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貓(1)
鐺鐺車抵達機械學院站的時候已經(jīng)是夜里十一點了。因為是一所寄宿制的學院,所以十一點就會關校門,米內原本還擔心回不了校舍,可竟然有人在車站等他們。
雨已經(jīng)落了下來,身材修長的男人站在月臺上,打著一柄巨大的黑傘,一身白色制服,梳理整齊的金色短髮,嘴角帶著若有若無的笑意。這本該是個讓人心生親近的男人,可米內見到他,就像是老鼠見到貓,就差用大衣把腦袋包起來了。
那是馬斯頓王立機械學院的教務長,龐加萊。他的主要工作就是管教學生。
龐加萊是學院四年前從外地招募來的,英俊挺拔,風度翩翩,還是名出色的劍手。據(jù)說曾是名門的劍術教練,年紀只有區(qū)區(qū)的二十六歲,單身未婚,很多女孩都暗自對他動心。
他顯然是位合格的教務長,在女生那里占盡優(yōu)勢就不必說了,無論多么嬌氣和傲氣的女孩,只要進了龐加萊的辦公室都會老實起來,扭扭捏捏地拎著裙擺行禮,完全不是平日里趾高氣揚的模樣,而男生卻在他面前倍感威壓,雖然龐加萊總是溫和地笑著,可你就是不敢對他不敬。
教務長大人親自在車站等他們,只怕有些不好的事情在等他們了。
“歡迎返校,先生們,”龐加萊揚手沖他們打招呼,“你們在下城區(qū)的戰(zhàn)績我已經(jīng)聽說了,盤口1:17,一擊放倒腓特烈少爺,可真不敢相信這樣的英雄出自我們學校呢。”
“完蛋了……給教務長知道了……”米內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說,“我老爹會打死我的!”
賭博原本就是違反校規(guī)的,參與暴力格斗的罪名更大,至於穿上甲冑登臺把對手打得滿地找牙的西澤爾……是該嚴重警告還是當即開除?米內心里一點底都沒有。
說起來也怪,上下城區(qū)之間其實並不怎么來往,清貴的王立學院更是不太管圍墻外的事,可剛剛發(fā)生在下城區(qū)地下賭場里的事,好像就有人寫成了報告放在了龐加萊的辦公桌上,連盤口都寫得清清楚楚。
“沒什么可奇怪的,如果不是十字禁衛(wèi)軍過境,你們的所作所為也許不會為人所知。”龐加萊領著他們去自己的辦公室,“可誰叫城里戒嚴了呢?市政廳命令封閉學校清點學生,我點來點去少了兩個,四處一打聽呢?我們的高材生西澤爾先生已經(jīng)是下城區(qū)黑市賭場里的英雄了?!?
這間學院是純白的城堡式建筑,四面是圍墻和建筑,里面是大片的綠地,校園里隨處可見百年樹齡的月桂樹和櫻桃樹,古老的教堂位於校園的正中央。最初它是一所神學院,后來才改為機械學院,因此教堂很大,蔚為壯觀。
此刻校園里空無一人,大雨落在屋頂沙沙作響,未來的米內男爵心中悲涼,似乎自己是戰(zhàn)敗的俘虜正赴刑場。
龐加萊在辦公室前停下了腳步:“米內先生,你可以回去休息了。今夜情況很特殊,市政廳已經(jīng)下令,沒有許可的人不得外出,所以老老實實地待在校舍里為好。”
米內如聞大赦,驚喜地抬起頭來,看到身邊的西澤爾,腦袋又沉沉地垂了下去。龐加萊帶他們來這里,只讓米內回校舍去,分明處罰的重點是西澤爾。按照義氣的原則,米內此刻應該跟兄弟共同承擔,可也有人說能救一人是一人,每條命都是彌足珍貴的……米內心里很是糾結。
“米內你回去吧,不用陪我?!蔽鳚蔂柵呐乃募绨?。
“我……”
“今天你已經(jīng)幫我很多忙了,再見?!?
龐加萊推開辦公室的門,西澤爾走了進去,龐加萊進去之后門就關上了,把米內留在了外面的風雨中。
皮革制的沙發(fā),橡木質地的大書架,墻上掛著巨幅的世界地圖,熨燙整齊的制服掛在衣架上,還有鬱鬱蔥蔥的盆栽擺在大辦公桌上,這是間很優(yōu)雅的辦公室,辦公室的主人自然也是優(yōu)雅的。
大家對龐加萊的背景一直有點好奇,據(jù)說他之前是私家劍術教練,可他在衣食住行方面品位很高,劍術教練雖然也生活在貴族圈子里,卻是伺候人的工作,那樣的工作能薰陶出這么優(yōu)雅的男人來么?更叫人讚嘆的是他的見識,似乎旅行過很多的地方,天文地理方面的東西信手拈來。
有人說以龐加萊的能力,別說管理一座校園了,給他一座城市他都沒問題??升嫾尤R說自己對工作無甚追求,又很喜歡馬斯頓的溫泉,這才接受了馬斯頓王立機械學院教務長的職位,別的地方給的薪水再高也不會考慮換工作。
龐加萊拉亮了檯燈,燈上罩著玻璃馬賽克的燈罩,他自己在色彩紛繁的燈光中坐下,示意西澤爾坐在對面的皮椅子上。本該是教務長嚴厲呵斥害群之馬的場合,可龐加萊並無怒容,打量著同樣沉默的西澤爾,似乎充滿了好奇。
“我想,校長很憤怒吧?”最后還是西澤爾打破了沉默。
“當然咯,你是馬斯頓王立機械學院的學生,你被教授高階的機械知識,本該成為某個國家的機械局官員,或者成為教授,幫助設計最新的機動甲冑。可你卻把學來的知識用在了歪門邪道上?!饼嫾尤R搖頭,“這對我們學院來說,是件有損名聲的事?!?
“我明白,”西澤爾微微點頭,“這不是上等人該做的事。”
“是啊是啊,”龐加萊從桌上拿起一張紙,那是一份成績單,西澤爾的成績單,“從成績上看你可真是個好學生呢,雖然各科老師都不太喜歡你,但都迫於無奈給你高分。機械原理、機械設計、蒸汽動力學、鏈金學、神學、詩歌、鋼琴……都是滿分,劍術和體育差一些,不過那是邊緣課程,不重要。以這樣的成績,你原本有機會成為你這一屆最優(yōu)秀的畢業(yè)生,前途無量,可今天你惹了大麻煩。不想為自己辯護么?”
“不用辯護,我知道我做了什么,您也知道我做了什么,事實放在那里,無法辯護。”西澤爾淡淡地說。
“這點也跟老師們的評價一樣,獨來獨往,個性孤僻,沒有朋友,在交流方面缺陷明顯』?!饼嫾尤R念著成績單上的評價,“你是那種被放在懸崖上也不會為自己求情,而是會轉身跳下去的人么?你這次面臨的可是開除的處分。”
“您不會開除我的。”
龐加萊一愣:“我沒聽錯吧?你是在挑戰(zhàn)教務長嗎?你是覺得教務長無法開除你?”
“根據(jù)校董會制定的規(guī)矩,無論是校長還是教務長,都無權獨自決定開除一名學生。開除學籍必須遵循校規(guī)。而校規(guī)中關於賭博的規(guī)定只有第三條第二項:凡在校內校外參與賭博的學生,無論情節(jié)輕重,均應處以十五日以上三十日以下的義務工作處分。』暴力行為當然是可以開除出校的,但我並沒有暴力行為,我沒有傷到腓特烈少爺,我只是傷了他的甲冑,這不違反校規(guī)?!蔽鳚蔂柶届o地陳述,不像是自辯,倒像是審判。
漫長的沉默后,龐加萊忽然笑了:“精彩!精彩!不愧是讓所有老師都頭痛的西澤爾!我想你對校規(guī)一定倒背如流吧?背熟了才知道怎么違反?!?
西澤爾沒說話,以他的說話習慣,不否認就是默認。
“不過你可真是給我惹了麻煩,校長想開除你,校規(guī)卻不支持,就讓我來想辦法。”龐加萊撓頭,“校規(guī)雖然能短暫地保護你,但校方未必沒有辦法收拾你。據(jù)我所知你在學校里勤工儉學對么?負責維護各種教學用機械設備。勤工儉學方面你還是蠻認真的,這說明你還是蠻缺錢的。但勤工儉學的學生必須品性良好,校長大可以說你品行不端,取消你勤工儉學的資格?!?
“校長不會這么做的。”
“你對自己真是信心十足啊,西澤爾先生,”龐加萊啞然失笑,“說說你的理由,為什么校長不敢取消你勤工儉學的資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