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蛇般的電流從蓄電箱中流向那根金屬脊椎,最后一刻西澤爾拼命地扭動,用頭去撞那冰冷的金屬頭套,想要擺脫這場酷刑。但所有掙扎都是徒勞的,當六翼貓頭鷹找到他的時候,過去的一切終將水落石出。
仿佛有十萬匹野馬在腦海中奔馳而過,踐踏著他的每一根腦神經。
痛!劇痛!雜亂的、猩紅色的畫面洶涌而來……五芒星的吊墜像是鐘擺那樣搖晃,女人在十字架上熊熊燃燒,她痛苦地扭動著,呢喃著,唱著一首搖籃曲……
被釘死在墻上的騎士王、紅裙漫天的蘇伽羅、長發委地的女公爵站在熊熊的烈火中,他們齊聲說:“不要太孤獨啊。”那聲音仿佛世紀末的洪鐘。
西澤爾想要縱聲咆哮,卻又泫然欲泣。他覺得自己正向著無盡的黑色深淵墜落,深淵的底部亮起了金色的眼睛,巨大的黑影向他張開了懷抱。
“夠了!”薇若蘭大步上前,美腿飛揚,又是一腳把電閘踢開。
仿佛一股巨力把西澤爾從黑色深淵中拉了回來。他疲憊至極,分明只是幾十秒鐘,可他覺得自己剛從一場漫長的噩夢中醒來。他呆呆地仰望著屋頂,瞳孔中一片空白。
“哎呀哎呀,熾天使對你可是造成了很大的精神污染呢,腦部受損程度不低於25%,神經系統受損率也有差不多20%,記憶錯亂的概率大大上升,腦白質可能有物理性的損壞……”薇若蘭教授檢查著那張座椅上的各種儀表,唉聲嘆氣道。
西澤爾默默地聽著,薇若蘭說的話等若對他的判決書,這個女人雖然酗酒又瘋癲,卻是教皇國中最頂尖的技術人員之一,密涅瓦機關副總長。
密涅瓦機關是教皇國的最高技術機關,以六翼貓頭鷹為徽記,熾天使、世界之蟒號、圣槍裝具·longinus、施泰因重機……全都是出自這個機關。
總長是佛朗哥教授,一個中年神經病,技術狂。作為樞機卿,他是教皇國最高權力機構的一分子。可他從不參加樞機會,整日都縮在地窖里做研究,人們經常能夠感覺到從他所住的地窖傳來的強震。
薇若蘭是他的副手,負責在佛朗哥教授發神經的時候掌握密涅瓦機關的大局,因為佛朗哥教授總在發神經,所以事實上薇若蘭教授才是密涅瓦機關的最高負責人。
她又是佛朗哥教授的學生,就讀於恆動天學宮的時候就是首屈一指的天才少女,后來進入密涅瓦機關,成為和老師齊名的女神經病。師生兩人都在都靈圣教院中講課,所以都被稱作教授,但佛朗哥教授的課門可羅雀而薇若蘭教授的課門庭若市,因為佛朗哥教授講課全無邏輯可,而薇若蘭教授授課的時候穿得也是如此香艷。
她和西澤爾從小就認識,從她還是天才少女、西澤爾還是個冷麵小男孩的時候她就開始調戲西澤爾,多年以來樂此不疲。
“小西澤爾,這次你可是把自己弄得很糟糕。”薇若蘭撓著長發。
“會死么?”西澤爾輕聲問。
“有我在的話是不會死。可你本來有機會成為頂級的甲冑騎士,現在就懸了,你強行操縱熾天使甲冑,神經系統受損很嚴重。沒瘋已經是萬幸了。”
“成為頂級的甲冑騎士?我可是在異端審判局有案底的人。”西澤爾苦笑。
“一切的案底都可以被抹掉,這只取決於你的價值。”一直沉默的黑袍神父摘掉兜帽,露出刺針般的灰色短髮,寒冷的目光隱藏在墨晶鏡片后。
“圣座!”白袍人在胸前劃著名十字,彎腰行禮,只有薇若蘭教授挺著傲人的身姿靠在半截木板箱上,無所謂。
鐵之教皇,隆·博爾吉亞。
換作別人,能親眼見到教皇已經是莫大的榮幸,別說是教皇親自過問自己的案子。可西澤爾只是在聽到他的聲音時顫抖了一下,旋即恢復了平靜,他歪著頭,端詳著教皇那張冷酷無情的臉:“親愛的父親,你看起來老了。”
“孩子長大了,父親自然會老,這是生命的交替。”教皇的語氣很淡,“薇若蘭教授,各位先生,方便讓我和孩子單獨聊聊么?”
如果有馬斯頓王立機械學院的人在場,聽到這樣的對話,只怕會嚇得瑟瑟發抖。他們看不起的西澤爾,被家族拋棄、窮得繳不出學費的西澤爾,眼神可惡的西澤爾……竟然是教皇之子。
“我們在外面等候,討人嫌的小西澤爾,在父親面前要乖哦。”薇若蘭教授帶著下屬們退出了審訊室。
門關上了,教皇轉過身來,和西澤爾四目相對。幾秒鐘后,他一巴掌抽在西澤爾臉上,毫不容情。
西澤爾穿著拘束衣,因此無法反抗,不過即使不穿拘束衣他也不是父親的對手,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父親作為圣者雖然勉強,但作為劍手卻是超一流的,甚至超過了自己的武裝侍從。
他還是超卓的軍事家,西澤爾的軍事知識有大半來自父親,就是他傳身教,成功地締造了西澤爾這個“怪物”。
那一巴掌很重,西澤爾的鼻子和耳朵里都流出血來,視野也是一片模糊。可他竟然笑了起來:“原來我真的回到了翡冷翠,回到了這個禽獸聚集的地方,我親愛的父親也還是這樣的禽獸。”
又是一記凌厲的耳光抽在他已經瘀血的臉上:“別說這種廢話!我告訴過你,你我之間說的每句話都要有價值!”
“雖說我只是私生子,不像婚生子那么寶貴,但你偽裝得像個父親也不愿意么?”西澤爾仰起頭,看著白色的屋頂,語氣中帶著嘲諷。
他的眼角被打裂了,如果低頭就會有血像淚水那樣滑落臉龐,但他是不會在這個男人面前做出任何類似流淚的表情的。那會很可笑。
從童年開始,他和父親的關係就已經確定了,不是父慈子孝,而是工具和工具使用者之間的關係。工具使用者會儘可能地優化工具,以便使用,但如果工具被用廢了,使用者也會毫不猶豫地拋棄它換新的。
這種關係聽起來很扭曲,但西澤爾卻很習慣於這樣的關係,父親給他提供資源,他為父親出謀劃策。他從八歲起就擔任父親的秘書,陪同他出席各種會議,大人物們意識到教皇背后站著的小男孩竟是個智囊型的角色,私下里稱他為“教皇的小黑山羊”,對他很是忌憚。
靠著教皇的支持,他在十五歲那年就以參謀的身份奔赴戰場,指揮熾天騎士團攻克錫蘭王都。教皇是想通過這種手段給兒子積累軍功,以便早日登上和世家子弟競爭的政治舞臺。
以他們父子之間的默契,本可以在翡冷翠掀起一場暴烈的腥風血雨,改變百年來的權力格局……但西澤爾在某個關鍵的事情上沒聽教皇的話,被大人物們抓到了把柄,剝奪了他的貴族資格,把他逐出了翡冷翠。
他離開的那天只有一個人來送他,不僅是來送他,而且還像跟屁蟲那樣要跟著他去馬斯頓,那就是阿黛爾。父親根本沒現身,他大概覺得這件工具已經廢掉了。
“你七歲就取得了見習牧師的資格,成為瓦倫西亞省的牧師;八歲被任命為我的秘書;九歲成為甘迪亞省的教區長;十三歲成為熾天騎士團的編外騎士;十五歲你就穿上了熾天武裝……按照我原本的計劃,你十八歲會成為熾天騎士團的副團長;二十二歲進入異端審判局;二十五歲擔任局長;二十八歲成為樞機卿……你本該變成翡冷翠的英雄、未來的極東總督,可你把那一切都搞砸了。”教皇盯著西澤爾的眼睛,“這一次你又把事情搞砸了。”
“我搞砸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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