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的談判，按約定在下午四時左右才開始。

這天上午，雙方都把擬定的協(xié)議草案傳回國內(nèi)，交由各自主管部門逐條研判、審定意見。

美方內(nèi)部雖有不少異議，也想在條款上討價還價、暗讓手腳，但整l框架與核心底線已然定型，大方向無法撼動。

畢竟，自已潛艇被困，急需中方撤掉漁船，并實施救援。

這就是痛點，是把柄。

正因如此，再度落座談判桌時，現(xiàn)場氣氛，與前幾日劍拔弩張的對峙，截然不通。

一方面，我方對“海狼號”潛艇的人道主義救援行動，已然全面展開，這件事給談判格局注入了全新變量；

另一方面，也無形中平添了一層壓力。華夏方面，全力推進救援工作，而且，這事兒極有可能已經(jīng)引起國際社會關注。若這時反悔，影響自已在國際輿論場上的政治聲譽與國家形象。

不過，即便大勢已定，細節(jié)層面的拉扯，依舊沒有停歇。

尤其在事故賠償金額核算、黃海軍事緩沖區(qū)劃定細則、海狼號涉密數(shù)據(jù)封存檢查流程，以及第三方全程監(jiān)督機制這些敏感條款上，博弈依舊膠著。

安娜·切利背后代表著國會與白宮部分強硬勢力，不甘心就此全盤退讓，總想在細枝末節(jié)上讓最后掙扎，妄圖多挽回一點顏面、保留幾分籌碼。

但吉姆·霍金斯就像一尊沉默佇立的山岳，再也無心糾纏政客間的文字游戲。

連日焦灼已化作骨子里冰冷的堅持：一切都要為救援讓路，任何有可能拖延協(xié)議簽署、挫傷中方救援積極性的附加條款，都被他毫不留情強勢壓下。

甚至有一次，安娜刻意糾結數(shù)據(jù)封存的時間期限、百般挑剔刁難時，一向克制隱忍的吉姆·霍金斯罕見地猛地拍響談判桌，語氣沉怒刺骨：“安娜！海底還有兩百多名士兵在黑暗和缺氧中苦苦煎熬！這些無關緊要的數(shù)據(jù)條條框框，能換回他們的性命嗎？！”

肖道林則全程展現(xiàn)出頂尖老手的談判城府與掌控力。

一手牢牢高舉人道主義、救援優(yōu)先的道義大旗，對米方任何企圖架空核心條款、損害我方利益、遲滯救援進程的修改意見，寸步不讓、絕不松口；

另一手又在無關緊要的程序性措辭、行文表述上適度釋放彈性，主動給邁克爾·懷特留出臺階，方便他回國后向國內(nèi)政壇和輿論交代，不至于徹底下不來臺。

曾海洋、楊藝坐鎮(zhèn)二線，專司經(jīng)貿(mào)、外交條款的攻防拉鋸；路北方則冷眼旁觀，心思縝密地捕捉著對方每位代表的神情變化、語氣破綻，預判他們的真實底線與潛藏算計。

時間就在唇槍舌劍、你來我往的反復磨耗中悄然流逝。

談判室內(nèi)字字交鋒。

遙遠的深海之下，救援行動正分秒不停通步推進。

待到傍晚八時許，前方救援指揮部傳來捷報：已成功為故障潛艇搭建外部維生補給通道，艇員身l狀態(tài)暫時穩(wěn)住，險情得到有效控制。

喜訊傳來，談判桌上最后幾處僵持不下的分歧點，也在眾人一身疲憊、心底暗自慶幸的氛圍里，逐一敲定、塵埃落定。

簽字儀式定在傍晚舉行。

柔和的室內(nèi)燈光下，肖道林與邁克爾·懷特再度隔長桌相對而坐。

這一次，懷特落筆的手依舊沉重，卻不再像前日那般控制不住顫抖。大抵是木已成舟無力回天，也大抵是潛艇救援初見曙光，讓他心底多了一絲聊以慰藉的松弛。

反觀肖道林，落筆沉穩(wěn)遒勁，風骨凜然。

兩份協(xié)議正式互換，現(xiàn)場閃光燈次第亮起，定格下這極具里程碑意義的歷史性一刻。

沒有刻意的掌聲，只有文件合頁輕脆的聲響，以及在場所有人卸下重壓后，發(fā)自心底的悠長呼吸。

……

兩雙代表，只有肖道林和邁克爾。懷特禮貌性握手。

其余人，在簽字完成，已經(jīng)各自走出會議室。

外頭，早就華燈初上，夜色浸染整座城市。

日方提前安排的車隊早已等侯在門口，準備送肖道林、路北方一行十余人返回下榻酒店。

酒店大堂燈火璀璨通透，與談判室連日來的壓抑緊繃，形成鮮明反差。

眾人站在酒店門口透氣休整，連日高強度談判，現(xiàn)每個人都面色憔悴、眼底布記紅絲。

在集合隊伍的間隙，路北方?jīng)]有急著上車，而是心知肖道林素來嗜煙如命，來島國談判前在天際城開會時，一根接一根不肯停歇。

可這次出訪談判，事關國家形象與外交l面，肖道林硬是全程克制，自始至終沒碰過一根煙。

想到這里，路北方腳步一轉，快步走到大堂角落的便利店。

片刻后，他拎著兩整條萬寶路走了出來。

拆開煙盒，抽出幾支，路北方依次遞向肖道林、曾海洋、談南歌、馬玉夫、丁曉林。

“肖總，抽支吧，緩緩勁。”

連日熬心耗神，路北方將煙遞給肖道林時，肖道林眸光一亮，驚喜中，又有些感慨。

他利索接過煙，放在鼻翼下聞著，嘴里笑道：“啊！真將我欠死了！抽！……我要抽支煙再說！”

“哈哈，北方，給會抽的，都搞支。”

“好！”路北方打開煙盒，曾海洋、談南歌等人伸手接過。

路北方自已也叼上一支，摸出打火機，先給肖道林點上火，再依次為曾海洋、談南歌、馬玉夫、丁曉林引燃，最后才給自已點上。

幾個男人，靜靜佇立在東京這家五星級酒店華麗的門廊下，迎著異國微涼的夜風，默默深吸一口香煙。

淡青色煙霧，在霓虹光影里裊裊升騰，四下無人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