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婢女哭哭啼啼的被人遣走了,明樂脊背筆直站于大殿當中,神色溫和而平靜的和柳妃對視。
柳妃出身微賤,原是隨父親走街串巷的賣藝丫頭。
兩年前父女倆流落盛京的時候,她老父街頭病逝,她就賣身入了兵部尚書李成玉府上為婢,但因為她生的國色天香人生的漂亮,又彈的一手好琵琶,不多久就被偶然去李府的孝宗看中了帶回宮中。
因為是市井出身,柳妃平素的處事作風十分低調,又圓滑世故,很懂得察觀色,也會討孝宗的歡心。
于是飛上枝頭。
她一介孤女無依無靠,卻在短短兩年時間之內就迅速躍居孝宗身邊四妃之一
只憑這一點上來看,這個女人都非等閑。
而且再有前幾次宮里發生的事,雖然從頭到尾她都明哲保身沒有正面站出來,可是細究起來,哪一件事都有她的作為在里頭。
方才明樂絆那婢女摔跤的一下,偏不巧就落在了她的眼睛里。
而那李小姐是她舊主李成玉的嫡出孫女,她此時站出來刁難易家人幾乎是順理成章的事。
看似巧合的不湊巧,明樂知道她有意為之,卻也明白,有些人,你越是避其鋒芒,便越是無路可退。
柳妃使琵琶的絕技,連宮中最頂尖的樂師都贊不絕口。
“簡直自取其辱!”席間易明真冷嗤一聲,帶著等看好戲的表情別過臉去。
“琵琶?”孝宗含笑沉吟一聲,扭頭看向柳妃道,“這個丫頭倒是與眾不同,有點意思。”
“是啊。”柳妃臉上的臉色頗有幾分不自然,不過話頭既然是她挑起來的,此時又得孝宗應允,她倒是不好反駁了。
“來人,去給這丫頭取琵琶來。”孝宗心里惦記著別多事,倒是不曾在意她的表情,一揮手道。
劉公公對自己的徒弟小慶子使了個眼色。
小慶子機靈的點點頭,趕緊的小跑著去了。
紀紅紗恨恨的看著殿中笑意從容的少女,指甲狠狠的掐在手心里。
榮妃開在眼里,美目流轉從幾人身上匆匆一掃,反而開懷起來
柳妃攪和了紀紅紗的事兒,而紀紅紗初來乍到,又是那么個輕狂的個性,對柳妃的底細似乎也不甚明了,這就是送上門來的機會。
“皇上,易七小姐的衣裳濕了,臣妾那里倒是有幾件早幾年的舊衣服,不如就讓臣妾帶她下去換了吧。”榮妃心情大好,跟著也發了善心。
“怎敢勞煩娘娘,隨便指個宮女幫著尋身衣裳給菲兒換了就成。”李氏急忙道。
她本來正是熱血沸騰的時候,突然被猛地一盆涼水澆下來,臉上青一陣白一陣。
只不過她倒是沒往明樂身上想,只是心懷怨憤,拿眼角的余光不滿的斜睨了眼高高在上的柳妃。
“不礙的,不礙的,本宮這眼不明心不惠的,管她琴還是琵琶,其實也聽不出個所以然來,正好也出去透透氣。”榮妃笑道,說著起身對孝宗和姜太后分別施了一禮,“臣妾先行離開一會兒,皇上和太后盡興。”
“嗯,你去吧!”孝宗擺擺手。
榮妃微微一笑,攙著婢女的手從旁邊的臺階上出了暖閣。
易明菲從地上爬起來的同時擔憂的看了看身邊的明樂,小聲道,“樂兒,你小心些。”
她不爭不搶,卻并不意味著就心不聰耳不明,自然也是看出柳妃針對明樂的事了。
“姐姐去吧,我沒事!”明樂側目,給她一個安定的笑容。
易明菲皺著眉頭點點頭,見榮妃過來了就趕緊屈膝謝恩,“臣女謝過娘娘關懷!”
“走吧!”榮妃淡淡一笑,目不斜視的先行一步往外走。
李氏嘴唇動了動,想說什么終究還是礙著這樣的場合不好開口。
易明菲又再匆匆的看了明樂一眼,這才疾步跟著榮妃走了。
小慶子去了不久就抱了把琵琶回來,快步走到明樂身邊,遠遠呈給孝宗過目,“皇上,琵琶取來了。”
“嗯。給易九小姐吧。”孝宗點頭,隨手一指。
小慶子垂首轉身把琵琶遞到明樂面前。
那琵琶木質不是很新,應當也是宮里哪位樂師或是舞娘一直用著的。
“有勞公公!”明樂抬手接了,調了音,坐到殿中事先準備好的繡墩上。
柳妃此時已經完全鎮定下來,一邊攏著茶葉一邊優雅的開口道,“九小姐要奏個什么曲子?本宮那里倒很是搜羅了些琵琶曲譜,如有需要,本宮便叫人取來借你一用。”
“娘娘的曲譜深奧,臣女技藝淺薄未必能領其精髓,還是不要麻煩娘娘了。”明樂垂下眼睛,頓了片刻,便是重新抬眸逆著一道熟悉無比的視線看過去,對前面第三席上的彭修笑了笑道,“平陽侯馬上又要領命出征為國殺敵,臣女今日就以陽關曲一闋為侯爺送行,預祝侯爺早日凱旋。”
柳妃的琵琶技藝雖然精湛,但從來都不過是用以助興和取悅孝宗的工具,她所擅長的曲譜雖多,其中絕大多數都是花前月下濃情蜜意的柔和調子。
柳妃唇角微微牽起一個意味不明的弧度,默默的垂下眼睛。
她的琵琶之技是從小練就的,一點也不擔心會被明樂這么一個名不見經傳的丫頭比下去,從頭到尾,她心里都還存著一線疑慮
易明樂她真的會彈琵琶。
孝宗卻是極高興的模樣,當即撫掌笑道,“如此甚好,奏吧!”
“是。皇上!”明樂頷首,容色鎮定如常的挑動琴弦彈奏起來。
樂音裊裊,自她指尖潺潺而出,時而舒緩輕靈時而厚重低沉。
因為曲子本身的緣故,所以聽來并不如之前侍郎小姐那一曲清簫婉轉,但是曲調流暢,和著她本身沉靜如水的氣質,還是震住了不少人,尤其幾位武將出身的老臣,到似是從這樂音之巔墜入某些陳年的舊事之中,也間或有人露出沉醉的表情。
彭修手持金杯,眼睛一眨不眨落在明樂大大半個側影上,目光隱隱晃動有沉思之意。
其實從一開始,他就沒想過明樂是真的會彈琵琶,只當是這丫頭跟柳妃置氣,要找了話茬來奚落柳妃。
此時聽著她指下曲調飄出,反而覺得恍然如夢,整個人的神智慢慢渙散,有點恍然若失起來。
“怎么,侯爺這是觸景生情,又念及故人了嗎?”他身邊易明真冷冷一笑,語氣譏誚,“只可惜物是人非,而且九妹妹的這琵琶奏的也能說是差強人意,遠不及當年水月居里的琴音了。”
彭修被她一語點醒,猛地回過神來,冷澀的一牽唇角,卻未語。
易明真看著他眼中驟然隱現又飛快消失的晦暗之色,心里就覺得無比快意,唇邊笑容不覺開的更盛。
里面的暖閣里。
“這易家的九小姐倒是個妙人兒啊!”宋涵兩眼放光,摸著下巴沉吟笑道。
旁邊的梁王妃冷笑一聲,當眾卻沒說什么,只就端起酒杯狠狠的灌了一杯酒。
宋沛的目光一直帶幾分迷離的味道落在明樂撥弦的手指上,半晌,突然似是夢囈般沉吟說道,“本王依稀記得,當年易家有位小姐的琴藝出眾,被皇兄贊過京城第一的。”
易家五小姐易明瀾,琴藝高超,當年十二歲的時候就被孝宗在宮里的賞花宴上當眾贊過。
只可惜紅顏薄命,那女子一生坎坷,竟會是那么個結局。
想著當年初見那女子時候的驚艷,宋沛忍不住深深一聲嘆息。
鄰桌的宋灝自斟自酌一杯一杯姿態肆意而優雅的飲著酒,目光偶爾從明樂身上掠過,眼底便會跟著掠起一絲意味不明的笑意。
這個丫頭居然會奏琵琶?或許若說是她會舞刀弄劍才更容易讓人接受。
這樣想著,宋灝的唇角不覺一彎,露出一點連他自己都不曾察覺的笑容來。
即使一縱即逝,但這笑容卻仍是未能瞞過時刻注意著他的兩個人。
姜太后的眉心一跳,周身凝結的肅殺之氣更為濃烈起來。
紀紅紗眼睛發藍,隱隱的牙齦都似乎被咬出血來,雖然極力隱忍,終還是等不得這一去終了,猛地把酒杯往案上重重一擱,輕諷道,“三腳貓的技藝,還敢拿出來當庭獻丑,簡直不知所謂。”
她的聲音不高,但手下落杯的那一下卻用力極狠。
殊不知,明樂等的,就是她這一句話!
明樂手指一顫,突然猝不及防撥斷了一根弦,大力之下右手的中指被細弦拉開一道很深的血口子。
錚的一聲,全場皆寂靜。
血珠順著琴弦滾落,一滴一滴砸在金色的地磚上。
座上宋灝目光一凝,下意識的身子剛有一點動作,姜太后已經扭頭對身邊常嬤嬤吩咐道,“那丫頭的手傷了,去瞧瞧,馬上叫太醫來給包扎一下。”
今時今日,孤注一擲,她是無論如何也不能讓宋灝做出不計后果的事。
“是,太后!”常嬤嬤立刻接口道,完全不由分說就快步下了臺階,一邊吩咐身邊婢女道,“玲瓏,你去太醫院請一位太醫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