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神圣家族(4)
以樞機會為例,樞機卿們顯然死死地制約著教皇,教皇真的敢於違背他們的意愿,他們就會更換教皇。但反過來樞機會也對教皇投鼠忌器,因為教皇是執(zhí)政官,只有教皇清楚國家各部門的運轉細節(jié),輕易更換教皇會令整個系統(tǒng)出問題。
軍部也是這樣,各種權力脈絡錯綜復雜。太多的人能夠發(fā)號施令,以西澤爾如今的高度,依然看不到這個國家所謂的最頂層,他們的面目隱藏在重重的迷霧中。
可今天,最頂層就這樣以一封信函的方式現(xiàn)身了?
“關於最頂層,我也是道聽途說,”托雷斯低聲說,“人們通常都會避免談及他們,以免一不小心惹上麻煩。”
“我和何塞哥哥之間,就算是道聽途說也可以分享的吧?”西澤爾說。
“希望對你有幫助吧?!蓖欣姿裹c點頭,“這國家,有人說是教皇在統(tǒng)治,有人說是樞機會在統(tǒng)治,也有人說軍隊才是左右政局的核心力量,但那都錯了,真正統(tǒng)治這個國家的,是家族?!?
“家族?”西澤爾凝視著自己小指上的家徽戒指。
“是的,你屬於博爾吉亞家族,這個家徽戒指說明了你在這座城市里擁有特權,即使你犯了法,警察和法官都會對你格外優(yōu)待。但你可能不知道這座城市里有多少人姓博爾吉亞,大約三萬五千人。這座城市里的博爾吉亞足夠組成一支軍隊。你們博爾吉亞之間還有高下的區(qū)別,有些博爾吉亞出身於家族的分支,連家徽戒指都不能擁有,有些博爾吉亞則出身於家族的主干,被稱作純正的博爾吉亞』。”
“父親是最純正的博爾吉亞吧?”
“不,據(jù)我所知圣座的出身並沒高貴到那種程度,只是博爾吉亞家族的支系,但他后來當上了教皇,自然也就被家族看作核心成員了。家族中的主干和支系也是隨時調整的,某個支系中如果出現(xiàn)了精英的后代,他可能會被禮貌地邀請參加家族會議,這樣就能成為家族的核心成員。家族主干出來的孩子,如果不夠精英,也會慢慢被家長們疏遠?!?
“家長們?”西澤爾敏銳地抓住了這個關鍵的詞語。
“是的,就是家族中真正掌權的那些老人。有人說這個國家像一部巨大的機器,那么家族就像一部稍小的機器,家長們就是家族機器上最核心的幾個零件。遇到各大家族的家長們,樞機卿也要以禮相待,這些家長之前可能就是樞機卿,只是年紀太大了,把自己的席位讓給了后繼者,但仍舊藉助后繼者的手影響著國家的運轉。邀請你的人就是博爾吉亞家族的家長們,有幸被邀請參加家庭晚宴,應該說是你的榮耀?!蓖欣姿钩烈?,“也是對你的挑戰(zhàn)。”
“怎么說?”西澤爾挑了挑眉。
“像博爾吉亞這樣的大姓氏,在翡冷翠還有好幾個,你應該也聽說過,美第奇和格里高利什么的。各大家族的勢力總是此消彼長,這取決於哪個家族能夠涌現(xiàn)出更多、更強的權力者。圣座當選了新任教皇,博爾吉亞家族的勢力就在一夜之間暴增。你如果像圣座希望的那樣成為東方總督,博爾吉亞家族就是當之無愧的第一家族。所以貴族家庭都很注意培養(yǎng)后代,家族晚宴就是為了選拔最優(yōu)秀的后代而舉行的。一旦某個家族后裔表現(xiàn)良好,在某一領域內的成就令家長們注意到了,就可能會被邀請參加家族晚宴,家族旁支的孩子也可能受到邀請,只要他足夠出色?!?
“家長們是要選拔最優(yōu)秀的博爾吉亞?!蔽鳚蔂栁⑽Ⅻc頭。
“沒錯,那通常是一場多人參加的大型晚宴,表面上看起來是長輩和晚輩之間的寒暄,其實是選拔。最優(yōu)秀最忠誠的孩子,就會獲得家族最大的支持。未來你在這個國家里成為顯赫的人物,自然也會反哺家族。這是家族的自我優(yōu)化和淘汰法則。”
“那我應該覺得榮幸咯?”
“但這可能並不是你跟家長們見面的合適時機?!蓖欣姿拐f,“你那枚家徽戒指是圣座給的,並非家族授予的。對你的培養(yǎng)也是圣座自己的決定,和家族無關。過早地暴露在家長面前對你未必有利……”
托雷斯沒有說完,可西澤爾知道他省略的部分是什么。
他是個私生子,他這種人,本該入不了“純正的博爾吉亞”們的眼。但家族也不是一味地陳腐守舊,西澤爾表現(xiàn)出色,家長們就愿意見見,有朝一日西澤爾掌握大權,沒準還能成為家族的榮耀。但他是教皇私自培養(yǎng)的武器,何時暴露在家族面前,應該是教皇決定的事。
“不必擔心,你只需禮貌地回復一封信件,表示非常榮幸能有這樣的機會,但你還未準備好,就可以了。只要你表現(xiàn)優(yōu)秀,家族還會再度邀請你?!蓖欣姿挂詾槲鳚蔂柺窃讵q豫。
“不,何塞哥哥。”西澤爾忽然伸手,打斷了托雷斯的話,“我當然要去……我很想見見家長們……我回翡冷翠的目的之一,就是要見見那些人。”
這么說的時候,他的目光越過長長的餐桌,看著餐桌盡頭的女人,她的眼睛是那么美,但眼神卻又那么呆滯。她望著窗外的長街盡頭,期盼著那個永遠都不會來看她的男人……
托雷斯清楚地看到,男孩那張很少有表情的臉上,浮現(xiàn)了一絲痛楚和猙獰。
夏夜,巨大的月輪懸掛在空中,松鼠沿著高大的紅松盤旋而上,來到樹冠的頂部,眺望著溝壑縱橫的大峽谷。
這里是翡冷翠的遠郊,裂谷和巖石山組成了猙獰的地貌,年代久遠的紅松林給地面蓋上了一層嚴嚴實實的濃蔭。
黑色的加長禮車沿著懸崖邊的道路行駛,托雷斯駕車,西澤爾坐在后排。他從車窗看出去,不知名的河流在裂谷深處咆哮,聽上去好像裂谷底部潛伏著一條龍。
這條山間公路只有一來一往兩條車道,一路駛來就只有他們一輛車,陪伴他們的只有天空中那輪巨大的月亮,令人有種不真實感。
家族晚宴竟然不是在城里的某處豪華宅邸,而是安排在翡冷翠的遠郊,請柬里附有地圖,地圖指示他們沿著這條無名公路行駛。
“我也沒來過這里,這里應該是博爾吉亞家的封邑。”托雷斯低聲說,“只有特許的車輛才能駛入這個區(qū)域?!?
“封邑?”
“家族的專屬土地。在這個國家建立之初,某些地塊就被分配給頂級的家族,他們在專屬土地上享有一切權力,甚至絕大部分法律在這里都不生效,取而代之的是家族法則?!蓖欣姿拐f,“可以說這是博爾吉亞家統(tǒng)治下的小型國家。”
“這就是……家族的權力嗎?”西澤爾輕聲說。
“是的,有人說,脫離了家族的貴族,跟被逐出家門的狗沒什么區(qū)別?!蓖欣姿箯暮笠曠R里看了西澤爾一眼,“記得我跟你說的嗎?你來見家長們,就說明你在家族內部亮了相,踏上了舞臺』,再也不會被當作小孩子來對待了?!?
“記得,何塞哥哥的原話是,就像女孩子到了十六歲,穿上新裙子踏進了社交場,從此就得自己應付那些追求者了?!蔽鳚蔂枱o聲地笑笑。
托雷斯愣了一下,也笑了:“雖然是個不倫不類的比喻,不過也差不多吧??傊憩F(xiàn)得好一些,如果沒把握在家長們面前留下好印象,至少不要留下壞印象。”
“何塞哥哥你都說了三百遍啦。”西澤爾還是笑。
“好吧好吧,”聽他這么說托雷斯也沒辦法了,只好跟他說些輕鬆的,“被家長們召喚的也會有你們博爾吉亞家的女孩哦,雖然都姓博爾吉亞,可有些血緣關係並沒有那么近,是可以追的。在翡冷翠,有個有地位的妻子對男人來說也是很大的助力?!?
“何塞哥哥……我只有十二歲……”
“提前學習一下不好么?這些知識是沒有別人會教你的啦,那就由我來教你好了!”托雷斯大笑,“還有你這么說話才像個十二歲的男孩,平時我還以為你二十歲呢!”
“何塞哥哥你為什么對我那么好?”西澤爾忽然不笑了。
“你想聽真話?”托雷斯也收斂了笑容。
“想聽真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