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曼校長遲疑了片刻,這才點了點頭,原本他也不希望西澤爾是獎學金的獲得者。
龐加萊說得對,機動甲冑設計出來是要在戰場上抵抗金屬兵器的砍殺,用白蠟木桿相互刺擊,既傷不了甲冑里的學生,也傷不了甲冑,何況還有校醫在場。
“西澤爾先生,拜倫先生向你挑戰,獲勝者可以得到校長許諾的獎勵。”龐加萊扭頭看向西澤爾,“你可以決定接受或者拒絕,沒有人能強迫你。”
西澤爾沉默不語。他被羅曼校長、龐加萊和拜倫少爺圍在中間,卻仍舊保持著與這個世界疏離的姿態。他微微低著頭,誰也看不到他的眼神,雨水沿著面罩上的紋路匯成細流,再沿著尖銳的下頜滑落。
“你會接受的。”龐加萊忽然笑著說。
“為什么?”西澤爾微微抬起頭。
“因為你是個賭徒,”龐加萊輕聲說,“我第一次見你,就覺得你是賭徒。你用一切在賭。你賭自己能在場上戰勝屠龍者,那是你的最后一個機會,贏不了,你就交不了學費,你和你妹妹就會從校舍里被攆出去。今天你也在賭,你覺得自己賭贏了就能拿到校長獎學金,那樣的話這所學院里就沒有任何人能把你開除,校長也不例外,他怎么能開除自己的獎學金的獲得者呢?你這種賭徒有個特點,很少下注,可是一下注就要賭贏全局!你既然下了注,就是對校長獎學金志在必得,這樣的你,怎么會放棄這么重要的局呢?”
轉輪王默默地看著龐加萊的眼睛,可沒人能看出那漆黑的眼孔中是什么樣的眼神。
“一無所有的人,就要傾其所有,就要連戰連捷。要么通吃全場,要么一敗涂地!”龐加萊微笑,“雖然你表現得那么乖,可我覺得你是這種人呢,西澤爾先生。”
羅曼校長詫異地看向龐加萊。一直以來龐加萊都是那種溫潤謙和的性格,深諳貴族禮節,從不做逾越規矩的事,因此得到校長的格外賞識,可今天龐加萊的一一行中都透著凜然的寒意,雖然他一如既往地微笑著。
“明白了。我接受演武。”轉輪王的面罩下傳出了西澤爾的聲音,在雨聲中格外的模糊。
拜倫少爺轉身走向金剛猛士,這位學院第一劍手的背影看起來竟然有種堅不可摧的感覺。
測試場邊黑壓壓的都是人,越來越多的學生冒雨會聚過來,學生們緊緊地扒著測試場邊的鐵欄桿,生怕漏看了一眼。
這絕對是這個學年里最激動人心的事,仲夏夜慶典都被它比了下去,連神學分院的女孩們都趕了過來,她們打著紅色或者紫色的傘,拎著精致的鞋子,赤腳站在沒過腳踝的積水中,白凈修長的小腿上沾滿雨水。西澤爾往女孩堆里看了一眼,還好沒有阿黛爾的身影,如果阿黛爾來的話對他反而是不利的,他會分心。
龐加萊和校長並肩站在遠處,時不時笑著看向他這邊。
那位深藏不露的教務長說中了西澤爾的心事,校長獎學金確實是他志在必得的東西。他想了各種辦法,卻怎么也無法繞過羅曼校長那關。羅曼校長不把他列為候選人之一,他的成績再優秀也沒用。而羅曼校長絕不會同意西澤爾成為那份獎學金的候選人之一,他琢磨的是該怎么把西澤爾從這間校園里踢出去。
但今天羅曼校長忽然在公開課上提出了這樣一項獎勵,這是前所未有的事,西澤爾意識到自己的機會來了。他是個絕不會放棄機會的人,他幾乎成功了,如果不是拜倫少爺站了出來。
拜倫少爺已經穿上了那具“金剛猛士”,沉重的金剛猛士正坐在那具半月形的支架上,校長助手圍繞著它做最后的檢查。
演武用的白蠟木桿也在倉庫里找到了。這東西是當年跟著甲冑一起運到馬斯頓來的,多年來一直都沒開封,還裹著黑色的毛氈,打開來之后是長度約3.5米、直徑10厘米粗細的白色木棍,兩端磨成圓形。西澤爾和拜倫少爺要做的事情就是用白蠟木桿做甲冑演武。
這是一種源自軍隊的禮節性較量。對於全副武裝的騎士們來說,這種長度的白蠟木桿相當於輕型騎槍,雙方持木桿相互刺擊,木桿兩端抹上石灰,如果擊中對方就會留下明顯的白色印記,被擊中更多者自然失敗。軍用甲冑對駕馭者的保護遠勝於廢品改造的格斗甲冑,因此演武並沒有過多的限制,除了完全倒地者不能擊打。這是古代流傳下來的騎士道,騎士作為掌握至高武力的人,應當懷著仁慈的心,不能乘人之危。
雙方的助手都向龐加萊比出“準備就緒”的手勢,拇指和食指圈起來,其余三指豎起。其余的助手抬起沉重的白蠟木桿擱在測試場中央的武器架上,接著所有助手都迅速地撤離。
測試場里只剩下轉輪王和金剛猛士了,男孩們遙遙對視,風雨、落、蒸汽瀰漫。龐加萊微笑著拔出佩劍,劍指天空,這是騎士演武的正宗開場方式。劍鋒直落,將一朵落完美地分成兩半,演武開始。
兩張面罩同時落下,轉輪王的腳剛剛踏上濕滑的地面,就聽見對面金剛猛士的內部傳出一連串的爆破聲,沉重的金屬人形帶著濃密的蒸汽彈射上天,夭矯如狂龍!
金剛猛士直落在武器架旁,抓起一根白蠟木桿,握住中段猛地一頓,白蠟木桿久久地震動,發出嗡嗡的聲音。它又抓起另一支白蠟木桿,以投擲投矛的手法擲向轉輪王。在它的暴力之下,足有常人小腿粗細的木桿竟然像蛇那樣彎曲,飛行中帶著劇烈的顫動。
西澤爾根本來不及離開懸架,只能伸手硬接對手擲來的武器。他接住了,但木桿上攜帶的巨大的衝擊力令它連退幾步,最終撞到了后面的懸架,仰面倒在積水中。
場外一片死寂,所有人都驚呆了。那真的是拜倫少爺么?是他們熟悉的那個紈絝子弟拜倫少爺么?此刻在金剛猛士的武裝之下,拜倫少爺的身影魁偉如巨神,又或是一位即將向著敵人發動衝鋒的甲冑將軍。
金剛猛士雙手握住木桿的中部,輪舞起來,把雨水激得四下飛射。到最后,木桿捲起的嘯聲竟然壓過了風雨聲。磅礴至極的殺機橫掃測試場,伴著寒雨,刮面生寒!
掌聲如雷,眾人似乎控制不住自己鼓掌的手了,手心拍得生痛都停不下來。此刻誰都能看出來,拜倫少爺也絕不是第一次觸碰機動甲冑,他控制著金剛猛士,就像劍手駕馭自己的劍。跟拜倫少爺比起來,西澤爾剛才的一連串表現簡直就像蹣跚學步的嬰兒。
那個風度翩翩卻又桀驁不馴的紈絝子弟……竟然是位經過嚴格訓練的年輕騎士?
“西澤爾,既然踏上了演武場,你就是我的敵人了!”金剛猛士停止輪舞,揮桿橫掃,巨大的風壓把腳下的積水盪開,面罩下傳出拜倫少爺徹寒的聲音,“我不會對你有所保留,你也可以盡情地使用你打倒屠龍者的那些技巧!”
“看起來是獅心騎士團的見習騎士啊。”龐加萊淡淡地說。
“龐加萊你怎么看出來的?”羅曼校長驚訝地推了推眼鏡,上下打量這位沉靜的教務長。
“如果我沒猜錯的話,那種輪舞木桿的炫技方式是獅心騎士團特有的,用來訓練甲冑騎士的協調性。那孩子把輪舞練得那么熟,應該在獅心騎士團里待過。他會對人炫耀這套熟練的輪舞,說明他還是見習騎士的水準。”龐加萊輕描淡寫地說,“校長您對拜倫少爺的來歷沒什么耳聞么?”
“沒有沒有,我就把他當作普通的學生對待。教育家的眼里,每個學生都是一樣的。”羅曼校長竭力否認。
他心里有點虛,因為他確實知道拜倫少爺的經歷,還跟拜倫少爺的父親——那位神秘的拜倫侯爵是至交好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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