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方的人談了很久,他們也玩了很久,他替她折草摸魚,上樹捉鳥,聽她抱怨復雜難寫的名字,她問著圍墻外的一切,滿懷新奇向往。
牽著母親的手,他遠遠地回望。
一身泥土的小人被雪衣女子摟在懷里,仰首望近乎透明的素顏,似乎異常慌亂,她知道了?知道很快會遷至西京,與他同住一個檐下。
他想再聽聽她的歌,也許還會陪她玩,雖然任性,但很可愛。
等了很久,始終沒有等到。
許久以后他才知道,在見面的第二天,那個女人永遠離開了揚州,帶著他僅見過一次的妹妹,無聲無息地隱去。
回來的唯有父親一人,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滿頭的黑發白了一半,突然間蒼老了許多,再也沒有昔日的昂揚灑脫。
父親沒有責怪母親一個字,依然對她極好,從此不離長安。
只是再不曾有笑容。
直到母親離世,憔悴的父親望著靈位出神,他才有勇氣問:
“爹是不是怨娘去了揚州?”
父親沉默了許久,第一次談起往事:“你娘是個好女人,雖是郡主之尊又承皇命下嫁,卻溫良賢淑,貞靜明理,是我對不起,沒能給她幸福。”
“為什么?”
“是我的錯,我害了兩個人。”父親喃喃猶如自語,瘦得不成樣子,“我該知足的,清樂那么好,嫁給我以后處處體貼,是最完美的妻子。”靜了靜,聲音逐漸顫抖起來,找了張最近的椅子坐下,“我遇見的時候就明白錯了,我沒有資格,可我想要她,想時時和她一起,永遠不分開。”
“爹可以把她帶回家,娘已決定接受。”
父親疲憊地搖了搖頭:“她是南越蒼梧國的公主,那一族的人非常驕傲,縱然只剩孤身一人,也絕不可能屈身做妾。我知道,不管她再怎么喜歡,也不會委身一個有妻室的男人,所以我說了謊,她一輩都不會原諒我。”
永遠忘不了,在母親的靈牌前,敬若神明的父親竟然落了淚。
唯一一次看見父親的淚。
那時候,他才發現父親藏了多深的痛苦,受著怎樣的煎熬。
從那以后,父親偶爾會提起一些片段,像是提醒又像交代。
翩躚是七月初八的生辰。
喜歡荷花,口味偏甜,做事不甚有耐心,但天資聰穎,能過目不忘。
容貌極像她母親,長大了必然是個美人。
翩躚有可能學武,那般出色的美貌,很容易引來麻煩。
但愿她不會武功,平安快樂地生活在某處。
萬一她的功力超出了常態,必是練了南越的秘術,非常危險。
如果真有那么一天——
父親沒有說下去,凄愴而牽掛的目光一直縈在腦海。
待他一天天成長,父親也日漸衰弱,終于病倒,藥石無效。
他知道,父親一直在等這一天,從多年前的那一日起,已等得不耐煩。
生命的最后一刻,清瘦的臉龐忽然現出微笑,直直地盯著門口。依稀是當年躍馬長安的貴公子,縱蹄踏青覓山水,偶于密柳繁花處驚鴻一瞥,從此魂夢相系。
笑越來越輕快,猶如春風少年脫了羈絆,一洗多年的沉抑。
空無一人的門仿佛有風掠過,簾幕微微一動,復歸靜止。
十六年的苦尋,幾度絕望。
父親將揚州的別業整個搬到了西京,一草一木一模一樣,甚至包括放在床頭的竹蜻蜓,唯獨少了那只折斷的蝴蝶鳶,據說是母女倆離開時唯一帶走的東西。
翩躚應是雙十年華了,或許早已嫁作人婦,不知哪家公子消受得起,活潑淘氣,嬌癡任性,大概過得平靜而幸福。
所以那一定不是她。
那個孩子太過清冷,無時不在戒惕防衛。十三四歲的年紀,目光卻蒼涼淡漠,仿佛沒有人的感情。對方身上有種極危險的氣息,他不愿動手做生死之搏,隱約有些失望,這一趟遠赴揚州,想是又找錯了人。
謝家三公子謝云書,也是個奇怪的人。
人品相貌皆無可挑剔,難得的俊彥,獨獨感情上令人指摘,任誰都能看出兩人奇妙的牽絆。坊間傳聞其癖好奇特,對象又是那般不尋常的女孩,確是……耐人尋味。
她不會是翩躚。
不論怎么看,沒有一處能與當年的孩子聯系起來。
但,所有的一切證明了事實。
寸光、蝴蝶鳶、超乎年齡的武功、永不長大的身形、天山里的雪使、玉壇中的女子骸骨。
棺中那毫無血色,慘白如蠟像的人——
翩躚怎么可以變成這樣?
他以為她過得很好,沒人會忍心錯待那個可愛的小人兒,她該是無憂無慮地笑鬧,而不是全無生氣一身狼狽,平靜淡漠地迎接死亡。
尋了十六年的妹妹……
如果父親還活著……
翻開一件件西域傳來的密報,有如盤點她一路足跡。仿佛赤足行過漫長的荊棘地,每一步,鮮血淋淋。那般危險的秘術被她練至巔峰,他能猜到她付出了多少代價。
記得蝴蝶鳶,袖中隱著寸光,卻矢口否認,一意割裂所有過往。她真的不在乎,不在乎自己曾經是誰,不在乎是否還有親人,淡忘了身份,拋卻了名字,舍棄了未來。
黑亮的眸子,冷,硬。
過去所經歷的種種,他不曾問過她一個字,他知道自己沒有資格。
甚至沒資格要她廢去武功,配合傅天醫施藥行治。
他見過反噬發作時的情景,綿延漫長的痛苦折磨至極,她卻始終苦捱,沉默、隱忍,一聲不響的承受。
父親放在手心呵疼,連練琴都舍不得的心尖珍寶,在大漠無情的風霜苦寒下,再也不會流一滴淚。
假如可能,他想傾盡一切,贖回十六年的光陰。
他驕傲的、美麗的、寂寞孤獨地掙扎著活下來的——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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