蒸汽里的男孩沒再說話,裘卡杜看不清他的臉,卻覺得他在看著自己。真是奇怪的人,自己吼了他他卻一點都不生氣,好似還在等著自己的回答,而自己的那伙“兄弟”卻煩得想自己趕快去死。
“我媽媽病了,她需要藥……她每天都需要藥!沒有藥她就會死!”裘卡杜的聲音顫抖,恐懼和難過終於壓倒了他,他按在膝蓋上的手緊緊地抓住褲子,強忍著不哭出來。
“嗎啡么?”蒸汽里的男孩沉默了片刻,輕聲說。
“你怎么知道?”裘卡杜再一次被那個男孩驚到了,似乎他的事那個男孩都知道。
“你的指尖發黃,因為你經常處理含雜質的嗎啡粗製品,那種黃色很難洗掉。”
裘卡杜用手蒙住臉,很久都不再說話。嗎啡是種很霸道的藥物,能鎮痛也能減輕心理壓力,可嗎啡有很大的副作用,而且會成癮,戒除的時候生不如死,醫生只會開給眼看沒救的人,讓病人在最后的時間里舒服點兒。那個男孩知道他的媽媽在吃嗎啡,也就知道他的母親余日無多。
“你父親呢?”蒸汽里的男孩又問。
“死了,死在你們西方人的鐵傀儡手下,偏偏他的兒子還要操縱鐵傀儡,是不是很好玩?”裘卡杜的眼角抽搐。
東方人管機動甲冑叫鐵傀儡。
“你應該去市政廳申請救濟,如果沒錢請醫生,他們會幫你請一個,雖然不是很好的醫生,但湊合著能用。你賺錢買再多嗎啡都沒用,嗎啡不是治病的藥。”
“你傻的么?”裘卡杜壓抑著不敢吼出來,可是兩眼赤紅,“我們家在馬斯頓是沒有市民身份的!我們是流民!市政廳不管我們這種人的死活!世界上只有一個國家在乎我們的死活!那個國家叫錫蘭!可是那個國家已經沒有了!”
蒸汽里的男孩再沒說話,他緩慢地呼吸著,節奏如同鐘錶。
第四位挑戰者“攻城錘”沒能撐過第二局,第五位挑戰者“銅狼”更慘,只堅持了45秒……男孩們接二連三地倒在格斗場上,再被拖車拖下去。
其中最慘的是這群男孩里的頭兒,他穿著那具名為“攻城錘”的重甲,手持方頭長柄鐵錘,自以為裝備不亞於屠龍者,就在開局之前對腓特烈少爺說了幾句狠話。腓特烈少爺用鐵鏈鎖住了他的脖子,腳踩著他的后頸,一點一點地收緊鎖鏈,在觀眾們的歡呼聲中,攻城錘頸部的護圈緩緩變形,最后壓碎了那個男孩的喉骨。
醫生不得不切開他的氣管,給他接上呼吸機械,他才保住了一條命。
血跡擦了一遍又一遍,地面干了又濕濕了又干。
屠龍者甲冑持續運轉,但始終沒有過熱,每次補充完蒸汽之后它立刻就能投入新的戰斗;而伙計們清洗場地的時間里,腓特烈始終躲在蒸汽里親吻膝上的女孩,任憑人們觀賞著香艷的一幕,他似乎沉浸在女色中,好幾次都是觀眾和對手等著他上場。
一切都如蒸汽里那個男孩的預料。裘卡杜疑惑地看向蒸汽室的最深處,男孩沉默地端坐在那里,消瘦挺拔,一張銹跡斑斑的鐵椅子,可他坐在上面就好像那是巍峨的王座。
守衛用火銃敲了敲鐵欄桿:“裘卡杜!該你上場了!”
裘卡杜用繩子把袖口和腳腕緊緊捆好,起身做了一個復雜的屈伸動作,朋友們從沒見過他做這個動作,仿佛一條蛇頭尾相扣。他在水盆里沾了點水把頭髮抹抹整齊,挺起胸膛走向外面。
“不愿放棄的話就攻擊屠龍者的胸口,那是你唯一的機會。”蒸汽里的男孩說。
裘卡杜沒回答,門外,銹跡斑斑的金屬架上站立著他的甲冑——“獵狐犬”。他踩動腳踏板,甲冑各部件解鎖,便如一個巨人的骨骼打開之后將他整個人吞了進去。面罩帶著黑暗從上面降落,他完成了武裝。
“哎呀!裘卡杜你的甲冑看起來有點不對哦!”一個男孩趴在鐵欄桿上沖遠去的裘卡杜招手。
裘卡杜疑惑地低頭檢查獵狐犬。機械這種復雜的東西他搞不懂,但從表面上看獵狐犬沒有什么問題。它確實銹跡斑斑,某些固定不好的零件叮噹作響,但這種次品級的東西原本就是這樣,總不能指望它跟屠龍者那樣精密和漂亮。
“因為那里面裝著個死人!”男孩惡意地笑了,其他男孩也哈哈大笑。
他們也不喜歡這個錫蘭男孩,他的褐色皮膚和彆扭口音都被拿來反覆取笑,如果不是裘卡杜還算聽話、跑腿還算勤快的話,他們根本不會帶這傢伙玩。裘卡杜是個錫蘭崽子,他們好歹還是馬斯頓本地人。
裘卡杜能參加這場格斗也是運氣,他的甲冑“獵狐犬”只有屠龍者的23高,其他男孩根本沒法把自己塞進去。這個問題連上校也沒轍,流入黑市的甲冑骨骼中總有些小號的,大概是為身材特別矮小的軍人製造的,機械師只能對甲冑做簡單的改造,動力、傳動和甲冑骨骼本身是無法改動的,所以最后是根據甲冑挑人。
裘卡杜很瘦小,而且他要的酬金只是別人的一半。
但獵狐犬那種小東西放在屠龍者面前不就是用來屠殺的么?連銅狼都只撐了45秒,獵狐犬大概會在開局的第一秒就被鐵棍砸在頭頂,然后轟然倒地吧?男孩們臉色陰沉地議論著。
“這一局我建議小少爺你押點在獵狐犬身上。”上校漫不經心地說。
“那小東西怎么能打敗那么帥的腓特烈少爺呢?”米內很是躊躇。他連著下注幾把在腓特烈少爺身上,雖說都是小錢,可也贏回不少,喜得眉開眼笑。
“如果個子高就能贏的話,那普羅米修斯就不會被人奪走心臟了。”上校意味深長地笑笑。
想了很久,米內還是把手里的金幣投向了腓特烈少爺那邊,年輕貌美的女服務員沖他飛個媚眼,裊裊婷婷地離開了。
金色的報場女孩繞場一周,主持人敲響了開場的銅鐘,腓特烈少爺深吸一口雪茄,摟緊膝上的女孩,把滿口的煙吐進她的嘴里,再把她一把推開。面罩落下,武裝完成。他從休息區直接起跳,越過鐵鏈圍欄直落擂臺中央,雙手鐵棍交擊,砸出燦爛的火。
矮小的獵狐犬還沒來得及調整姿勢,屠龍者的輪轉式重擊就來了,熱身完畢之后腓特烈少爺一直採取這樣兇猛的開局方式。
銅狼只在格斗場上站了45秒,因為被腓特烈少爺的氣勢完全壓制了,狂風暴雨般的連擊完成后,銅狼就跌出界外了。
但獵狐犬翻身后仰,堪堪閃過了腓特烈少爺的輪轉式重擊,接下來一腳踹在了屠龍者的胸口。獵狐犬的重量大概只是正常甲冑的12,不到70公斤,但這個重量猛蹬在屠龍者的胸口,衝擊力也相當驚人。
兩人同時倒地,屠龍者還在試圖翻滾起身,獵狐犬已經跳了起來,鐵棍呼嘯而下,猛砸在腓特烈少爺的胸口。
得分有效,但威力有限,並不能傷到甲冑中的腓特烈少爺。屠龍者還躺在地下,但手中的鐵棍已經自下而上撩起,砸向獵狐犬的下頜,這一棍如果打中的話,能叫裘卡杜頸部骨折。但裘卡杜再度展現了那驚人的敏捷,后仰閃避,接著退到了安全距離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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