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澤爾微微一怔,沒想到這個入侵者對他的事情知道得那么多。真是可笑,今時今日,他身上的光環早已消退,大部分人都對他抱之以輕蔑和嘲諷的態度,卻有某個不明身份的敵人藏在暗處,悄悄地關注著他。
“我當然想要活下去,”西澤爾吐出一口黏稠的血來,“但有些事我還是做不到?!?
失去動力之后他根本站不起來,只能跪坐在那里,像是東方某個被稱作“扶?!钡墓艊膫鹘y。在那里,武士戰敗之后就會像這樣坐著,一刀插入自己的小腹,再由協助他的武士在背后揮刀砍下頭來。
西澤爾當然不準備切開自己的腹部,但屠龍者確實有意砍下他的頭來。屠龍者繞到他背后,巨大的鐵手輕輕按在他的頭頂。
“有底線的英雄還不是真正的英雄?!绷熊囖Z隆隆地前進著,屠龍者似乎很有興趣跟西澤爾在生命的最后說上兩句。
“原來英雄是可以沒有底線的?!?
“英雄當然是沒有底線的,所謂英雄,是那種舉著火把前行的人,終要走出這黑暗的世界。在人類中只有極少數人可以被冠以英雄之名,他們也可以被稱為王』,他們的價值是億萬庸人加起來都不能比的,他們是人類的火種?!?
“為了自己的目的不擇手段么?”
“當然,英雄的路也是死亡的路,英雄可以犧牲盟友,也可以犧牲無辜者,只要他最終登上了王座,就是這個世界的福祉。你是有機會成為英雄的人,但你要突破限制?!?
“我只希望我妹妹能夠過上幸福的生活?!蔽鳚蔂栞p聲說,“英雄什么的,我從沒有想過。我只是個騎士,一個失敗的騎士。”
“你不也曾像英雄那樣橫掃一切么?帶著你的母親,穿著那具超重型的甲冑,一路踏著騎士們的殘骸前進,只差一線就能改變悲劇。那一夜你殺了多少人?那些人是有罪的么?不,他們沒有罪,他們只是受命阻擋你的軍人。但你殺死了他們,為了你的母親?!蓖例堈呔従彽卣f,“你可曾停下來為他們哀悼么?不,你沒有,你抱起你母親踩過他們的尸骸,繼續衝鋒。那時候的你就像一個英雄,為達目的不擇手段,那時候的你才是完美的你,是我渴望與之相逢的紅龍?!?
西澤爾不禁打了個寒戰,這名對手知道的未免太多了,簡直像是站在他背后的幽靈。
他是誰?藏在屠龍者甲冑里的人是誰?西澤爾努力地想,卻想不出自己生活中有過這樣的人。
“你退步了,”屠龍者的感嘆仿佛來自過去的友人,“你失去了狂徒般的勇氣,所以你變弱了。回想那個毀滅了錫蘭的紅龍,他是紅色的惡魔,是闖入這個世界的死神,所有與他為敵的人都要死,如果是那個紅龍,我也會畏懼吧?”
“那不是勇氣,是瘋狂。”西澤爾輕聲說。
他的眼前再度浮現起錫蘭的戰場,他拖著沉重的腳步,踏過滿廣場的尸骸,緩慢地登上臺階。當時分明是一個早晨,可在他的記憶里總是殘陽如血。山原上開滿了春天的,血滲入泥土,在風中搖曳。
從那一刻起他開始畏懼暴力了,原來暴力在自己的手里會造成那般恐怖的后果,而在那之前,他只想緊緊地握住石頭,任何人傷害他和他的家人,他就狠狠地砸過去。
“有什么遺么,紅龍?”屠龍者的手腕上彈出由三片利刃組成的機械斬首刀,斬首刀旋轉起來,化作圓盤形的銀光,“我可以帶給你的妹妹?!?
“我不會將遺交代給一個瘋子,也不想一個瘋子靠近我妹妹?!?
屠龍者發出低沉的笑聲,像是嘲諷又像是自嘲。他輕輕地按壓西澤爾的頭頂,斬首刀緩緩逼了過去?!皣L試一下死亡吧,無能為力的死亡。你沒有聽過那句著名的話么?人類的痛苦,全都源自對自己無能為力的憤怒。你憤怒么?你痛苦么?”
西澤爾聽著斬首刀發出的嗚嗚的風聲,緩緩地閉上了眼睛。
“你已經被瞄準。”這時候,巨大的聲音席捲而過。
屠龍者驟然警覺,扭頭四顧??伤床坏饺魏稳耍疖囖Z隆隆地前行,鐵路兩邊都是荒地,幾百米外才是黑壓壓的樹林。
“你已經被瞄準。”那不曾露面的敵人發出了第二次警告。
“猩紅……死神!”屠龍者緩緩地說。
“你已經被瞄準?!毙杉t死神發出了第三次警告,三次警告的聲音全無變化,如同死亡的倒計時。
異端審判局副局長李錫尼,前熾天使騎士,可能是翡冷翠地位最高的熾天使騎士,有人說他比龍德施泰特還要可怕,但他們很難相比,因為龍德施泰特崛起的時候他早已經離開了熾天使陣營,成了國家秘密機關的頭目。
佛朗哥一直等待的就是這個人,此刻他終於來了,卻不知道人在何處,只是隔空發出了死亡威脅。
相信這種威脅么?那可真是蠢透了,方圓幾百米內空無一人,就算李錫尼手中握著一支大威力的槍,在幾百米的距離上也未必打得中屠龍者,這列火車在高速的行進中,李錫尼和屠龍者的相對位置隨時在變化。
可屠龍者相信了,他在第三次死亡威脅下達的同時中斷了斬首,一腳把西澤爾踢下火車,自己掉頭奔向列車尾部。屠龍者的動力核心全速運轉,那羽翼般的青藍色火焰再度出現在它的肋下。
西澤爾在鐵軌上翻滾,只覺得天旋地轉,好在甲冑還保護著他。
有那么幾個瞬間,他看見前方軌道的盡頭升騰起濃密的蒸汽,蒸汽中屹立著巨大的身影,那身影扛著巨大的槍械,那槍械蒸騰出的白色蒸汽比黑影本身產生的蒸汽還濃烈!
圣槍裝具·朗基努斯!
黑影開槍了,槍彈的軌跡是熾熱的火流,直射列車的車頭?;鹆髟诤谝怪惺悄敲吹拿髁?,簡直像是開天闢地的第一道光。朗基努斯的子彈貫穿了一節又一節的車廂,引發連環爆炸。
在屠龍者逃到最后一節車廂的時候,火流終於抵達,它和那節車廂一起化作了熊熊烈焰。
憑著慣性,燃燒的火車殘骸繼續行進了大約兩公里,最后還差幾十米時停在了猩紅死神的面前,李錫尼默默地卸下肩上的長槍,把這件滾燙的武器交給旁邊等候的工程師們,工程師立刻把它封入裝滿乾冰的大型鐵箱中,扛上工程車輛帶走。
一槍之威,兩公里外滅敵,那幾近於殺神的威力,真不知這種槍械是如何構想出來的。
李錫尼卻沒有任何興奮或者得意的神色,他從腰間的武器掛架上抽出八足龍中的兩支,緩步走到列車的末端車廂。白色的巨型甲冑在車廂里熊熊燃燒,騎士艙從胸部打開,里面空無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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