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腳穿一雙尖而細的白色高跟鞋,行走間巧克力色的長腿隱現。隔得那么遠依舊能聞見她的氣息,唐璜吸了吸鼻子,猜想那是用麝香和龍涎香調製出來的某種特殊香料,價值不菲。
她的味道那么暖,衣著那么艷,卻透著某種極寒的氣場。她在講臺上自顧自地走來走去,高跟鞋噔噔作響,男生們的視線就追著她的背影移動,可她偶爾扭頭看向講堂下方,所有人都低下頭去奮筆疾書,筆尖擦著紙面沙沙作響。
這幫學生中不乏名門世家的子弟,有些人小小年紀已經算得上獵艷高手,但沒有人敢跟她目光相接。
昆提良雙手托腮,呆呆地聽著那對他而仿佛天書的課,這小子的心理年齡本來就偏小,擺出這個動作來簡直只剩下十歲了。
“晚啦兄弟,你剛才選了國際政治專業,而這位老師教的是機械學。”唐璜攤攤手,“你跟她沒什么交集,只有在大課講堂上才能看到那雙大長腿咯。”
“我才不是在看什么大長腿!我是忽然覺得機械還蠻有意思的!”昆提良漲紅了臉爭辯。
阿方索微微皺眉,全神貫注地聽老師所講的內容。
在頂尖學府中,女老師並不罕見,但在一般人的概念里,教書育人和艷麗誘人是不沾邊的兩件事,老師就該一本正經神情嚴肅。若是某位老師過於美貌,身邊的人反而要猜測她是否在學術上會遜色一些,靠色相得到了今日的地位。
但這位女老師教授的內容,阿方索無法不認真傾聽,她講的是機械的邏輯和哲學。
阿方索最初的老師,也就是那位精通數學的老神父曾經說過,教課有兩種方法,一種自下而上,另一種自上而下。絕大多數老師採用的都是前一種授課方式,你要學習機械學,他們就告訴你什么是彈簧、什么是齒輪、什么是扭矩,等你積累了足夠的名詞和算式,你就可以自己動手製造一些小機械了。而採用后一種方式的老師,老神父說,十有八九都是騙子。
“為什么說他們是騙子呢?”阿方索當時問過這個問題。
“后一種方法,是高屋建瓴地傳授一門學科最核心的真理,任何一種學術,研究到極致的時候都是一樣的,那是一種美,一種哲學,恰如數學研究到極致就是美學,你會感受到數字的美,數字在這個世界中無處不在。但想要站在那種高度上講課,你必須是絕頂的大師,可這個世界上又有多少真正的大師呢?所以我說採取后一種講課方法的,多半都是模仿大師的騙子。”老神父摸著阿方索的頭頂說。
女老師採取的顯然是后一種授課方式,她講的其實只有一件事,那就是機械事實上是另外一種生命,它有著不遜於人類的潛力。
聽這種課只需把自己放鬆,仰躺在座椅上幻想“機械的生命”為何物,阿方索真不知道那些運筆如飛的學生在記什么?記下來的東西終究還是別人講的東西,領會的東西才是自己的。
穆法蘭坐在離他們不遠的座位上,正跟旁邊那個男生低聲說著什么。他們用的是一種很特殊的語,連阿方索都聽不懂。
但西澤爾聽得懂,那是古拉丁文。古拉丁文是都靈圣教院的入門課程,因為這是一所教會學院,而古老的圣典都是古拉丁文寫成的。西澤爾在這所學院待過一年,但穆法蘭並不知道。
“新來的傢伙什么背景?”男生目不斜視地問。
“看不出來,也沒搞到他們的檔案,”穆法蘭低聲說,“看衣著舉止應該不是什么大家族出來的,透著一股寒酸,只有那個唐璜穿得比較體面。”
“那是一只孔雀,你被他迷住了?”男生的聲音冷冷的。
“怎么會呢?”穆法蘭露出嬌嗔的模樣,“還不是你要我去摸摸他們的底,否則誰愿意時間在那種人身上?”
“他們如果沒有背景,怎么能中途進入都靈圣教院?這可不是能量一般的人能做到的。”
“你覺得他們會對我們有用?”
“也許有用,也許有害。永遠記著我跟你說的那句話,都靈圣教院的校園,就是未來翡冷翠的權力場。有人會成為財政總長,有人會成為外交總長,有人會成為教皇。”男生慵懶地說,“有些人能成為盟友,有些人會成為敵人。總之小心點兒考察沒錯,他們沒有流露出加入某個社團的意圖么?”
“還沒有給他們講社團的事情,一會兒試探一下看看。”
“如果他們的背景夠強,就拉進圣峰獅子會來,如果不夠格,就讓他們滾遠點兒。”
“如果他們的背景夠強,骷髏兄弟會也會對他們伸出橄欖枝吧?我可未必能說服他們。”穆法蘭微微嘟嘴。
“那就用點魅力咯。”男生冷笑,“你那么漂亮,那只孔雀應該對你想入非非吧?從那只孔雀入手說服他們試試。有價值的人就值得我們下點本錢,別讓骷髏兄弟會搶走。”
“憑什么?”穆法蘭的嬌嗔轉為憤怒,“我是你用來送人的禮物么?”
“某人不是自稱我的女人么?既然是我的,我拿來送人有什么不可以?”男生挑著眉毛看著穆法蘭。
就在穆法蘭的怒火即將突破上限的時候,男生“撲哧”一聲笑了,他笑起來那么優雅好看,甚至有點嫵媚。
他悄悄地按在穆法蘭的小手上,聲音忽然變得格外溫柔:“我怎么捨得我的小穆法蘭呢?我不過是要你去試探試探他而已,那只孔雀真敢對你有什么想法,我就把他的尾巴毛都拔下來!”
穆法蘭轉怒為喜,嗔怪地看了男生一眼,西澤爾清楚地看見在課桌之下,她踢掉那雙帶金色鈴鐺的紅鞋,用赤裸的腳尖偷偷地蹭了蹭男生的小腿。
而在另一邊,昆提良也在跟唐璜低聲說話,他們也用了某種“密語”,但不是古拉丁文,而是南部方,換句話說,用的是昆提良的家鄉話。
這伙男孩結伴當過匪類,自然得有點黑話、切口什么的,可他們又不是正經的匪類,無從學習那些正經的黑話,就把昆提良的家鄉話拿出來用了,唐璜和阿方索雖然在翡冷翠長大,但都能說幾句,西澤爾也不例外。
“我敢打賭那個叫穆法蘭的妞兒正在跟那個男生說我們。”昆提良很有把握地說,“我在酒店當招待的時候,那些女孩背后說人壞話都是這副表情。”
“當然的咯,論起女人這方面的經驗,你連給我提鞋都不配。”唐璜懶洋洋地說,“我說穆法蘭和那個男生有一腿你信不信?”
“你怎么看出來的?他們只是並排坐著而已。”
“穆法蘭看那男生的表情帶著明顯的討好,她是個寒門女生,而那個男生戴著家徽戒指,是貴族少爺。寒門女生要能結交上貴族少爺再嫁入豪門當然是好事了,可這世界上哪有那么多王子愛灰姑娘的好事?”唐璜滿臉都是“這種事我見得多了”的表情,“我看那個男生也就是玩弄她而已,早晚把她一腳踹開。在這座城市里,始終都是上等人家的男孩娶上等人家的女孩,下等人家的男孩娶下等人家的女孩,烏龜娶烏龜,跳蚤娶跳蚤,屎殼郎一起滾糞球兒。”
“那穆法蘭豈不是蠻可憐的?”昆提良一下子又站到穆法蘭那邊去了,分明不久之前他還覺著穆法蘭在說他們的壞話,“我說唐璜你不是對穆法蘭還有點意思么?你要英雄救美么?”
“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對穆法蘭有意思?”唐璜斜著眼睛。
“你沖她的背影吹口哨。”
“拜託!那只是一種恭維好么?女孩子喜歡你對著她們的背影吹口哨,雖然她們會流露出厭惡的表情。”唐璜漫不經心地說,“我是情圣不是色狼!”
“情圣和色狼有什么區別?”
唐璜撓了撓頭:“這個問題你倒是問住我了……這么說吧,色狼的意思是只要是漂亮女孩都不放過,撿到盤子里都是菜,情圣是只吃對自己胃口的菜!”
“那碧兒姐姐是對你胃口的菜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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