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這只是你的藉口。你是覺得阿黛爾嫁去查理曼王國了,我孤獨一個人回到翡冷翠,會悲傷難過,你不知道怎么安慰我,所以乾脆不說。”西澤爾頓了頓,“不過你錯了,我沒什么可悲傷的,反而很高興。”
“高興?”碧兒愣住了。
“三年之后,我終於又回到了翡冷翠,重新站在了世界的中央,重新處在進攻的位置,我怎么能不高興呢?在過去的三年里,我離真實的自我越來越遠,就在我覺得自己也可以作為一個馬斯頓男孩長大、結婚、變老和死去的時候,命運再度把我召回這座城市。現在我又能清楚地感覺到那個真實的自我了,它在我的血管里跳動。”西澤爾無聲地微笑,“是的,我高興,我很高興。”
碧兒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戰,她從這句話里隱約聽見了……魔鬼的悲傷,她把手按在西澤爾的肩上,想用自己的體溫給他小小的安慰。
“不用擔心我,更不用擔心阿黛爾。我仍是當年的我,你認識的那個睚眥必報的西澤爾·博爾吉亞,任何令我痛苦的人都會支付十倍的代價。而那些人從我手里奪走的東西,我都會一件件奪回來。”西澤爾拍拍她的手背,仍舊看著遠方,“不過以我現在的身份說這樣的話,你也會在心里嘲笑我吧?”
“我相信。”碧兒淡淡地說。
“你相信?”
“我相信您所說的每一句話都會變成現實,我相信您會從亞琛迎回公主殿下,我也相信您會讓某些人悔恨終生。”
“為什么?”這次輪到西澤爾驚訝了。
“因為我就是這樣的一個卒子啊。”碧兒輕輕地按著他的肩膀。
五年之前,碧兒問過西澤爾一個問題,那時候她為西澤爾服務剛滿一年,還只是貼身女侍。
“大人,當時為什么選我呢?”
這個問題在她心里盤桓了很久,很多次她對著鏡子端詳自己,揣測這位尊貴的私生子穿越無數期盼的目光把手伸給自己的原因。
西澤爾並不太喜歡回答別人的問題,所以碧兒特意選在睡前為西澤爾梳頭的時候提問,貴族起床要梳頭,臨睡也要梳頭,梳好后戴上睡帽,免得頭髮給弄亂了。
壁爐里的火在燃燒,臥室里溫暖閒適,那是西澤爾最放鬆的時候,多說兩句話也不會令他反感。而且那天是碧兒的二十歲生日,問題問得不妥也會得到寬容才是。
“因為當時你的履歷被放在最后,沒人推薦你,所有人中你是被放棄的那個。”西澤爾淡淡地說,“換句話說,你是個棄卒。”
碧兒的心里有點難過,原來是出於憐憫……儘管自己也覺得自己沒那么好,可還是不想被人憐憫。
“可這個世界上優秀的人已經很多了對不對?”西澤爾忽然說出這句沒頭沒腦的話。當時壁爐的火跳蕩在他的瞳孔深處,他的嘴角帶著一絲令人驚悸的微笑。
碧兒茫然不解。
“為什么只能選優秀的人呢?即使是下棋,衝到底線的卒也會成為王后。也許所有的卒中只有一枚能做到,但就算血流成河也要往前沖,這就是卒的命運。”西澤爾扭過頭來凝視碧兒的眼睛,“用王后取勝的棋手絕不是最好的棋手,我選擇你,就是想看看一個棄卒能做到什么樣的地步。”
“這一年來我做得讓您滿意么?是個能夠衝到底線的卒子么?”碧兒用乾澀的聲音發問,對此她沒有把握,她對自己一直沒有什么把握。
如果自己沒做好該怎么辦?還能留在西澤爾身邊么?既然是隨便撿來的棄卒,如果做得不夠好,遲早還是會被拋棄掉的吧?
“生日快樂。”西澤爾變魔術那樣拿出早已準備好的巨大紙盒遞給碧兒,“你的生日禮物。”
紙盒里是一身禮服長裙,用昂貴的真絲裁製,細長的束腰和寬闊的裙擺恰好適合碧兒修長的身材,毫無疑問是為她定做的。
碧兒呆住了,這種衣服對區區女侍來說太奢華了,而西澤爾竟然記得她的生日,還知道她的身材尺碼。
“如果你是疑惑我怎么知道你的尺碼,我得說絕不是趁你睡著時偷偷量的,關於你的一切,包括身材,履歷里都有。雖然還沒衝到底線,但我知道你一直努力地向前沖,這就很好了。生日快樂,從今天起,你是坎特伯雷堡的女侍長。”西澤爾沖她伸出手來,一如當年他選擇碧兒的那一刻。
“呵,原來是那句話啊,你居然還記得。”西澤爾想了想,無聲地笑了,“當時只是隨便說的,想要鼓勵你。”
“我收到鼓勵了,我不會忘記的。”碧兒輕聲說,“我,碧兒·丹緹,本該是某位老貴族的續弦妻子,就這么結束此生。但那一天,都靈圣教院門前白鋪路,每個人都期待著一位殿下的駕臨。教皇廳的黑色的馬車遠遠地駛來,您從車上下來,迎著海潮般的目光。我的每個同學都對您屈膝行禮,期望著為您服務。就是那一天,您選擇了我,后來我成了坎特伯雷堡的女侍長。”
西澤爾默默地看著這個白色橡樹般高挺和美麗的女孩。
“今天我仍然是坎特伯雷堡的女侍長,而我們所在的地方就是坎特伯雷堡,無論它有多破敗,最終都會回復往日的光榮。”碧兒的聲音很輕,但是斬釘截鐵,“因為,您回來了!”
沉默了很久之后,西澤爾挪開了目光,繼續看向遠方:“真高興啊,碧兒,因為有你,我才知道這座城市里還是有人期待我回來的……我聽人說,家里要有三個人才算一個家,我和阿黛爾只有兩個人,有時候我卻覺得坎特伯雷堡確實像個家……大概是因為有你。”
碧兒的手微微一抖,旋即使勁地握住了梳子。
他們不再說話,碧兒默默地為西澤爾梳頭,西澤爾默默地遠眺。
翡冷翠如一張光輝的棋盤在他們面前展開,仿佛直抵世界的盡頭,那些恢宏的教堂是放在棋盤上的卒子,世間再無人能下那樣宏大的棋,除了那些被命運選擇,也自己選擇命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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