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擦凈了父母墓碑上的灰塵,轉身來到另一根大理石方柱前。在這片墓地中,唯有這根方柱是用白色大理石磨製而成,上面一片空白,沒有寫名字。
楚舜華在這根方柱前也插下了三根線香,無風的天氣,香菸筆直地上升,仿佛透過它能跟那遠在天上的人說話。
下屬們都猜測那根方柱代表某個女孩,某個能夠配得上大夏龍雀的女孩,因為望向那根方柱的時候,楚舜華的目光總是很孤獨。
這片墓地剛剛興建的時候,只有兩根黑色方柱和一根白色方柱,那時候楚舜華剛剛踏上夏國的政治舞臺。這么說來,龍雀在起飛之前,就已經失去了這一生中所有重要的人。
以楚舜華的身份,想他死的人固然不少,但想跟他結親的也不少。這些年不知多少人試圖為他做媒,帝國名媛、四方公主的照片流水般送進公爵府,選美似的,楚舜華都以優雅的回信婉拒。
這次回國的路上,好幾位公主親自出面款待,席間或眉目傳情,或奏樂奉酒。可她們脈脈含情的目光都如墜深淵,楚舜華喝酒、交談、微笑,神凝氣聚,巋然不動。
“真是迷惑人啊……”楚舜華輕聲說著,彎下腰,把額頭放在白色方柱的頂上。好像那晶瑩而堅硬的女孩還坐在那里,雙手抱膝,默默地看著他,跟他額頭相抵。
硃砂北望
騎兵們卸下馬背上扛著的黑色方柱,把它們“種植”在墓園的周圍,那是他們在金倫加會戰中失去的友人。
楚舜華漫步在墓園中,手持一支短笛,吹著漫漫的長音。曲子並不哀傷,只是有些孤獨。
晚霞鋪天蓋地地降下,給他的背影鍍上了一層金邊。
最后他來到硃砂的面前,解下它的面甲,輕輕地撫摸著這匹馬王的額頭。當年在戰場上,一發子彈打穿了硃砂的腦顱,它幸運地活了下來,但額頭上永遠都帶著一個可怕的彈洞。
硃砂這個名字讓人想到溫柔的女孩,可這匹戰馬兇猛得像是野獸,血紅的眼睛叫人不寒而慄,唯有在楚舜華的面前它會流露出溫順的一面,不停地舔著主人的手。那是因為硃砂很喜歡吃,楚舜華經常都會捏著塊餵它。
今天楚舜華的手心里沒有,只有一柄鋒利的小刀。
他用刀割開皮帶,把硃砂身上的重甲一件件地卸了下來。最后是馬鞍,馬鞍下方藏著成排的銀管,銀管有手指粗細,每根銀管都引出一根銀線,每根銀線都連著一枚銀色的針頭,針頭埋在硃砂的脊骨深處。
西方人一直對夔龍馬很好奇,想知道夏國人是如何培育這種怪獸般的戰馬的,但繁育夔龍馬的技術是夏國最高級別的軍事機密,外人無從窺探。
其實秘密都在那些銀管上,夔龍馬那驚人的體力是靠馬鞍中的興奮劑提供的。興奮劑令它們不知疲倦,一往無前,直到戰死。
從某種意義上說,夔龍馬也是戰車,燃燒生命的戰車。
“這些年辛苦你了,”楚舜華拍拍硃砂的頭,“是時候讓你自由地奔跑了。”
可硃砂並沒有離去的意思,它的習慣就是服從主人的命令。它仍舊舔著楚舜華的手,期待著那塊並不存在的塊。
楚舜華反手一刀,扎在硃砂的頸部,跟著橫割。疼痛喚醒了這匹公馬的兇性,它前蹄高高揚起,差點就要對著楚舜華踩下。但最后一刻,這匹畜生再度意識到那是它的主人,馬蹄旁落,它緩緩地退后,瞪視著楚舜華,紅色的馬眼中透著迷茫和驚恐。
它不明白自己為何受傷害,它今天一直很馴服,它本該得到一塊。
這時騎兵們已經卸下了其他夔龍馬身上的鎧甲,它們本能地聚集在硃砂背后。硃砂是它們的王。
楚舜華伸出手,立刻有人將一支連射銃遞到他手上,這是金倫加會戰中的戰利品。連射銃吼叫起來,密集的子彈打在硃砂身前,泥土濺起兩米多高。牲畜天生就害怕火焰和噪音,硃砂驚得跳起,狂奔向山坡的另一頭。
連射銃始終壓著馬群射擊,硃砂幾次停步,卻一次又一次地被驅逐。等到楚舜華打空了子彈,馬群已經越過一條深溝,站在了另一片山坡上。戰馬和它們的主人隔著深溝對視,巨大的夕陽緩緩下墜。
冒煙的槍口仍舊指著硃砂,楚舜華的臉上全無表情。硃砂的眼睛里,迷茫被憤怒取代了,野性被激發出來,它大力地踩踏著地面,向楚舜華示威。然后它發出一聲嘹亮的長嘶,帶領它的族群掉頭離去,晚霞之下它們的背脊仿佛起伏的群山。
“去遠方吧,去人類無法捕獲你的遠方。”楚舜華扔下連射銃,“人類……都是些壞東西。”
“殿下,這是我們最后剩下的夔龍馬了,趕走了它們,要建立新的馬群可不容易。”騎兵隊長說,“沒有了夔龍馬,我們拿什么跟西方人的鐵傀儡抗衡?”
“你們全新的戰馬和刀劍已經在那座城市里準備好了,”楚舜華指向懸崖之下的帝都,“現在全速行軍,太陽落山之前,我要入宮面君。”
風突如其來,吹動他素白的長袍。
王屋之巔,白衣臨世!
洛陽城中,通天宮,夕陽灑落在明堂的屋頂上。
皇宮名為通天宮,意思是皇權天授,權力通天;天子議事的地方叫作明堂,意思是兼聽則明。
夏國皇室歷史悠久,在各個方面都遵循古制。可隨著時代的變化,明堂也做了改造,安裝了電燈和蒸汽取暖的設備,這時候明堂里已經燈火通明。
年輕的夏皇端坐在金色的紗幕后,身穿紅黑兩色長袍的太監們圍繞著他。太監們拖著長長的衣擺,仿佛扭動尾巴的蛇。
“朕很憂慮。”夏皇緩緩地說。
紫檀鑲金的寶座上坐著三個人,兩個妙齡少女貼在夏皇身上,衣裙輕薄,露出來的腰腿光滑如玉,腳腕上的金鈴叮噹作響。
這些女孩子都是太監為夏皇選的,遠比妃子們讓他滿意。大臣們已經數次警告太監們,不許誘惑皇帝在女色上放縱,但太監們總說夏皇年紀尚小,男歡女愛天經地義,還可以減輕政務繁忙帶來的壓力。
可今天這些女孩們顯然不能令皇帝放鬆,夏皇靠在一個女孩身上,把玩著另一個女孩的細腰,但眉頭緊鎖。
夏皇楚昭華,十二歲就繼承皇位,今年他才二十二歲,就已經當了十年的皇帝。他繼承了父母的容貌,面如冠玉,鳳目生威,是書上說的“明君之相”。他也聰明過人,過目不忘,方方面面都有當個好皇帝的潛質。
“河清海晏,四海昇平,不知陛下的憂慮從何而來?”太監首領小心翼翼地問。
“你說朕憂慮什么?”夏皇忽然抓起手邊的水晶鎮紙砸向他。
太監首領敏捷地閃過——這種事情夏皇不是第一次干了——鎮紙砸中了后面的金絲琺瑯八音盒,八音盒原本演奏著舒緩的舞曲,這下子機軸彎曲,只能奏出咔咔的噪音了。
“養兵千日,用在一時!要用到你們的時候,都往后躲了是吧?”夏皇怒吼,“問朕憂從何來?有那個人在一天,朕的皇位就一天不穩!朕不憂慮,朕不是傻子了么?”
太監們匍匐在夏皇的腳下,悄悄地相互遞著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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