷不防被人兜頭一瓢冷水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