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日所有的高壓對峙、心機博弈、利益算計、揪心牽掛,仿佛都隨著這辛辣的煙味,一并吸入肺腑,再緩緩吐出,消散在陌生的異國夜色里。
連日所有的高壓對峙、心機博弈、利益算計、揪心牽掛,仿佛都隨著這辛辣的煙味,一并吸入肺腑,再緩緩吐出,消散在陌生的異國夜色里。
此刻無需多余寒暄,一支煙,便是戰友間無需說的默契,是打贏一場硬仗后的無慶賀,也是奔赴歸途前片刻難得的松弛。
……
第四天上午,代表團搭乘專機從東京羽田機場起飛,返航國內。
飛機攀升至平流層,舷窗外是浩瀚無垠的云海,澄澈陽光毫無遮擋傾瀉而入,記目明凈遼闊。
東京的繁華喧囂、談判桌上的硝煙戾氣,盡數被遠遠拋在身后。
路北方靠窗靜坐,望著窗外如棉絮般鋪展的白云,心底百感交集。
數日之前,他們身負重任踏出國門,每一步都如履薄冰、步步驚心。
美方的霸道蠻橫、吉姆·霍金斯的絕境崩潰、邁克爾·懷特的掙扎妥協、安娜·切利的頑固執拗,還有肖道林運籌帷幄、坐鎮全局的沉穩定力……
一幕幕畫面在腦海中清晰回放。
此番博弈,我方不僅促成潛艇官兵順利脫困,更逼著米方讓出了前所未有的重大讓步:正式致歉、足額賠償、撤銷無理企業制裁、軍事偵察力量后撤、在聯合國作出公開說明……
條條都是實打實的外交戰果,寸寸都是爭來的國家尊嚴。
路北方深知,這早已不只是一場簡單的外交談判勝利,更是國家綜合實力、戰略定力與集l智慧的集中彰顯。
這次談判帶來的結果,是很多企業,擺脫制裁困局,風雨飄搖中的黃海局勢,也能迎來一段難得的安寧平穩。
但是,路北方心底感念的,是這次贏取這樣的勝利,
有著極大的巧合,若不是因為敵人有把柄被握在自已手中,沒有這潛艇危機,想要讓米方在如此短的時間內讓出這么多實質性讓步,幾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路北方閉上眼,腦海中閃過那潛艇發射魚雷襲擊海洋號的瞬間,那驚心動魄的場景,若不是有河東省委書記烏爾青云的強力坐陣,以及軍方的高度重視,想鎖定這潛艇并將他們困住,那比登天入地都難。若不是將他潛艇困住,想拿到關鍵證據;想在談判桌上把底牌一張張翻出來,根本不可能。甚至,都沒有坐在這談判桌上的可能。
那種感覺,像是走鋼絲。
差一步,就是萬丈深淵。
但是,華夏的各部門,各單位,軍隊推著萬千漁民,就這樣走過來了。
在這樣的時刻,路北方想起了那些堅守二十余天的漁民。
他們或許不懂什么地緣政治,不懂什么大國博弈,不懂什么戰略縱深、外交辭令。他們只知道,上面說了,這片海域不能去,那他們就不去。上面說了,要配合,要堅守,那他們就把船停在那里,一天、兩天、十天、二十天……
整整二十天。
二十天不能出海,二十天沒有收入,二十天守在那片冰冷的海域上,頂著米方軍艦的逼迫、驅趕、甚至沖撞,一步都沒有退。
有老漁民的手,被纜繩勒出了血口子,纏上膠布,繼續拉網。年輕的漁民,船上的柴油燒完了,就燒自家帶的煤油,煮一鍋白水面條,就著咸風咽下去。也有漁民,家里老婆孩子還等著米下鍋,但他們咬著牙,愣是沒跟組織提一句困難。
正是這些平凡的堅守,為大國博弈取得了最有利的證據。
想到,路北方心底那股翻涌的情緒,忽然就堵在了喉嚨口。
……
他微微側頭,看了一眼過道另一側的肖道林。老人正閉目養神,嘴角掛著一絲極淡的笑意,呼吸均勻而沉穩,像是這場腥風血雨從未在他心里掀起過太大波瀾。
這就是老一代外交人的底氣。泰山崩于前而色不變,哪怕談判桌上每一句話都是刀光劍影,下了桌,該抽煙抽煙,該睡覺睡覺。
他抬眼望向前排閉目養神的其他人,有些年輕人,發現路北方在觀察眾人,朝他泯然一笑。
在此刻,自豪、疲憊、還有一絲歷經險境后的隱隱后怕,百般心緒,交織涌上心頭。
飛機緩緩開始下降,天際城的城市輪廓漸漸出現在遠方地平線上。
離家越近,心底越生出一股踏實的暖意。
勝利歸來的感覺,真好。
艙門緩緩打開,機艙外熟悉又微涼的故土空氣撲面而來。
代表團成員依次走下舷梯,停機坪上,工作人員與前來接機的通事早已等侯多時。
路北方雙腳踩上堅實的故土,深深吸了一口家鄉的空氣,連日緊繃的心弦稍稍放松。他帶著浙陽的五人,在天際城稍作休整匯報,隨后,當晚便準備趕回浙陽省。
他走的這四天,雖說人在東京,但靜州該簽的文件,還沒簽;該開的會,也沒開了。很多事兒,都在壓著。
更讓他放在心上的,還有靜州稀土走私案。
這案子,又與這起談判有關聯。也查了個把月了,但一路拔出蘿卜帶出泥,牽連甚廣。而就在他出國前兩天,一個重磅消息炸開了鍋。省委書記阮永軍的貼身司機趙建平,被中紀委留置了。
消息一出,整個靜州官場地震。
路北方太清楚這意味著什么。阮永軍作為省書根基深厚,手腕強硬,在省里說一不二。他的司機跟了他五年,知道的事情太多了,有些事,可能連阮永軍自已都不一定想讓人知道。
可現在,人被留置了。
這把火,燒到了誰的腳邊,誰都心里有數。
因此,就這事兒的性質,極其微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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