芷文眼睛一亮,急忙扭頭喚了聲:“小姐!”
彼時明樂也并未走遠,芷玉的話她自然是聽到了。
腳下微不可查的微微一頓,明樂卻未止步,直接拐過花圃一角,并且很快在花園深處隱沒了蹤跡。
芷文邀功心切,只當她是沒聽見。
一跺腳急忙提起裙子小跑著去追。
明樂抄了近路,寸步不停,直奔老夫人處。
“九小姐!”進了寒梅館,不住的有丫鬟仆婦讓路見禮。
明樂一路旁若無人的往里走。
坐在門檻上繡花的采荷見了,急忙放下針線走下臺階相迎,“見過九小姐。”
“起吧!”明樂虛扶了一把,突然一改方才的凌厲之氣,頓住腳步,不再往里走,只道,“方才可有什么人來見過祖母?”
李氏要借刀殺人,又不想擔責任,一定會盡快把這事兒捅給老夫人知道。
“沒啊,太醫說老夫人身子還虛著,需要靜養,三夫人他們也都過來請安之后就回去了。”采荷茫然回道,“九小姐是來見老夫人的吧?奴婢這就給您通傳一聲。”
采荷說著,屈膝一福就要往里走。
“哎!”明樂抬手將她攔下,“既然祖母需要靜養,我便晚些時候再來吧,黃媽媽在里邊吧?不用驚動祖母,你去給我把黃媽媽叫出來就好。”
“是!”采荷倒是沒多想,點頭應下就快步進了屋子。
明樂站在檐下等著。
“小姐!”芷文氣喘吁吁的從院外奔進來,一邊扶著膝蓋喘氣,一邊道,“奴婢奴婢有事稟報。”
“怎么?我不是讓你跟采薇先回去了嗎?”明樂側目瞧了她一眼,表情閑適。
“是,可是出大事了,奴婢一時情急。”芷文道,說著一跺腳,再不顧的什么禮儀規矩直接上前兩步湊近明樂身邊把方才芷玉傳來的消息對明樂說了。
明樂聞,臉色微微一變。
“九小姐!”里面黃媽媽剛好跟著采荷出來,見她面色不好,就不覺跟著皺了眉頭。
“黃媽媽!”明樂迎上去,往她身后看了眼室內道,“祖母怎么樣了?還好嗎?”
“李太醫給開了清毒的方子,但說是毒入肺腑,非一兩日之功可以徹底清除的,所以還得仔細調理一段時間。”黃媽媽道,本來聽采荷說明樂叫她單獨出來相見就頗覺意外,于是也不繞彎子,直接道,“九小姐叫老奴出來,可是有什么事情囑咐?”
“是有點事。”明樂神色凝重的略一點頭,然后回頭對芷文使了個眼色,“芷文,你來與黃媽媽說吧。”
“是,小姐!”芷文心里大喜,恭恭敬敬的上前,又把芷玉的話對黃媽媽重復了一遍。
黃媽媽聞,不由的勃然變色。
“祖母此時還在病中,我覺得還是不要拿這事兒去煩她了,說到底也是二叔院里的事,想必容后他自己會處理的。”明樂道。
黃媽媽想了想,隨后心里就略有幾分明白,贊許的對明樂一點頭道,“九小姐的意思,老奴明白了,還是小姐您考慮的周到。”
說著,又改了神色看向芷文道,“二夫人那里現下人怎么樣了?救下來嗎?”
“這個奴婢卻不是很清楚的,得了消息就緊趕著過來告知小姐了。”芷文道,仔細的垂眸下去。
黃媽媽左右略一權衡,便要抬手招呼采荷:“你去”
“媽媽,祖母這里的人暫且還是不要動了,西院那里我去走一趟就是。”明樂眸光一動,急忙不動聲色的上前壓下她的手。
“這樣也好,那就辛苦九小姐了。”黃媽媽感激的點點頭。
“那我就先去,晚些時候再來探望祖母。祖母身邊離不得人,媽媽也快些進去吧。”明樂回她一個笑容,一揮手帶了芷文往外走。
黃媽媽站在原地,若有所思的看著她的背影半晌未動。
采荷湊上來,不解的開口道,“媽媽,二夫人的事,真的不要告訴老夫人嗎?”
“這事兒蹊蹺,暫時先不要去亂老夫人的心了。”黃媽媽回過神來,面色沉肅的看了她一眼。
采荷一驚,急忙垂頭下去,因為她恍然覺得自己是從黃媽媽眼中看到了顯而易見的殺氣。
“你在門口看著,再有人過來回稟此事,不管是誰都一并攔下就行。”黃媽媽道,急匆匆的又囑咐了兩句話就轉身進了屋內。
屋子里老夫人懨懨的靠在軟枕上,雙木微闔,臉色于蒼白中透出點死氣沉沉的青灰色來,雖然無精打采,卻在無形中添了幾分肅殺之氣。
“剛才是誰來了?”聽聞黃媽媽的腳步聲,老夫人強撐著睜開眼,撐著手臂就要挪動身體。
“老夫人!”黃媽媽急忙奔過去,扶著她起身,又取過一個大軟枕給她塞到背后,服侍她坐起來,一邊滿是關切的嗔道,“老夫人怎么不睡會兒?您現在身子還虛著,得好好將養著。”
“我這把老骨頭啊,還有的折騰呢,沒事!”老夫人無奈的笑了一聲,聲音卻聽不到絲毫的笑意,緊接著話鋒一轉,又把注意力移回原來的問題上道,“方才在外面的是九丫頭吧?”
“到底是祖孫連心,怎么也瞞不過老夫人!”黃媽媽露出一個笑容,去倒了杯水過來服侍她喝了兩口,猶豫了一下才道,“西院那里出了點亂子,九小姐特意過來囑咐奴婢,怕那些個別有居心的奴才亂嚼舌頭,擾了老夫人您休息。”
“別有居心的,怕不只是幾個奴才吧。”老夫人諷刺的冷嗤一聲。
黃媽媽心頭一跳,緊張的抬頭去看她的臉的。
老夫人的表情卻極平靜,只是幾句話下來似是累了,兀自閉眼調息片刻才又重新抬了抬眼皮子道,“難得那丫頭有心,就都依著她吧。”
“可不是么?都說患難見真心,這一次若不是九小姐和小少爺,老夫人這條命”黃媽媽心有余悸,說著就落下淚來,她慌忙去擦,然后勉力擠出一個笑容,握住老夫人的手寬慰道,“對了,小少爺說兩位太醫那里的人情,他會酌情送回禮過去,就不用老夫人掛心了。到底還是小少爺最貼心的,不枉費老夫人疼他一場。”
老夫人的嘴角彎了彎,僵硬的面孔上終于露出一抹難得柔和的表情來。
黃媽媽看著,眼眶又是一熱,但再一思及前夜鬼門關外徘徊的那一趟,心里又有數不盡的恨意翻騰。
這么些年了,真是做夢也不曾想到,居然有人會把毒手伸到老夫人這里來。
“老夫人”黃媽媽張了張嘴。
昨夜的事,雖然一切的證據都直指蕭氏,她到底也是見慣了這大宅門里的勾心斗角,不會全然被表象迷惑。
只不過因為事關重大,之前老夫人未醒時一切全然輪不上她一個奴婢多嘴。
這會兒屋子里沒有別人,黃媽媽便要將自己心里深埋的疑惑說出來。
“我累了,凡事日后再說。”老夫人卻沒有等她開口已經疲憊的重新闔上眼瞼。
分明,就是刻意回避這個話題的。
黃媽媽心里發酸。
這些年老夫人為了侯府耗費了多少的心力,她最是清楚不過,這一次怕是真要徹底寒了心了。
“老”黃媽媽張了張嘴想說什么,但最終還是把將要出口的話咽了下去,憂心忡忡的給老夫人掖好被角推到旁邊的繡墩上去坐著做針線。
這邊明樂從寒梅館出來,就帶著芷文直奔西院的方向而去。
那里一片的院落,廢棄已久,從來都只相當于府里“冷宮”的代名詞。
因為明樂沒有刻意回去喚采薇陪侍,芷文心里雀躍,亦步亦趨的跟著,態度也越發的殷勤起來,邊走邊道,“那雪姨娘也當真是大膽,二夫人現在就算再怎么落魄,也依舊是咱們侯府的主母,她竟然敢對二夫人下此毒手,當真是不想活了。”
“是么?你覺得她膽子大?”明樂像是興致很好的模樣,竟然難得接了她的話茬。
芷文愣了片刻,隨即諂媚笑道,“可不是嗎?當真是不知死活。”
“不知死活的又何止她一個?”明樂不以為然的垂眸整理襟擺,臉上神色卻極為平淡,沒有任何的情緒波動。
蕭氏現在一個階下之囚,早前受了她整治的妾侍找她的茬兒,其實也算不得什么了不得事情,反觀寒梅館,對老夫人下手的才是真的不知死活。
“小姐說的是!”芷文皺眉想了一下,急忙小聲附和,“這蕭氏本也就是罪有應得。”
明樂意味不明的扯了下嘴角,也無心再與她多做唇舌上的計較,腳下步子不停,快步往前行去。
這座百年老宅的武安侯府,規模很大,西院那里又最是偏遠,約莫一直走了兩刻鐘才到。
彼時那院子外頭已經水泄不通圍攏了不少的人。
“都聚在這里做什么?還有點規矩沒有?九小姐來了也不知道見禮?”芷文胸脯一挺,立刻兩步躥上前去,指著一眾丫鬟仆婦大聲呵斥。
這里地處偏僻,臨近也沒有哪位主子的院子,平時出入,便是些下等的灑掃婆子和小廝奴婢。
“見過九小姐!”一眾人急忙縮回脖子,齊刷刷的跪下去見禮。
九小姐魚躍龍門,剛剛得了圣旨冊封,已經是名正順的皇家公主,任憑誰也不敢怠慢。
明樂并不叫起,目不斜視的穿過人群進了院子,隨口問道,“這院里的管事婆子是哪個?”
芷文甩出一副鼻孔看人的架勢,跟著明樂進了院子。
“是奴婢,奴婢吳氏,見過九小姐。”一個穿著粗布裙衫的健壯婆子急忙從人后擠出來,畢恭畢敬的垂首立于明樂面前。
“先跟我說說,這里到底是怎么回事?”明樂問道,視線卻一點也沒往她身上瞟,反而十分閑適自在的四下打量起這座半廢棄的院子來。
因為年久失修,南邊的院墻已經塌陷了一片,狼藉的墻頭上猶且帶有一些雜草隨風搖曳,院里的幾間屋子同樣破敗不堪,窗紙上面滿是漏洞,瓦礫之間也殘缺了不少,就是院子里的地磚都碎裂了好些,有稀疏的不知名的雜草從縫隙里努力的往外生長。
“回九小姐的話,奴婢是這西院的管事婆子,昨兒個下半夜主院那邊的一位媽媽帶人把二夫人送了來,說二夫人犯了家法惹了侯爺震怒,讓奴婢騰出間屋子給在這院里安置了。這一時半刻的,奴婢也忙不過來,就暫且將夫人安置在了那間屋子里。”吳婆子抬手指了指身后的主屋,因為料不準明樂對待此事的態度,所以態度分外的謹慎小心,“當時奴婢也是一時大意,忘了隔壁院里還住著雪姨娘,今天一早主院那邊都忙著打點接待宮里來人,奴婢也被叫去幫著打掃,一時分神,回來的時候卻發現雪姨娘不知怎的進了這屋子,還還”
吳婆子說著,急忙跪伏在地磕頭謝罪,“是奴婢實失職,九小姐饒了奴婢這一回吧!”
三年前,雪姨娘因為當著老夫人的面詬病易明爵而被老夫人厭棄,隨后就被蕭氏放到了這里自生自滅。
雖然老夫人是始作俑者,但那些話也是蕭氏縱容她說的,她會時刻記恨蕭氏也算順理成章。
李氏會找上她來,可見也是深思熟慮,不準備讓這件事留下破綻的。
“嬸娘沒事吧?”明樂把整個院子打量一遍之后終于收回目光瞧了吳婆子一眼。
“沒!”吳婆子見她似乎沒有追究自己的意思,心神一震,急忙回道,“雪姨娘拿了自己的腰帶想要勒死夫人,好在是夫人在掙扎的時候驚動了附近的丫頭,及時把雪姨娘給拉開了。”
為了以防萬一,影六一直潛伏在這附近,人定然是他想辦法引來的。
明樂橫豎是從頭到尾都沒擔心過蕭氏的死活,這會兒便是略一頷首提了裙子往里走,“開門吧,我進去看看嬸娘。”
“是!”吳婆子不敢怠慢,急忙從地上爬起來,摸索出腰間的鑰匙去開門。
芷文皺著眉頭跟上去,老大的不樂意道,“小姐,這些屋子荒廢已久,里頭臟的很,空氣又十分陳腐,您萬金之軀,還是不要進去惹這樣的晦氣了。”
“嬸娘遭此大難,我看看她也是應當應分的事情,沒什么。”明樂勾了勾唇角,完全無視她的阻攔。
吳婆子推開門,迎面一股陳腐糜爛的氣息混合著血腥味撲面而來。
芷文急于表現,強忍著胃里翻涌的癥狀搶上去拿了帕子給明樂揮散鼻息間的異味,一邊卻扶她道,“小姐慢著點,小心門檻。”
明樂沒有拒絕,由她扶著進了屋子。
這里是這間院子里的主屋,地方十分寬敞,但里頭卻甚是頹廢。
空曠的屋子里,僅有的擺設就是一張床和一張斷了一條腿的方桌。
床帳已經辨認不出原來的顏色,上面破開許多漏洞,桌子上面一層厚厚的灰塵,配著一套同樣缺損了邊角的茶具,地面上偶有一些雜草散亂在厚厚的灰塵里。
縱觀整間屋子,連主院那邊的拆房都不如。
蕭氏身上還穿著昨夜那件染了血的衣服趴伏在簡陋的床榻上,頭發散亂的遮蓋了大半的臉孔,偶然展露人前的那一點膚色蒼白的完全沒有人色。
明樂的目光往她臀部以下受傷的部位掃了眼。
易永群沒有叫人給她醫治,經過這一晚上,已經隱隱有了化膿的趨勢,血水漸染出來,把身下褥子都陰濕了一大片。
聽聞開門聲,蕭氏有氣無力的抬頭看過來,黯淡無神的雙目就是在看到明樂的那一瞬突然被點亮。
“是你!”蕭氏的聲音凄厲,出口卻瞬間轉作虛軟無力,眼中燃著熊熊怒火憤恨的瞪著門口那沐浴在金色陽光下的少女。
就是這個死丫頭,就是她把自己害成這個樣子的。
此時看著明樂光鮮亮麗的模樣,蕭氏感受到的是前所未有的憤怒。
她撐著胳膊就要爬起來,去奈何這一夜身體的消耗太大,手臂一軟就直接從床上歪了下來,噗通一聲,滾在遍布灰塵的地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