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邁雖是內宦太監，但身份特殊，數年前，趙琚便曾賜他一座宅第，準他居留宮外。下月便要再次出行，近他異常忙碌。這日一大早出去，一直忙到晚間才回，腹中也饑腸轆轆了。到了門前，門房迎了出來，他下馬正要往里去，見門房往邊上指了下，順他手勢看去，這才留意到一邊暗影里停了輛小馬車，車前立了個人。臉模看不清楚，但能瞧出是男人裝扮，外頭裹了件披風，身形略瘦。
只消一眼，他便立刻認出了這熟悉身影。腳步一下被釘地上，心也猛地一跳。
“大總管，”門房道，“這位天擦黑時就過來了，說找您有事。我讓他進來等，他又不進……”
門房還自絮絮叨叨，袁邁便已經大步到了那身影跟前站定，壓低了聲道：“你……怎么來了？”
這等他人，正是青鶯。
從船上下來到如今，一晃一年多過去了。這也是這么久以來，他們第一次面對面地再次相見。袁邁想要壓抑住再次乍見到她時那種渾身上下仿有針尖密密刺他熱血沸騰之感，卻顯然不大成功。他連聲音都有些飄忽了。
青鶯仰頭，借了自己身后馬車車轅上懸著牛皮燈昏光，看見他對著自己說話時，一張臉上神情仍是那樣嚴肅，仿佛不帶絲毫感情，和她先前想象中簡直一模一樣。但是此刻他望著她目光卻微微閃動，和他說話聲一樣，正悄悄泄露了他心思……
或許他自己還渾然未覺，她卻捕捉到了。
跟隨了她一夜又一個白天那種壓抑和委屈忽然便煙消云散了。她心情頓時好了些。咬了下唇，然后輕聲道：“我找你，有話說。”
袁邁理智告訴他，越是這樣時刻，他越是不能心軟。但是他舉動卻悖逆了他意愿。沉默片刻之后，他終于還是將男裝打扮青鶯默默讓到了一間靠門外廳之中。趁著她好奇打量四周時候，側他也終于看清了她現模樣。他發現她肌膚比一年前剛回來時白皙了不少。但是眼眶微陷，眼圈處微微泛青，瞧著竟像是沒休息好樣子。遲疑了下，忍不住開口道：“你……近睡不好？”
他說這話，是因為想起她當初剛上船時，因為不習慣，有一陣子也是這副這樣。
青鶯轉向他，嫣然一笑。“還行。就是知道咱們要上船了，我怕往后出海后會沒空，所以想趁這些天家時候，緊趕著把文稿完結了。昨晚熬到下半夜，終于全好了。這是后一卷，給你。”
她把手上那疊用牛皮紙包好稿子遞了過去。
袁邁接了過來，展開看了一下，嘆道：“徐四姑娘，太難為你了。累你這樣疲累，我心里實過意不去。”他望著她，眉宇間一貫冷肅之色不由自主地消了去，取而代之，是目光里掩飾不住一絲憐惜之意。
這么久了，他仍是一直這樣叫她。恭謹而拘束。
青鶯再次盈盈笑，沒有說話。落入袁邁眼中，她雙眸比燭火還要明亮，皎然而色轉。他竟然看得有些忘神。直到她雙頰微微泛紅，眼波流轉甚，這才驚覺自己失禮，有些倉促地后退了一步。
他將手上書稿放了桌案上，過去推開了窗。帶了露涼夜風朝他迎面吹來，他心里那絲躁動很被風吹散。轉過身去后，他又恢復了一貫冷靜和自持。
“徐四姑娘，”他再次到了她近前，緩緩地道，“昨日我給你兄長去了封信。解釋了一些事。方才聽你話，像是你還未得消息。是這樣，我已經尋了另個人代替你從前事。往后你不必再隨船了。這也是為你好。你與我們不同。我們這些人，性命輕賤，便是身死異鄉也沒什么。你卻身份高貴，不能一直都這樣海上漂游，虛度青春……”
他說話時候，她便那樣一直笑著，盯著他。直到他終于詞窮，再也說不下去了，她才漸漸收了笑，道：“我過來，就是要告訴你，我船上位置不容旁人取代。那個人，我不管他是誰，他從哪里來，你就讓他回哪里去！我是一定要上船！”
袁邁驚訝地望著她。做夢也沒想到她竟會用這樣強硬態度與自己說話。她現，完全就是命令口氣，容不得他拒絕。
他自小隨父祖游歷四方，少年時經歷過戰事，這幾年，統領如同一支龐大海軍船隊，遭遇過窮兇惡極海盜，也指揮過針對當地反對武裝慘烈戰事，甚至有過千鈞一發死里逃生經歷，也算是有點閱歷人。但是此刻，面對這個用強硬態度與自己說話年輕女子，他一時竟詞窮，不但詞窮，連后背都開始冒汗了。
他與她對視之中，終于落敗。無奈地苦笑了下，避開她咄咄逼人目光，低聲道：“徐四姑娘，你很好。但你真不再適合上船了。請你務必諒解我，勿要叫我為難……”
“拿來！”
青鶯打斷他話，忽然冷冷道。
“什么？”袁邁有些茫然地看著她。
“我文稿！”
她說道。
他不解，一動不動時候，青鶯已經過來，一把抓過他方才放桌上那疊紙，撕拉一聲，上頭幾張紙已經變成兩半，被她揉成一團，然后甩地上。
袁邁大驚失色，一個箭步過來，急忙要從她手里搶紙張。她死死捏住剩下厚厚一疊，咬牙要撕開，卻因了太厚，力氣不夠，只扯破了上頭幾頁，終于被袁邁從她手中一把搶了下來。
“你做什么！別這樣！”袁邁見她還要來搶，急忙舉過頭頂。青鶯跳了起來也夠不到，幾次過后，拳頭便落到了他肩膀和胸膛，眼中也迸出了閃爍淚光。聽她用帶了哭腔聲音怒道：“你當我為什么辛辛苦苦地寫這些東西？我全是為了你！既然你不領我情，我還要這些做什么！你把這些，連同我先前給你那些，統統都還給我！我全撕了才干凈！往后我也死了心，再也不會讓你為難了！”
她說著，停了手，睜大眼凝望著他。h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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