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提良愣住了,他確實沒想這個問題。
“這是我得到的情報中最不能確定的一條?!卑⒎剿髡f,“在當晚,有人聽見燃燒的火場里響著沉重的腳步聲……鋼鐵的腳步聲!”
“他……再度穿上了熾天使甲冑!”唐璜忽然明白了,“在他穿著熾天使甲冑的情況下,這世上沒有人能夠殺死他!”
“是的,我們不知道那個夜晚具體發生了什么事,但最終的結果是黑龍死了,紅龍卻復活了?!卑⒎剿鞯吐曊f,“在這種情況下,老板被赦免了罪行回到翡冷翠。因為不起用他的話,熾天使就再也沒有希望了,龍德施泰特反叛的時候,摧毀了所有同行的熾天使!”
“這不很好嗎?”昆提良說,“樞機會那幫老混蛋不得不重新起用老板了,我們就跟著老板干!”
“幼稚,”阿方索麵無表情,“經過之前的那些事,無論是博爾吉亞家的老人還是樞機會還會繼續信任老板嗎?他們要用的只是老板的能力,卻不會信任他。用完之后,他會被一腳踢開。為了控制他,他們還做了一個重要的決定,把老板的妹妹嫁給查理曼王國的王子克萊德曼。”
昆提良沉默了幾秒鐘,忽然目眥欲裂:“老東西們……是想找死嗎?阿黛爾,只是個小女孩??!”
“是的,可這個世界上真正在乎那個小女孩的只有一個人,不是你我,更不是樞機卿們,而是老板。”阿方索說,“他母親死后,他所有關於家的感情都在妹妹身上。正是因為妹妹,他才不得不重新為這個國家工作,但他已經不是當年的那個紅龍了?!?
“怎么不是?我剛剛見過他,他長高了!他是個大人了!他比以前更強!”昆提良說。
“不,”阿方索低下頭,用一塊絨布輕輕地擦拭那塊名為蜘蛛巢的指揮官腕錶,“老板這個人,應該並不是你想像的那種完美的權力者。他的心底深處藏著的,還是個小孩子。你以為他殺伐決斷,其實那只是他偶發的瘋狂。”
“瘋狂又怎么樣?我們一無所有!我們不瘋狂就會死!”昆提良說,“阿方索你也上過戰場,頂著炮火衝過去的時候你不瘋狂?”
“此瘋狂和彼瘋狂還是有區別的。當年我們追隨他,因為他是英雄,是希望,是教皇和博爾吉亞家力捧的紅人,人人都爭著效忠他,因為跟著他就會功成名就??山裉焖皇菢袡C會手里的一個工具,追隨他就是跟他一起走死路。為了妹妹,老板當然可以不惜一切代價,那是他的瘋狂,可你為什么要像他那樣發瘋呢?”阿方索輕聲說,“那個白色的信封,我們還是燒掉吧,無論里面是什么都別看……那東西就像故事里說的……是魔鬼的邀請。”
長久的沉默,最后南部小子像是泄了氣的皮球那樣癱坐在椅子上,呆呆地望著屋頂。
夜很深了,熔爐里仍舊翻卷著高溫火焰。唐璜和阿方索都睡著了,阿方索睡在工作檯邊的靠椅上,唐璜則占據了角落里的小床。
至於昆提良,他坐在窗邊喝悶酒,呆呆地望著遠處燈火輝煌的富人區。
三枚白色的信封還擱在爐火邊,誰也不想再去碰了。阿方索的分析很有道理,他們當初追隨的人如今已經是落水狗了,誰會追隨落水狗呢?
唐璜微微睜開眼睛,看著窗邊的背影,他能理解昆提良的心情,聽完阿方索的分析,最受打擊的就是昆提良,因為接到那枚白色信封的時候,最開心的就是昆提良。
原本他們也算是在這座城市里有身份的人,如今卻混得那么慘。如果不是為生計所迫的話唐璜是不會去當賊的,他的拿手好戲是刺殺劍術,他本該成為戰場上的刺客型英雄,在萬軍中刺殺敵軍主將什么的。
以阿方索在機械方面的天賦,縮在這種破爛的工作室里給心懷不軌的客人製造殺人武器,真是太可惜了。至於昆提良,他最糟糕,他除了駕馭機動甲冑外別無任何天賦,只能在酒店里做侍者這種卑微的活兒。
他曾經很苦惱地跟唐璜說:“我工作的地方糟透了,我看著那些年輕的女孩子在酒店里學壞,她們來的時候都不化妝,后來都學會化妝了,她們坐在闊佬的大腿上撒嬌,喝得爛醉如泥被闊佬們占便宜。”
可唐璜看起來滿臉羨慕:“你那份活兒可真棒!如果我是你的話,那些漂亮姑娘在變成闊佬的小甜品之前早都被我舔過一遍啦,那些闊佬只能吃我吃剩的!”
唯有這么說才能讓這個南部小子繼續埋頭工作別想太多。
他們已經不是騎士了,他們在這座城市里沒有任何靠山,他們的人生還有污點,因為是被軍部開除的。當年跟隨西澤爾的時候肆意張揚還結下了不少仇,仇人中有好些已經在軍部坐上了高位。
他們曾想改變世界,如今他們長大了,才明白被改變的其實是他們自己。
是唐璜教昆提良把新來的女孩推薦給闊佬的,這錢當然不乾凈,但在唐璜看來,你不賺別人也會去賺,最后那些從外省來的漂亮女孩都會一一淪陷在金錢的攻勢下,她們一個個青澀地來,嫵媚妖嬈地離開,如臺伯河的水。
愛情?愛情在這座城市里什么都不算!
在這座用階級地位說話的城市里,絕大多數人的一生從生下來的那一刻起就註定了,你若是公爵之子,你可以選擇藉助家族的勢力青云直上,成為威名赫赫的大人物,也可以選擇游手好閒地荒廢人生,但無論選哪條路你都可以錦衣玉食;你若是賤民之子,就只有卑微地度過你那可笑的人生,榮耀和夢想不屬於你這種人,漂亮的女孩們也不屬於你,你死后會被葬入無名公墓,連塊墓碑都沒有。
除非你得到機會……他們曾經遇到過,那個機會名叫西澤爾·博爾吉亞……
唐璜望著漆黑的屋頂,漫無邊際地回憶從前。
木匠或騎士
他們中以唐璜最為年長,昆提良最小。在熾天騎士團的訓練營里,他們算是同屆生。
昆提良的出身最糟糕,他從小生活在南方的海島,母親死於難產,父親酗酒,喝醉了要么號啕大哭要么就暴打他。他家只靠少量的退休金生活,每到月底都會有那么幾天餓肚子。
在那樣的家庭里長大,昆提良卻沒有長成一個陰鬱缺愛的孩子,足以證明這頭蠻牛的神經也跟肌肉差不多粗壯。他是島上的孩子王,總是帶領著男孩們揮舞著木劍沖入大海,揮舞刀劍和海浪作戰,仿佛他是位大將軍,被千軍萬馬包圍了猶自奮戰不休。
父親三番五次地把他送到木匠工場里讓他學手藝,可他只學會了用木頭來做騎士劍,各種各樣的騎士劍,他把那些劍插在沙灘上,雙手抱懷站在中間,眺望著茫茫大海。
他知道海的對面是大陸,大陸上有座美輪美奐的城市,那里的騎士們穿著蒸汽驅動的鐵甲,他們的劍不是用木頭做的,而是最優質的合金,那劍永不生銹,那劍可以砍斷奔馬。
每次他擺出這種愚蠢的造型都會招致父親的痛毆,但隨著昆提良的年紀越來越大,力氣也越來越大,父親開始打不到他了。每次父親揮舞著笊籬向他跑來的時候,他就一溜煙地跑過長街,爬上教堂的鐘樓。
那座教堂的鐘樓很高,且沒有爬上去的階梯,父親揮舞著笊籬在下面咒罵這個不爭氣的兒子,昆提良用塞著耳朵,躺在鐘樓頂上,仰望云來云往的天空,沉浸在書中讀來的騎士故事里。
終於有一次,父親追到鐘樓下無計可施,暴躁地圍繞著鐘樓轉圈子。父子兩人在星空下對喊,父親說:“混帳!你做個屁的騎士,你知道騎士是什么東西么?”
昆提良說:“我就知道騎士才是真正的男人!木匠不是真正的男人,木匠就是木匠!”
父親說:“你這個混帳!你母親臨死前千叮嚀萬囑咐要讓你當個好木匠,我費了多少口舌才在木匠工場里給你找到當學徒的機會。木匠怎么就不是真正的男人了?木匠能娶老婆生孩子,被孩子們環繞著死在自己的床上!騎士的命運是跪在戰場上被人砍掉頭顱!你要是當了騎士,都未必有命活到娶妻生子的那天!木匠才是真男人!騎士只是一幫註定要死的死鬼!”
昆提良忽然站了起來,眺望著遠處波濤起伏的藍色大海,像石頭般安靜,他說:“爸爸,我知道當騎士可能會死,但不當騎士,我不知道自己曾經活過。”
.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