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2、第82章
據說,復城當日,霍世鈞便身著縞素額系白巾,到了當日投埋破城日壯烈殉城英烈們的那片亂葬野地之中灑酒祭奠,親自下跪叩首。他的身后,雪恥復地、誓破安興以十倍而還之的呼聲排山倒海,滿城盡是同仇與敵愾。
“洛京光復之后,原本進入西羌國境的璃軍隊奉他命先行東撤,與他統領的虎師前后夾擊,與此同時,另一支軍隊在宋篤行指揮下,阻擋了噠坦的救援之道,西羌人腹背受敵,供給之路被切斷,接連丟失原本已經占領的數十座城池,形勢一片大好?!?
“妹子,這就是我從金州出發南下前所發生的事”
薛英望著善水,遲疑了下,又道,“爹娘遺軀,若是將來不可尋,待天下大定后,我若能,我便回咱們老家,給爹娘樹一衣冠冢。我若不能,這事就交托給妹子你了。盼他二老在天英靈,能得安息?!?
善水悲傷泣伏于地上,并未留意薛英話中之意,朝著北方叩頭不起。
薛英直到她情緒漸漸穩定下來,這才上前扶起她,讓她坐下。
善水擦去面上淚痕,忽然想到了一件事情,看著薛英,慢慢道:“哥哥,你過來找我,一定還有別的事。你說?!?
薛英望著她,卻默然不語。
沒有誰這樣宣布,但事實上,現在的大元已經以赤水為界,南邊新的皇朝態度搖擺曖昧,北邊一片混亂之中,霍世鈞率著虎師縱橫東西,控制著一寸寸從異族手中奪回的被占土地。
善水明白了過來,道:“他們是防世鈞趁勢爭奪天下,這才叫你帶我回去,是嗎?”
薛英苦笑了下,避開了她的目光。
“哥哥,你現在做到了什么官?”
“前鋒都尉”
“是正四品的官了?!?
“妹子,”薛英終于看著她,一臉慚色,“我”
善水微微笑道:“哥哥,我不會怪你的。我知道你也有難處。**子他們都也在金京呢。只是能不能只帶我一人走,讓我的孩子們留下?”
薛英默默不語,只是頭垂得更低。
“我明白了?!?
善水輕輕道了一句,起身慢慢往里而去。
薛英望著她的背影,欲又止,一只手握得緊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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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隔四年,善水終于再次踏上了大元的**,帶著她的女兒和最小的兒子,在薛英和以張琦為首的數十名校士的“護送”之下,朝著金京而去。
張琦是鐘家長子、也是掌握一方兵權的鐘熙身邊的得力人。
他們踏上**的時候,是夏天,當時的小海星還不滿七個月,到了秋天,他九個月大的時候,這一行人即將要入肅城。
肅城過去,就是金州了。這一夜宿在肅城外的驛站之中。
小鴉兒已經跟著白筠去睡了,善水帶著小海星。
他本來是個精力旺盛的孩子,這一路車馬顛沛下來,前些天因為不慎受了涼,白天吃了藥后,一直在睡,到了此時,一覺醒來,大約是覺得難受,睜著一雙酷似他父親的滾圓漆黑眼睛,無論善水怎么哄,不但不肯再睡,反倒煩躁地哭鬧了起來。
善水不愿驚動白筠,自己抱著哄了許久,被他纏得狠了,心中涌上一絲酸楚,點了下他的額頭,嗔道:“小東西!你來得不是時候,早不來,晚不來,偏偏在那時候要到媽媽的肚子里來。天生就不是個好孩子!”
小海星聽不懂母親的話,卻被她的這舉動給逗笑了,停止了哭鬧,握住她的手指,笑著手舞足蹈起來。
善水哪怕心事再重,此刻也被他可愛的模樣看得心都軟了。俯□去,抱住小兒子軟軟的身子,把臉貼在他的柔軟臉頰上,喃喃道:“爸爸媽媽都愛你。但是爸爸為了你和媽媽,欠了半個天下的債,還欠了你外祖父母、你祖母、你白筠姑姑和許許多多人的債。你爸爸正在努力償還,所以你一定要乖乖的,咱們都不要讓爸爸再牽掛”
她閉上眼睛,一行淚水已經沿著消瘦的面龐慢慢流了出來。
門外忽然響起了輕微的叩門聲。
善水急忙擦去淚珠,下床開門,見竟是薛英,他的臉色凝重。
薛英見她現身,立刻示意她噤聲,在她驚訝目光之中,附到她耳畔低聲飛快道:“快跟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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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行那數十個名義說保護,實則監視的校士此刻躺在榻上鼾迷不醒。夜涼如水中,一輛馬車在肅城外的荒野中,朝著西北方向疾馳而去。
“虎師聲威大震,金州的北伐卻遭鎩羽。鐘一白阻攔皇上再次北上。他起初的意圖,是想讓虎師與西羌噠坦拼個你死我活后,再出師坐收漁翁之利,到時既得光復美名,又不損折自己實力。后來見西羌節節敗退,虎師不但控制洛京,還收了西北**城池,他又唯恐妹夫平定北方局面后,意圖南下,所以命我把你和侄兒侄女們帶去金州,用以要挾。我甚至聽說,虎師在北方崛起后,鐘一白暗中曾派人與西羌噠坦達成過秘議,就以赤水相隔,大元不北上,對方不南下?!?
“父母仇如**心肺之利刃。我薛英無能,不能親手斬殺蠻虜就罷,絕不會再做出讓爹娘瞧不起的事。你和侄女侄兒若入了金州,妹夫必定會被掣肘。指望鐘一白和皇上復地,是不可能了。我只愿他心無旁騖,早日殺盡蠻虜,也不負咱們爹娘的殉城之舉。你哥哥糊里糊涂過了很多年,這一次,你就讓我做個明白人。你**子和兩個孩子,我自有安排,你不用多慮。我離開金京的時候,曾暗中派了絕對可靠的人北上去找虎師,告知了我的行程,叫人到萬水渡接應,就算沒聯系上,也沒關系,我預先安排了船只在那里等候。這里到渡口,咱們疾行的話,一個日夜便能到。先前之所以沒跟你說,是怕被人看出端倪。但愿一切順利”
善水與白筠小鴉兒坐在馬車之中逃亡的時候,腦海里浮現出的,還是薛英與她說話時,面上現出的那種決然神態。
薛英說他已經安置好了**子和一雙兒女,可是善水知道,他一定是為了讓她安心才這樣說的。他們既然要挾制他,又怎么可能會容他去安置家眷?
可是這時候的兄長,態度是這樣的斬釘截鐵。他再也不是那個年少之時會因為做錯事而在她這個妹妹面前畏手畏腳小心討好的哥哥了――他已經決定了的事,容不得她更改,甚至不和她多說一句話。
她緊緊抱住懷中的兒子,極力咬緊牙關,才能壓下那種叫人不禁戰栗的不安之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