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這不可能!
明明什么破綻也沒有!
她不可能知道!
李氏努力的平復心情,讓自己打消那個荒唐的念頭。
但是不知怎的,心里總是隱隱透著不安,在原地徘徊良久未動。
她心里想著,突然腦中靈光一閃,見著四下里無人,一咬牙轉身快走兩步鉆進了旁邊小院的一間耳房里。
那里是一處下人房,為曹媽媽和另外兩個守門的婆子共用。
這會兒曹媽媽剛剛出了事,另外兩個婆子受了驚嚇,都本本分分的躲到門房里值夜,故而房間是空的。
李氏閃進門內,屋子里隱約有火光閃了幾閃。
不過片刻的功夫,火光一滅,她又躡手躡手的合了門出來,原路返回老夫人處。
“果然是她!”待到她的背影進了內院的花園,明樂才從那耳房斜對面的一叢花樹后頭款步走了出來。
“屬下已經搜過了,那曹婆子的床褥底下藏著一張出自萬利錢莊的五百兩銀票,不過遵照小姐的指示,屬下并未取過來。”影六從后面跟上來一步,看著李氏快速隱沒在小徑上的背影,心生疑惑,“她方才定然是去取那銀票的,小姐為什么不揭穿她?反而讓她把罪證取了回去?”
“要對付她,又何必我出手,拿出耐性來等著看就是了。”明樂冷然的一勾唇角,順勢低頭彈了彈裙擺上沾染的露水,“今天倒霉的人是蕭氏又不是我,回頭等易明峰回來,自然會同她算賬,但愿到時候她能受的住那雙母子的報復。”
“可是顯而易見,三夫人今日布下這個局的初衷是針對您的。”影六猶且憤然,語氣里明顯透著未散的殺意。
“咱們自己知道就行,犯不著跟她這種人較真。”明樂聞,卻是噗的一聲笑了出來,“之前她假意與我結盟,為的也不過是借力打力,想要借我的手去對付蕭氏,而明日我一旦進宮,對這府里的事就鞭長莫及了。或者想的再深遠一點,讓我飛上枝頭,她更怕的是我會借助自己的新身份,廢了蕭氏母子之后,直接推爵兒上位,那么她在這府里忍辱負重這么多年的籌謀,就等同于化為泡影。所以無論從哪方面講,她都不能冒險看著我順利進宮,只能抓緊時間在那之前先把我除掉,以絕后患。”
“原只以為蕭氏那女人蛇蝎心腸,不曾想這三夫人也是有過之而無不及。”影六神色暗沉,感慨嘆道。
“后宅婦人的心機,遠不是你能預料到的,你看她們弱質纖纖,只怕若是真要細究起來,她們哪一個手上沾的血都不會比你少。”明樂意味不明的搖頭一笑,緊跟著便是話鋒一轉,回頭看向影六道,“以李氏的為人,她當是不會坐以待斃,等著易明峰回來同她秋后算賬的,蕭氏被易永群關在了西面廢院的廂房里,你去暗中盯著,千萬要留活口。”
殺母之仇,雖然已經足可以讓易明峰把李氏大卸八塊,但想必蕭氏本人的報復手段會更有趣些。
所以,她一定會留著蕭氏。
何況,以蕭氏現在的狀況,讓她先受兩個月的痛苦折磨,也是好事。
“是,屬下明白。”影六拱手應下。
“去吧!”明樂沖他一抬眉毛,影六便是躬身退下,形如鬼魅,很快消失在園子里隱沒了蹤影。
明樂自己則是轉身回了寒梅館。
彼時易永群已經親自送了顧大人出府,正沉著臉坐在廳里對家中一眾女眷和晚輩們訓話。
“二叔!”明樂低眉順眼的走進去,屈膝對他遙遙一拜。
“嗯,坐吧!”易永群沉著臉略一頷首,接著之前的話茬繼續道,“李太醫說,母親這一次中毒雖然因為診治及時沒有損傷性命,但卻損傷了根本,得要好好調理上一段時間,這侍候湯藥的事”
老夫人臥床,家中晚輩為表孝心,守在床前侍候湯藥是應當應分的事。
易永群說著,突然想到了什么,就語氣一頓扭頭看向明樂道,“九丫頭你明日要入宮去,就免了吧。”
“無妨的,明日我會向太后陳情,在府上多留幾日,等祖母身子好些了再行入宮。”明樂道。
皇家的旨意,并不是說推就能推的。
易永群心里不悅,下意識的就想開口教訓兩句,但再轉念一想,這個丫頭與自己又沒有關系,便也樂得等著看笑話,于是剛到嘴邊的話就生生咽了下去,點頭道,“也好!”
這位堂堂武安侯的心機,當真是連些后宅婦人都不如!
明樂心里冷笑,面上卻是不動聲色的應下。
“侯爺!”這邊正在說話間,黃媽媽剛好撩開幔從后面走過來。
“奴婢見過侯爺和各位主子。”黃媽媽上前見禮,神情嚴肅。
“怎樣?可是母親醒了?”易永群急忙擱下茶碗從椅子上跳起來。
“李太醫已經開了驅毒的方子,奴婢這便安排人去廚房煎藥,之前柳侍衛給扎了針,郁結于胸口的大部分毒液已經隨著那口黑血吐了出來,李太醫說沒什么大礙了,不過老夫人這會兒還沒醒,還請侯爺放寬心。”黃媽媽道,態度雖然畢恭畢敬,她的臉色卻一直陰著,仿佛是誰欠了她幾百吊錢似的,聲音也隱約帶了幾分冷硬。
老夫人被人下了毒,怕是她比這屋子里任何的一個主子都要氣憤擔憂。
“那就好!”易永群如釋重負的狠狠吐出一口氣,轉而對李氏道,“弟妹你安排下去吧,找人輪流在這里看著。”
“是,二伯。”李氏起身,屈膝福了福。
“不用了。”黃媽媽卻是語氣刻板的打斷她的話,也對易永群屈膝見禮道,“老夫人還在病中,太醫說需要靜養,何況老夫人現在沒醒,實在經不起吵鬧,這里老奴會片刻不離的看著,就不再勞煩各位主子了。”
此時此刻,她是對誰都不放心的。
這個態度雖然不討喜,但易永群被折騰了整晚,早就沒了力氣。
其他人也是巴不得不在這個時候來摻和這趟渾水,畢竟老夫人還沒醒,這中間萬一再有什么閃失,誰都擔不起這個責任。
“這樣也好,黃媽媽服侍老夫人甚是盡心,這里有她看著,侯爺大可以放心。”白姨娘走上前去,扶了易永群的手臂,露出一個笑容道,“侯爺也累了大半夜了,還是早點回去歇著吧,明日還要早起上朝呢。”
“嗯!”易永群淡淡的應了一聲,又回頭往后面臥房的方向看了眼,囑咐黃媽媽道,“回頭母親醒了,就叫人去告知我一聲。”
“奴婢明白。”黃媽媽頷首。
易永群于是不再多留,率先一步出門進了院子。
李氏等人也都關切的囑咐了黃媽媽幾句,然后也跟著離開。
易明爵落在最后,等到其他人都走了才舉步移到黃媽媽跟前,道,“祖母現在病著,有很多事情都不方便打理,深夜叨擾了兩位太醫,也不好以銀錢答謝,回頭我讓人準備兩份謝禮吩咐送到他們府上去,這件事,媽媽就不用掛心了。”
“還是小少爺您想的周到。”黃媽媽聞,一張冰山臉終于有了絲動容的模樣,語帶欣慰的握了握易明爵的手道,“老夫人私庫的鑰匙在老奴這里,謝禮的事還是老奴準備吧,這種救命的恩情,謝禮自然輕不了,怎么能讓小少爺破費。”
“媽媽說什么見外的話,到底還是祖母的性命最要緊。”易明爵反握住她的手,拍了一下她的手背,然后轉身就走。
“小少爺,這可使不得呢!”黃媽媽一急,趕緊追上去,焦急道,“您手上的銀錢物件都是當年大夫人留下的嫁妝,即使小少爺您不需要,好歹也留著給九小姐做嫁妝,萬萬動不得的。”
“錢財只是身外之外,阿九哪缺這一件兩件的,而且她現在從太后那里得了新的身份,你還怕她將來的嫁妝不夠豐厚嗎?”易明爵一笑,唇角刻意大幅度的彎起,倒是多了幾分少年調皮的味道。
黃媽媽見他這副表情,終于忍不住笑了出來。
“我還要找阿九有點事,先走了。”易明爵也跟著笑了笑,于是不再多留,一撩袍角轉身疾步消失在外面的夜色中。
黃媽媽看著他日趨挺拔的背影,欣慰之余又是一聲嘆息,然后也轉身去了院子里的小廚房。
易明爵出了寒梅館,剛要轉身往菊華苑的方向去,抬頭卻見明樂就在不遠處等他。
“怎么還沒走?我剛準備去菊華苑找你。”易明爵快走兩步迎上去。
“我院子里太亂,還是去你那里吧。”明樂道。
菊華苑里一屋子的丫鬟仆婦五花八門,卻沒有一個是她的自己人。
平日里明樂倒也覺得無所謂,但是到了關鍵時刻,有些事還是不愿意做在他們的眼皮子下。
“也好!”易明爵明白她的顧慮,想也不想的點點頭。
姐弟兩人一起去了雅竹軒,易明爵打發了其他人,只留了長安一人在屋子里。
“今天的事情,還需要怎么善后?”易明爵開門見山的問道,隨手提起桌上的茶壺倒了兩杯茶。
“我已經讓影六去看著蕭氏了,只要留著她一條命,回頭等易明峰回來,自然會替我們出頭料理此事。”明樂道,俯身坐到桌旁。
“這樣也好。”易明爵擰眉略一思忖,推了一碗茶到明樂面前,然后在她旁邊撿了張凳子坐下,眉宇之間卻有一股濃厚的陰郁氣息經久不散,“三房這一步棋的原始用意想必是要借蕭氏的手除掉你,現在以牙還牙,把問題丟回他們之間去看他們狗咬狗,也算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李氏出招,自然是罪魁禍首,而蕭氏明知道這是一個局,卻還抱著撿便宜的心理想要趁機借刀殺人
這兩個人,半斤八兩,誰比誰也好不到哪兒去。
“那兩個人是一丘之貉,但凡有一個不存那害人的心思,也不至于到這一步。”明樂低頭抿了口茶,漫不經心的撫摸著那茶杯的外壁道,“估計等天一亮,宮里的圣旨就差不多到了,我最多也就只能請求太后在府里多留個兩三日。你先叫人去把外祖留下的宅子打點一下,過兩日等祖母的身子稍微好點了,就和她暫且般過去那邊住一陣吧。”
“嗯,回頭等那兩方掐起來的時候,正好也可以避著點血腥。”易明爵對她的想法一般都能猜透個七八分,只是思忖之下還是有幾分不確定,“可是祖母一向把侯府當命根子來看,我怕是她未必會肯。”
“昨兒個下午我就跟她提過,想讓她先搬去城外的莊子上暫住一陣,她的確是不贊成。不過現在不同了,經過這次的下毒事件,或許她會想通也說不準。明天等她醒了,我再問問。”明樂抿抿唇,又取過茶壺往杯子里把茶填滿。
“這府上烏煙瘴氣的,我看著都心煩,你放心吧,這件事交給我,我會想辦法說服祖母的。”易明爵低頭抿一口茶,想了想還是覺得她說的有理,只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就又話鋒一轉,抬頭看向明樂,“府上的事我會看著處理,你不必掛心,我倒是比較擔心你,宮里可不比別處,而且姜太后那人又是極不好相處,這一次你要只身入宮,我怎么想,心里都覺得不踏實。”
“放心吧,她既然主動把我要到身邊去,就肯定不會把我怎么樣,而且我等這個機會可是等了很久的,現在總算如愿以償。”明樂小口小口的抿著杯中茶水,眼中卻是全無憂色,反而漾著一層灼灼的光影,幾乎是一種興奮的明媚。
易明爵看著她臉上這種通透而鮮明的表情就知道多說無益,心驚之余,只能暫且勉強自己把所有的不放心都統統放下。
“快刀斬亂麻,既然你已經決定了,那便就這樣吧。”深吸一口氣,易明爵堅定了神色抬頭看向明樂,“明日我就開始著手把四海錢莊所有外放的錢財收攏回來,做好一切的準備。”
“這個倒也不是太急”明樂皺眉,端著茶碗的手不覺頓在半空,片刻之后才又重新開口道,“殷王可能暫時不會離京,所以”
她想了想,再一憶及之前宋灝那個意味不明的擁抱,不知道為什么,突然就多了幾分心虛。
“算了!”重新收攝心神,明樂一斂氣息正色道,“就按照我們原來的計劃走吧,外借的銀錢陸續往回收,然后八方那里我會吩咐下去,讓他們逐漸把外貸的銀錢額度減小,連帶著馬場那邊的利潤,都移到你的手里。”
她的欲又止,易明爵看在眼里,只不過她既然不想說,他卻也知道不必追問。
“好!”易明爵點頭,神色肅然道,“明天我就會把命令傳達下去,讓各地的分號不必再藏拙,竭盡所能,爭取在最短的時間內把盡可能多的財權掌握在手。”
“嗯,在處理這方面的事情上,你比我知道輕重,只是注意把握好限度,別讓其它錢莊群起而攻之。”錢莊的事,從頭到尾都是明爵在打理,明樂并不多問,只是順帶著提醒了一句。
“這個我心里有數,你放心吧。”易明爵笑笑,神色之間卻不敢有一時半刻的放松,停頓片刻又道,“還有我們建在南北兩處的糧倉,這兩年我照你的吩咐,一直在暗中囤積糧食,現在我們的私藏,絕對不會比官府糧倉的數量少。而且官府方面,因為官員懈怠,經常數年不會開倉更換新糧,發霉腐爛在所難免,怕是他們倉中真正可用的米糧數目跟報給朝廷方面的備案會差池不小。”
“這個可以預見。”明樂冷冷一笑,“那就這樣吧,我先回去了,你也上床瞇一會兒,等祖母醒了,只怕又要有的忙了。”
“等等!”明樂起身要走,易明爵卻眼疾手快的快走一步上前將她攔下,面有憂色道,“你一個人進宮,身邊又沒有個信得過的丫頭可以用,我總覺得不放心,不如”
易明爵說著,突然一頓,垂眸下去狠吸了一口氣才又重新抬頭看向明樂道,“不如我傳書過去柳鄉,把長平接過來吧,讓她隨你進宮,身邊多少有個幫襯。”
明樂怔了一怔,片刻之后回過神來,卻是直接扭頭看向長安,不悅道,“是你的主意?”
明爵知道,她不會隨便啟用長平。
她收留長平在身邊,只是作為長安替她賣命的報酬。
少女的目光森冷如冰,甚至是帶了幾分鮮有的怒意唰的一下射過來。
長安臉色一僵,心虛的飛快垂下頭去,然后猝不及防“砰”的一聲單膝點地跪了下去,聲音沉穩而堅定道,“是!”
除此之外,再沒了第二個字。
他知道明樂一定不肯,所以連一句多余的解釋也沒有。
只用這堅定的一跪,和重達千斤的一個字來表述了自己此刻的決心。
這個話不多,卻肝膽熱烈的男人
明樂張了張嘴,本想嚴詞拒絕,卻是頭一次發現,她在長安面前竟然也會被他逼迫到無以對的死角。
心里斟酌了半天,明樂終于還是放平緩了心情,慢慢道,“長平的身子還沒好,就讓她好好養著吧,我有采薇,可以了。”
采薇是心思純良不假,但論及爾虞我詐,只一份赤膽忠心如何夠用?
疲憊的擺擺手,明樂轉身要走。
“小姐!”長安焦急的喚了她一聲:“讓長平來!”
一字一頓!
明明是個懇求的姿態,卻偏偏又像是個命令的語氣。
長安是個十分固執而執著的人,這一點明樂十分的清楚。
“讓她活著吧!”可是他堅持,明樂亦是不肯松口,抬腳繼續往前走。
她飛快的推開房門一腳跨出去,長安越發堅定不移的聲音緊跟著又再追出來,“沒有小姐,她活不到今天!”
所以,即使知道是龍潭虎穴,陪她一起闖了又何妨?
最差的打算,不過是把這條命重新交付給她。
可是這樣的結果,卻不是明樂愿意看到的。
明樂腳下動作一滯,停頓片刻才是霍的扭頭看向屋子里跪著的長安。
月色下,她的臉孔仿佛戴了一張冰冷的面具,遠遠望著燈影下長跪不起的男子,一字一頓的說道,“你知道我要做什么,從現在開始,我們身邊步步危機,如果有一天你回不去了,至少要留著她,繼續尋找你們的父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