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頭的事,你都聽到了,這宮里不會太平的太久了。”姜太后兀自開口,走過去在她對面的凳子上坐下。
慶膤公主放下手中書本,指尖按在泛黃的書頁間抬頭看向她,清淡如水的眸子里卻是神色復雜,過了一會兒才道:“事情真的完全沒有轉圜的余地嗎?如若可以,我是無論如何也不想走那一步的。這些年,灝兒他已經太不容易。”
“但凡還有轉機,哀家也不會一等就是這么多年。”姜太后唇角牽起的弧度諷刺至深,目光卻是晦暗陰冷望著某個虛無的地方,“他已經是對你下了手了,其中意思不是很明白嗎?再加上今天宮里林氏和柳氏互相出手鬧了這一場,他對哀家的疑心就更重了。雖然不是親母子,但終究是同在這深宮中生活了幾十年,他的性情脾氣,哀家一清二楚。不管時機成不成熟,他忍不了多久了。”
“皇嫂”慶膤公主的目光深了深,猶豫了一下緩緩抬起一手壓在了姜太后右手的手背上。
“我與那人的情分早在十四年前就斷了,你這一聲皇嫂,不叫也罷!”姜太后冷冷說道,神色間卻是無喜無悲,卻也不見絲毫的憤恨之意。
她頓了頓,然后又再把目光移給慶膤公主,一字一頓的問道,“我就問你一句話,你幫不幫我?”
慶膤公主死抿著嘴唇,一時沒有作答,神色之間卻很坦蕩,并無猶豫或者動搖之意。
“你看看這里,咱們現在的皇帝,已經不僅僅是想要將你囚困于此,終其一生就肯罷休的了。”姜太后卻也不逼她,突然四下打量了一眼這間裝飾的金碧輝煌的密室,“你是一朝公主,天之驕女,遙想當年成宗圣祖皇帝還在的時候,對你是何等的寵愛疼惜,當年圣祖皇帝龍馭賓天之前還曾拉著你們兄妹兩人的手,央他照拂于你,可是他呢?他是你一奶同胞的親哥哥,就為了他的猜忌和疑心,就為了奪回你手上掌握的十萬親衛軍,以往萬一,竟然不惜用了那樣下作的手段,想要毀你一生,好讓他借機收回兵權。慶膤,這些都不是我的一面之詞,你親身經歷,你應該記得比我清楚。你我同為女子,那是你的一生!我知道先皇后在臨終前曾經含淚求過你,叫你不要記恨于他,可是你的個性我知道,你心里真的不恨嗎?”
她的一生,本來天街走馬,一世榮華。
但偏偏,一夕風云突變,命運急轉之下,落得這樣慘淡的收場。
青燈古佛,殘生如夢。
即便是這樣,也即便她的親哥哥德宗已死,她的親侄兒也終究是不肯放她逍遙的。
當年因為她殺了秦穆之讓他們的謀算出了岔子,先帝德宗本來是想要將她除去一泄心頭只恨的,又是姜太后出面搬出了圣祖皇帝的遺詔才讓她得以保全性命。
于是孝宗就命人在萬壽宮里布置了這間密室,想要囚困她于此,以這座黃金牢籠葬她一生,讓她在這座奢靡的宮室中逐漸死去,不可謂不是諷刺至深。
后來還是姜太后出面,幾經周旋讓她得以脫身去廣月庵避世。
而時現在隔多年,這一次孝宗再次驟然出手,卻是直接想要她的命!
人多說生在皇室之家,有太多的身不由己,但她
卻比身不由己更甚!
“相較于身為地位榮華富貴,我這一生都不可能接受那樣的屈辱和挫敗。”往事種種,再回想雖如隔霧看花已經了無顏色,但是有些情緒有些感覺依舊清晰,“皇嫂你了解我的個性,他是我嫡親的兄長,又豈會不知我是個什么脾氣?說他想要設計逼我就范想要趁機收回兵權是假,其實,想要我的命才是真的。”
慶膤公主,寵冠兩朝,養成了那樣高傲又桀驁的性格,如果一旦事情按照德宗所設計的那樣發展下去,一旦東窗事發,根本就無需任何人借機發難,她自己就會先飲恨自裁,以泄心中的怨氣。
這樣一來,德宗想要收回那十萬親衛軍就可以名正順,不費吹灰之力,并且還可以永絕后患。
她的親哥哥德宗,與父親成宗睿智大氣的個性完全背道而馳,自私多疑辣手無情,當真的狠極,惡極!
而孝宗,堪堪好又是承襲了他父親這樣的秉性,更是有過之而無不及。
慶膤公主一直淡泊平靜的臉孔上現出一絲嘲諷的苦笑,把姜太后的兩只手都握在掌中,面有愧色道:“皇嫂,雖然知道多余,其實這些年來我都一直想要對你說一聲謝謝。當初若不是你及時出現出手相救,今天我已經無顏存活于世了。但是我,卻憑空讓你做了這么多年的惡人,甚至于還因為他對你的猜忌而險些害了灝兒殞命。”
德宗對自己這個皇后的戒備和厭惡就是從那個時候開始積蓄起來的,并且懷疑的種子一旦在心里發了芽,就再不可收拾。
“時過境遷的話,還說這些做什么?”姜太后淡淡說道,從始至終,她不后悔曾對慶膤施以援手的舉措,恨只恨這一生所托非人,嫁給了那樣一個衣冠禽獸。
一生的噩夢,不是始于她一意孤行與德宗對抗免了慶膤公主的生死大劫,而是從她盛裝出閣,步入東宮的那一天。
十里紅妝,風光大嫁,從此宮門緊閉,成了這黃金牢籠里一只身不由己的困獸。
是的,困獸!
二十余年的磨礪,已經不再讓她奢望人性的純良,她甚至都能夠對自己的兒子下了那樣的狠手
這一生,已經不指望再脫胎換骨的重新活過了。
這樣想著,姜太后不覺又是冷笑出聲,回望慶膤公主的眼睛道:“哀家不在乎把這個惡人一直的做下去,卻不知道,你還愿不愿意再做一次所謂的好人。”
她的目光永遠都的這樣,即使再怎么狠厲瘋狂,也總是冷若冰,深似海,不會渲染執念的烈火。
這樣的人,哀莫大于心死。
看著眼前這個歷經風華,卻這般安之若素冷心冷肺的女人,慶膤公主仿佛是從她身上看到了自己現在的影子
她亦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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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回府,天色已經有些微亮。
宋灝把明樂送回了房,命人伺候她歇下,自己就換了朝服趕回宮中上朝。
這一夜的事情千頭萬緒,明樂本是無心安睡的,躺在床上瞇了會兒,過了好一會兒才似是打了個晃。
翻身的時候,突然聽到身后有細微響動,迷迷糊糊的睜開眼,卻是宋灝剛剛脫了朝服,換了身絲質的軟袍從屏風前面走過來。
“吵醒你了?”宋灝問道。
“什么時辰了?外頭可是陰天了?”明樂正睡的迷糊,略略往窗口的方向掃了眼,外頭雖然天光大亮,但是略顯凄清,明顯太陽還不曾升起。
說著就往大床的里側讓了讓,給宋灝讓出地方來。
“沒有,天才剛亮。宮里傳了消息出來,要罷朝三日替太子治喪,我到半路得了消息就直接回來了。”宋灝脫鞋上床,鉆進被子里將她收攏入懷,又給兩人掖好了被角,然后才在明樂的額頭上輕輕印了一吻道,“睡吧!晚點的時候我叫你起來吃東西。”
“嗯!”明樂遂也就放心,往他懷里靠了靠,安心的閉上眼。
兩人相擁而眠,倒是不曾被前夜風聲鶴唳的血腥味給影響到,這一覺醒來已經是下午。
宋灝一直睡著,直到明樂醒來翻身他也才睜開眼,回頭看了眼外面日頭已經開始偏西的天色,慵懶的打了個呵欠道,“這一覺睡的真沉,居然都這個時辰了。”
“昨天一整晚,勞心勞力,累也是理所應當的。”明樂說道,要撐著身子起來的時候卻又把宋灝一把拉入懷中用力的擁住。
“都這個時辰了,該起了,回頭還要打聽下宮里頭的動靜呢。”明樂輕錘了下他的肩膀。
“再陪我躺一會兒!”宋灝卻是有些耍賴,死死的擁了她不撒手,“就一會兒。”
明樂知道,他其實是不太想管宮里那些烏七八糟的事兒,也就未曾點破,無奈只能由著她。
宋灝閉上眼,過了不多一會兒呼吸就又勻稱下來,竟是很快又睡著了。
想來是真的累的緊。
這幾日為了慶膤公主的事,他嘴上雖然不說,但明樂也不是看不出來他費了多少心。
雖然自己已經沒了睡意,但是怕再吵醒了他,明樂也索性躺著不動,睜眼想事情。
宋灝這一睡就又睡了接近一個時辰,直到外頭的天光漸漸淡了。
許是見他們久未出房,外面傳來長平試探的敲門聲,“王爺,王妃你們醒了嗎?禮王和王妃帶著小世子和郡主過來串門子了。”
卻是宋沛是四王妃來了。
想來是還是為了昨天晚上的事。
“阿灝?”明樂不好再拖沓,側身去推了推宋灝的肩膀。
宋灝的唇邊帶一點略顯頑皮的笑容,閉著眼睛沒有動,但顯然是聽到長平的話了。
“知道了。”明樂無奈,只能先隔著門吩咐長平道,“你先請他們到花廳奉茶吧,我和王爺收拾了就來。”
“是,奴婢知道了。”長平應道,轉身匆匆離開。
宋灝沒好氣的看了宋灝一眼,索性不去管他,自己先欠身爬起來。
宋灝這才不情不愿的跟著翻身坐起,卻是坐在床上沒動。
明樂越過他的去,坐在床沿上穿鞋,一邊催促道:“趕緊起來吧,四哥和四嫂特意的過來應該是為著昨兒個黎兒的事,讓他們等久了不好。”
“嗯!”宋灝應道,也跟著穿鞋下地。
兩人匆匆的整理了一番,洗漱完畢,明樂正坐在妝鏡前由采薇伺候著梳妝,見宋灝已經穿戴妥當,就道:“我這還得一會兒,你先過去吧,跟四哥和四嫂打個招呼。”
“也好!”宋灝想了一下,然后點點頭先一步離開。
雪晴本是在里面整理床鋪,這時就躡手躡腳的摸出來。
明樂從鏡子里看到她賊兮兮的模樣,不禁失笑,“你這丫頭,倒是能耐了,居然連主子的梢兒都敢盯。”
雪晴卻是沒有理會,扒在門框邊上,一直目送宋灝出了院子才提了裙子快跑到明了身邊,道,“王妃,早上王爺回府那會兒,有平陽侯府的人來了。”
“嗯?”這會兒反而明樂聞一愣。
彭子楚么?他們現在論功論私都是勢不兩立,不是該敬而遠之的嗎?
“平陽侯府的人來做什么?”明樂心里略微警覺了起來,道,“來的是什么人。”
“就是個普通的小廝。”雪晴說道,說著就又調皮的眨眨眼,故弄玄虛道:“說是平陽侯叫人來給王妃您送禮來的!”
“他給我送什么禮?”明樂皺眉,卻是不以為然。
“真的,奴婢當時剛好就在門房附近,聽的清清楚楚。”雪晴認真說道,“是個挺漂亮的錦盒來著,那人好像是說平陽侯他見王妃您昨日在皇上的壽宴上受了驚嚇,所以特意叫太醫配了些定驚安神的補藥送過來。”
彭修又給他送東西?這算是個什么毛病?之前在武安侯府的時候就送過一次,現在又送?
說看見她受驚?難道是她在看到太子尸首時候的反常被他看見了?
所以
這是試探?
看來那人對她的真實身份還是存有疑慮的!
明樂的眼底投了些不耐煩,回頭粗略的四下打量了一遍,卻沒見屋子有什么額外的東西多出來,但轉念一想也就釋然,沒有再問。
“王妃您怎么不問東西王爺收了沒有?”雪晴見她就此打住了話茬,卻是立刻耐不住性子,主動道。
“還用問嗎?”明樂莞爾反問,“咱們府里是缺了好大夫還是缺了好的藥材?何時須得要他平陽侯府來獻殷勤了?”
而且依著宋灝的脾氣,不冷冰冰的拒之門外才是奇怪了。
雪晴聞卻是帶了點小小得逞的壞笑,擠眉弄眼道,“王妃您和王爺的確是在什么事情上都心意相通,不過這一次呀您還真是猜錯了。”
這回連采薇都忍不住頓了給明樂簪花的動作,狐疑的回頭看向她道,“難不成王爺給收下了?”
“收了啊!當場就給收下了,還讓小廝替他謝謝平陽侯的好意。”雪晴答的輕快,緊跟著也不等人再問就已經耐不住性子的顯擺起來,話鋒一轉道:“不過轉身就遞給了周總管,讓周總管拿去全部倒進水榭下面的池子里喂魚了。”
明樂微微一愣,一直循規蹈矩的采薇竟是忍不住噗嗤一聲掩嘴笑了出來。
雪晴更的眉眼彎彎,繼續道,“就當著那小廝的面兒,你們是沒看見那小廝當時的臉色,整個兒都綠了。我瞅他那意思倒是很想去搶回來的,不過到底是被咱們王府的氣勢震著沒敢。走的時候那臉皺的都像是要哭出來的樣子。”
彭修那人的性格明樂十分清楚,有魄力有膽量,做什么事都果斷干脆,不會拖泥帶水。
既然是他要送出手的東西,自然不會只是為了充數,肯定是價值不菲的好東西。
也虧宋灝做的出來,別人若是心里膈應十有八九是直接拒收,他倒好,光明正大的收了人家的禮,當面就又棄之如敝履的拿去喂魚,也難怪人家小廝看不過去了。
這邊雪晴正是興致勃勃的說著,剛好外頭雪雁抱著準備替換的紗帳進來,聞就是嗔了她一眼,“原來是這么回事,我就說池子里的魚早上來都活蹦亂跳的,怎么中午就有好幾條翻了白肚了!這都不算,周管家竟還不怕死的火急火燎就叫人撈出來拿去廚房下鍋給吃了,害我擔驚受怕了整個下午。”
早就聽說過金魚有喂多了餌料給撐死的,不曾想他們府上池子里的魚還是被消受不起昂貴的補藥被活活補死的。
這話明樂也只做一句玩笑聽了,心里想著回頭還得要問一問宋灝,擦好了發簪就帶著幾個丫頭去了花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