昌珉公主氣勢洶洶,直奔正殿的方向而去。
張嬤嬤嚇的七魂八魄都飛了,帶著云霓和云裳兩個一路小跑著去追,好是趕在她沖出花園之前將她攔了下來。
“公主,小不忍則亂大謀,這個節骨眼上,這幾天皇上的心情整不好,有什么話都等回府以后再說,千萬不要在這里生事啊。”張嬤嬤慌張說道,拉著她的手用力將她往會拽回來幾步。
“別的本宮什么都可以忍,他身邊的女人再多,本宮幾時說過什么了?可就是易明樂不行!”昌珉公主怒聲道,狠狠的揪下旁邊花圃里的一朵月季花扔在腳下碾碎,“他明知道我和那小賤人不對盤,居然還瞞著我給那賤人送什么補藥?本宮懷著他的孩子,都沒得他親手斟來的一杯水,平白無故的,他去那個小賤人跟前去獻什么殷勤?”
昌珉公主越想越氣,連著又扯下幾朵花狠狠的摔在地上。
“公主,公主您小聲點!”張嬤嬤急的滿頭大汗,想要去捂她的嘴巴又不敢,只能跺腳回頭對云霓和云裳兩個使眼色,“你們兩個去兩邊的出口看著,別叫外人過來。”
兩名婢女應聲去了。
張嬤嬤這才深吸一口氣,握住昌珉公主的一只手勸道,“公主,那成妃娘娘是個什么人您又不是不知道,她是自己惦記著殷王殿下,思而不得,所以也就見不得別人好。她的話您怎么能往心里去,她那分明就是挑撥離間的生事呢。您這要是去找了殷王妃鬧起來,回頭皇上和太后聽到動靜,一定會怪罪的,這豈不是得不償失。”
“紀紅紗會是個什么心思難道本宮會不知道?可本宮就是咽不下這一口氣去!”昌珉公主憤憤說道,幾乎咬牙切齒,“你說,彭子楚他為什么會去對那個小賤人獻殷勤?他不會是”
昌珉公主自己揣測著就不覺打了個寒戰。
彭修那人,看似多情,實則無情,府宅內院收攏了美人兒無數,但實際上卻也不見他對誰有過幾分真心。
昌珉公主剛剛嫁過去的時候,心里也曾不忿,想要將他的后院整肅一清。
她曾試探著幾次尋了幾個通房丫頭的茬,也將那些看著不順眼的狐媚子打發變賣了幾個出去,哪怕是彭修最為寵愛的丫頭被自己趕出府門,他都若無其事,甚至連質問的話也不曾有過一句。
只不過他流連花叢的嗜好卻也沒有因此而收斂起來,通常就是昌珉公主看著不順眼的收拾掉幾個,不日他有看的順眼的再帶進府來。
如此幾番反復之下,最后倒是昌珉公主懶得再去計較,也是真的信了
他對那些女人,不過就是為了床底之間尋個新鮮。
即使他身邊的女人再多,都不過是些個看不上眼的玩意兒罷了。
所以雖然心里還是不很舒服,昌珉公主也只能隱忍不發,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的過她的安穩日子。
橫豎彭修是孝宗的左膀右臂,比她有分量的多,哪怕是鬧到孝宗面前孝宗也不會過問,保不準還會反過來責難她的不識大體。
可就是那么個冷血無情的人,怎么會平白無故的就去對易明樂那小賤人送藥討好了?
昌珉公主心里疑竇叢生,不覺的就多了幾分戾氣。
“可能是公主想多了。”張嬤嬤想了想,回道:“奴婢聽聞早些年侯爺有一位姨娘也是武安侯府出來的小姐,那位姨娘就是殷王妃的親姐姐,得裨于她的關系,殷王妃孩提時候曾在咱們府上住了兩年,所以和侯爺之間熟識一些也是正常。”
昌珉公主只知道彭修的前一任夫人是武安侯府的四小姐,對于其他妾室的事卻很少過問,此時聞,才稍微舒服了一些。
“這樣說來,倒是本宮多想了嗎?”昌珉公主道。
“侯爺是皇上的左膀右臂,和殷王那就是死對頭的關系,而且殷王妃和侯爺之間也一直都是冷目以對,公主不也看到了嗎?”張嬤嬤見她終于冷靜下來,這才松一口氣,確定了四下無人才又上前貼近她耳畔低聲道:“前天晚上宮里出了那么大的事,太子和皇后一塊兒沒了,一直沒能拿出兇手來,侯爺趕在這個節骨眼上給殷王府送東西,保不準就是為了試探點什么呢?公主何必為了這種事情計較?”
“你該不會懷疑林氏和太子的事是五哥所為吧?”昌珉公主眉頭一皺,冷冰冰道。
“這個奴婢不敢妄。”張嬤嬤道,“可事情總是蹊蹺的很。”
不過宮里的事她卻是不關心的,立刻就又轉移回到原來的話題,拉著昌珉公主的手勸道,“公主,如今多事之秋,別說侯爺和那殷王妃不可能有什么,就算是有,一切您也得晚宴過后出了宮門在計較,這個時候真的不宜在宮中再起風浪。”
“本宮知道了!”昌珉公主不悅的出一口氣,低頭摸了摸自己尚且平攤如初的小腹,臉上就又添了幾分惱意道,“也是生不逢時,怎么就趕上這么個節骨眼了?本宮有孕,本來該是天下的喜事,偏生就趕上皇兄喪子,為了不在這個時候添堵,倒是弄的本宮懷個孩子都偷偷摸摸的見不得人一般!”
“都說好事多磨,依奴婢看,公主您肚子里的小主子就當是個爭氣的。”張嬤嬤笑道,“消息暫時不往宮里頭傳也是好的,免得那些命婦們還要上門道賀,耽誤了公主養胎。”
“嗯!”聽了這么一大堆恭維的話,昌珉公主的臉色這才緩和下來,嗔了張嬤嬤一眼道,“嬤嬤你盡是有話來寬我的心。”
“奴婢說的都是實話。”張嬤嬤陪笑說道,見到終于把她勸住了,心里石頭總算是落了地。
這一晚宮中的宴會卻是難得的風平浪靜,從頭到尾,雖然每個人都帶著張假面具在做戲,但至少表面看上去其樂融融,連一星半點叫人不愉快的小插曲都沒有。
晚宴過后,宋沛、宋灝,還有彭修和昌珉公主在宮門口象征性的語一聲作別,各家的馬車離宮回府。
馬車上,宋灝遞了杯水到明樂手邊,微笑道,“長平說你在花園里見了榮妃了,怎么見過她之后就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可是她與你說了什么了?”
“嗯!”明樂點頭,端起杯子喝了口水,坦白道,“她拿了柳妃的把柄,想要拉攏我,而且”
明樂說著,卻是欲又止,手里捧著杯子沉默片刻,然后才緩緩抬頭看向宋灝,眉目之間目色深沉道:“阿灝,關于母后,你是不是還有些事情瞞著我?”
她會問,就說明是已經心里有數。
宋灝眼中的笑意緩緩淡去,遲疑了一下,放下手中杯盞。
他不語,明樂也不再逼問,只就擰眉久久的看著他留給自己的一側臉。
半晌,宋灝緩緩提了口氣,重新抬頭對上她的目光,微微露出一個笑容道:“說了也于事無補,又何必要多一個人跟著一起徒增困擾。”
“果然!”明樂不由的倒抽一口涼氣,挪到他身邊握了他的一只手在掌中用力的攥著,“我就說,明明所有的時機都已經成熟,你怎么反而不急了,竟是順水推舟循著他的意思在京中一留再留。母后那里的事情,真的這般棘手?”
明樂兀自揣測著,突然就是腦中靈光一閃,訝然道:“所以這段時間你說是叫柳揚替你出門辦事,實則就是為了母后?他對母后下了毒?到底是什么毒,竟是叫柳揚也束手無策嗎?”
宋灝聞,素來意氣風發的臉龐之上難得流露幾分自嘲的苦澀之意,淡淡說道:“不是毒!是蠱!”
“蠱?”明樂皺眉。
“是蠱!”宋灝重復,“本來我也不知道,柳揚暗中多次去替母后診脈,一直不得要領。后來你捉烏蘭大巫醫替我解毒的時候我就突發奇想,確認之下,果然是蠱!”
烏蘭大巫醫是大興宮廷的御用巫醫,施蠱解蠱的手段足見一般。
“既然她能診出太后的病因,難道也解不得?”明樂問道,心里卻是明了
如果能解,也不用叫柳揚現在還四處奔波著想辦法了。
宋灝黯然搖頭,“當日她看完之后就很明確是告訴了我,解不得,我不信,這一年來讓柳揚四處打探尋找,可是至今都還沒有找到可行的辦法。”
“怎么會?”明樂問道,“一般的蠱,如果不是藥物可解的蠱毒,一般只要找到施蠱時候所用的蠱引毀掉就能破除暗蠱的牽制,我看太后娘娘她面色如常,并無中毒的跡象,到底是什么蠱,竟是讓烏蘭大巫醫那樣的用蠱高手也束手無策?”
“因為拿不到蠱引!”
“據聞那中蠱叫做雙生蠱,蠱蟲分雌雄兩只,如果一定要說到蠱引的話,那么就是以雌性蠱蟲為引,用以牽制雄性。施蠱者將雌雄兩蟲分別植入不同的兩個人體內。此蠱名為雙生,不而喻,就是兩者同生共死,一旦植入雌性蠱蟲的寄主身亡,那么雄性蠱蟲失去牽引,體內藏有的毒囊就會破裂,只需頃刻之間便可讓中蠱之人毒發而亡。”宋灝說道,目光深不見底,像是寂靜深沉的夜色,他的唇角帶一個微笑的弧度,眼睛里卻是靜如深井,激不起一絲的波瀾,“但是雄性蠱蟲對雌性卻是沒有約束的。”
“所以,是孝宗在他自己和母后身上分別中了雌雄蠱蟲?”明樂屏住呼吸,雖然不情愿,但也還是不得不道出心中所想。
宋灝不語,算是默認。
這也就是說,不管姜太后會是壽終正寢也好,或是意外被殺也罷,孝宗不會受她牽制;而相反的,一旦孝宗會有什么閃失,只要他死,姜太后就必定要同時殞命為他陪葬。
這一招牽制之術,當真是好狠辣,好絕情的手段!
“柳揚想了很多種辦法,想要試著替母后將體內毒蟲引出,但那毒蟲一入血脈便會識得寄主血液的味道,無論如何也不會離體。”沉默片刻,宋灝繼續說道,“這件事母后本來是不讓烏蘭大巫醫告訴我的,后來我是偶然從小皇姑那里聽說的。在能夠確保母后的安全之前,我不能輕舉妄動。那人用了這么喪心病狂的方法,目的不而喻,就是防著日后的那一天。如果找不到替母后解除蠱毒的方法,那么我手刃于他的那一日,也就是親手斬殺母后于我劍下的一天。”
“他無所不用其極的手段我很清楚,即便真的到了那一天,我會為了母后的安危而留他一條性命,為了讓我憾恨痛悔,他也一定會自行了結。”宋灝的聲音很平靜,但是于平靜之中又壓抑了極大的痛苦。
他的母親為了他,一生都活在爾虞我詐的后宮之中,他們不得聚首,幾度兵戎相見,但彼此都能夠理解對方的身不由己。
他不曾怪過她,甚至于對她這些年所承受的一切感同身受。
如果他的皇圖霸業,他的血海深仇要用她的血來祭奠腳下黃土,那么
即使他做的再多,又有什么意義?
宋灝閉上眼,自嘲的笑了笑。
“總會想到辦法的,我們要相信柳揚,多給他一點時間啊!”明樂的心里被堵得難受,緩緩伸手攬過他,讓他把頭枕在自己的腿上,用掌心緩緩摩挲他的臉。
“嗯,再給她一點時間,我一直都相信他!”宋灝附和著慢慢說道。
明樂垂眸看著他俊逸逼人的面孔,久久凝望,心里卻如驚濤巨浪翻滾
她不能告訴宋灝她此刻的直覺,因為從今天榮妃透露給她的信息里她能預測到的是更可怕的后果,或許宋灝的聲音很平靜,但是于平靜之中又壓抑了極大的痛苦。
趕在宋灝找到解決的辦法之前,姜太后會先一步操刀結束這一切!
所謂雙生蠱,真的
無解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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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時昌珉公主和彭修已經回到平陽侯府。
雖然得張嬤嬤一番開解,但回頭只要想想彭修曾給明樂送了東西,昌珉公主的心里就怎么都不舒服,好在是張嬤嬤一直緊張的抓著她的袖子給她使眼色,才讓她勉強把將要脫口的質問給強行咽了下去。
兩人一前一后的進了府門,孫氏房里的大丫頭翠羽就迎了出來。
“奴婢見過侯爺,見過公主!”
“嗯!”彭修淡淡的應了聲,問道,“母親歇下了嗎?”
“還沒呢。”翠羽回道,“夫人就是估摸著侯爺和公主差不多該回府了就叫了奴婢提前過來等著,奴婢這便去回了夫人,也好伺候夫人睡下。”
昌珉公主懷孕剛剛一個多月,但自從診出了喜脈,孫氏就供菩薩一樣的把昌珉公主給供了起來,生怕她會有絲毫的差池閃失。
若是平時,兩人入宮一趟她并不會在意,這卻是特意叫了人在這里等著一定要確認兩人安全歸來才肯放心。
彭修淡淡的斜睨她一眼,沒說什么,徑自大步往內院走去。
昌珉公主原也是準備直接回房的,剛要提步卻是心思一轉,對張嬤嬤道:“你打發了丫頭們先回去吧,本宮過去看看母親,向她報個平安。”
昌珉公主的性格囂張跋扈,自然不會把孫氏這個婆婆看在眼里,今天會主動說是看她,明顯就是別有居心。
八成還是因為殷王妃和自家侯爺的關系。
張嬤嬤心知肚明,也不能攔著,只能照她的吩咐先把云霓等人打打發了,自己陪著她去孫氏的院子。
彼時孫氏正由鄭媽媽陪著在暖閣的炕上靠著捻佛珠。
她以前不信佛的,但自從府里的女人們三番四次的滑胎之后,心里就越發的心虛,是以就特意去廣月庵請了一尊菩薩金身回來供奉,平日里沒事就念經祈福。
“夫人,公主過來看您了。”翠羽直接引著昌珉公主進門。
孫氏以為是自己聽錯了,猛地睜開眼,果然就見昌珉公主一身朝服都沒換就直接奔自己這里來了。
孫氏心下狐疑,面上卻是不露痕跡,急忙穿鞋下地給昌珉公主見禮:“臣婦見過公主!”
所謂君臣有別,到了昌珉公主跟前,孫氏這個婆婆卻是有諸多的不如意。
昌珉公主安然受了她的禮,徑自坐在了炕上,然后又對孫氏招招手道:“母親坐吧,不必拘禮!”
“謝公主!”孫氏卻不敢在禮數上馬虎,立刻又屈膝道謝,這才挨著在炕桌的另一邊坐下。
“本宮和侯爺剛剛回府,聽翠羽說母親惦記著我呢,這不,我就過來走一趟,讓母親看見了我,也好放心。”昌珉公主漫不經心道,把手上甲套一一只一只的摘下來,隨手丟給張嬤嬤收好,然后才是抬眸看向孫氏露出一個笑容道,“母親您也真是的,上次大病一場還留著病根呢,也不早點歇著,這要是累出個好歹來,倒是本宮的不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