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知道善卜不得善終，為何還要占卜呢？”赫克托耳家長問，“這就有點像西澤爾剛才問的，如果知道了自己的未來，那又怎么生活呢？”
“因為有些人求的本就不是善終。”葉素理這才把竹筒輕輕地推到西澤爾面前，“西澤爾少爺，看你的眼神有心事，你拒絕我的占卜，是覺得可以用自己的雙手實現(xiàn)未來吧？但如果已經(jīng)有了這樣的覺悟，又何必畏懼占卜的結(jié)果呢？兇吉當(dāng)然能改變，沒有什么註定的未來，只看是命運握住你的手，還是你握住命運的手。”
西澤爾咀嚼著這個老人所說的話，並未全部理解，卻感覺到博大精深，清幽通玄。他讀過很多關(guān)於東方的書籍，東方對他而並不陌生，但從未像今天這樣，他被某些東西震撼了。
“少爺，你已經(jīng)入局了。”葉素理笑得有幾分詭秘。
“入局？”西澤爾一怔。
“占卜分兩種，一種入局，一種在局外。您的哥哥路易吉、弟弟胡安都沒有入局，占卜對他們來說就是餐后的娛樂，可信可不信，占出吉卦笑一笑，占出兇卦也沒關(guān)係。可西澤爾少爺你不同，你嘴里說對占卜沒興趣，可你心中最渴望知道自己的未來。所以你入了我的局。”葉素理微笑，“占卜是偷窺命運、干涉天道的游戲，不過單憑占卜者是偷不到天道的，還需要問卜者也入局。一旦入局，入了卜術(shù)的深處，這一課占出來，就是鑄鐵成山，雖然有改變命運的機會，但得付出莫大的艱辛和努力。”
西澤爾越發(fā)驚訝，這老人的話中似乎有種神秘的魔力，觸動了他的某些心事。
確實，他想知道自己的未來，這是他最虛弱的時候，而他心中有事，他惦記著很多人很多事，葉素理也說，會被占卜影響的人，都是心里有事的人。
要當(dāng)著這些博爾吉亞家的男孩卜算命運么？當(dāng)著他不喜歡甚至仇恨的這群人？當(dāng)著他們的面占卜命運，倒像是自己的弱點被看穿了。
但他最終還是拿起了竹筒。
“想好了？”葉素理還是笑，“我再問一句，西澤爾少爺，你敢於看自己的未來么？”
“沒什么不敢的。”西澤爾淡淡地說。
“好極了，我學(xué)習(xí)占卜以來，愿意入我的局而且不退的人只有兩個。”葉素理微笑，“今天我終於找到了第三個。”
“另外兩個是誰呢？”赫克托耳家長饒有興趣地問。
“一個是我國的國君原誠先生。”
“是兇是吉呢？”
“當(dāng)然是兇卦。”葉素理還是微笑，“因為我們國君問的問題很怪，他問將來是誰會殺他，這樣的問法怎么能問出吉卦來呢？”
“真是有趣的人，不知道結(jié)果是？”
“這就不方便說了，反正他知道結(jié)果之后獨自喝了一夜的酒，很落寞的樣子。不過第二天早晨就恢復(fù)常態(tài)了，好像什么也沒有發(fā)生過。”
“那第二個人呢？”
“是教我占卜的老師，在我出師的那天，他讓我為他算了一卦。因為他是東方占卜術(shù)的大師，沒什么人敢給他占卜，所以他傾力培養(yǎng)我，要教出一個好學(xué)生來給自己占卜。”
“您的老師真是一個有趣的人。”赫克托耳家長也微笑。
“有趣是有趣，可是很孤獨啊，可以算出別人的未來，卻沒有人敢算他的未來，他憑藉占卜術(shù)成名，又因為占卜術(shù)孤獨，就像獨立在高山之巔，身邊沒有同伴。”葉素理幽幽地說。
“那您的老師問的又是什么？”
“他問自己的死期。”
“問到之后呢？”
“聽說臨死前的幾年一直沉湎於酒色，過得非常開心。以前求他占卜很不容易，可后來他大開方便之門，不論誰求他占卜他都答應(yīng)，收取大量的白銀。有一天，我的師弟忽然來找我，帶著塞滿幾輛馬車的白銀，塞滿幾輛馬車的美酒，塞滿幾十輛馬車的美女，那些都是我老師的侍女，是他買來的。老師的死期恰如我占卜的那樣，他沒能得到善終，臨死前他讓師弟把家產(chǎn)全都送給了我。”
餐桌上忽然安靜下來，葉素理講的故事中瀰漫著一股遙遠(yuǎn)深邃的氣息，細(xì)想?yún)s又令人微微戰(zhàn)慄，一時間大家都想不出說什么才好。
“為我占卜要耗損葉大使您所說的性命根本』么？”西澤爾打破了沉默。
“當(dāng)然，不過面對一個命運的好賭徒，我會全力以赴。作為優(yōu)秀的占卜師，也在尋找最好的問卜者。”葉素理神情肅穆，禪定般枯坐著。
西澤爾微微點頭，搖動了手中的竹筒。
命如刀鋒
金錢撒落桌面，都是女神一面向上。
“初爻，老陰化少陽。”葉素理邊記邊說，“二爻，老陰化少陽……三爻，老陰化少陽……四爻……老陰化少陽……”
西澤爾不斷抖出竹筒里的金錢，全桌人都在關(guān)注，餐室中只聞金錢撞擊竹筒和桌面的聲音。
卦象相當(dāng)奇怪，西澤爾擲出的每一爻都是老陰化少陽，每一次朝上的都是代表世界陰性的女神，一次也不見男神露面。
初爻到五爻，都是至陰，第五次金錢落定的時候，每個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氣。
“是兇險的卦象么？”赫克托耳家長問。
“不，不兇險，只是奇異。”葉素理微微搖頭，“從初爻到五爻全是動爻，動盪不安，我這一生從未見過這樣至陰的卦象。”
“怎么解釋呢？”
“得看第六爻，”葉素理說，“眼下就像下棋下到了收官，最后的幾枚子就會決定輸贏。但天道流轉(zhuǎn)，幽深微明，不到最后一枚金錢落定，我仍然什么都看不到。”
“有幸看到這么精妙的東方占卜術(shù)，我們真是幸運啊。”赫克托耳家長微笑。
西澤爾注視著桌上的竹筒，緩緩地呼吸，準(zhǔn)備最后一次投擲。
路易吉和胡安悄悄地對視，葉素理對西澤爾的重視讓他們有些不開心。路易吉當(dāng)然不想娶什么東方小國來的女人，但他是教皇長子，性格也上進(jìn)，事事都想爭先，若是這個葉大使巴巴地求著他娶那位公主，他是會婉拒的，但心里舒服。
不過看起來葉素理最感興趣的卻是西澤爾，那個應(yīng)該已經(jīng)是廢物的西澤爾，那個他和胡安遲早要毀掉的、可惡的私生子！
對路易吉和胡安來說，阿黛爾倒是無所謂的，她是那么完美的小公主，任誰都會喜歡，她要是對路易吉和胡安也像對西澤爾那樣乖乖的，叫他們哥哥，路易吉不介意把她當(dāng)親妹妹寵愛。
但西澤爾不一樣，那是他們?nèi)松械奈埸c，一定要抹掉！
他又回了翡冷翠，那種人本該被人遺忘甚至踐踏，孤獨到無人問津，可居然還有那么多人暗地里支持他，包括薇若蘭這種令人垂涎的美人，還有這位來自東方的大使，這讓路易吉很困擾……難道命運還會給西澤爾機會？
金錢在竹筒中震動，仿佛躁動不安的精靈。葉素理也聚精會神，這是非常罕見的卦象，連占卜者都被吸引了。
西澤爾翻過竹筒，撒落金錢，這時不可思議的事情發(fā)生了，猩紅色的液體漫過整張餐桌，浸透那些白色的餐巾，也染紅了西澤爾的手。
一瞬間西澤爾的心臟近乎停跳，那只盛滿了他命運的竹筒里好像也盛著鮮血，命運揭曉的一幕，腥風(fēng)血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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