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水像是對她說,又像是在對自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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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昨夜,皇上還來看過王爺,留了許久才走”
宗人府里,奉命看守此處的卒吏還不知道今早剛下的詔令,對著善水說話時,仍然沿用舊日的頭銜。
羈押著霍世鈞的那扇門從外打開了,善水走過空曠的院子,推開虛掩著的房門時,一眼便看到那個男人正仰面臥于屋里頭的一張硬木榻上,微微闔目,仿佛睡了過去。
善水朝他慢慢走了過去。她的腳步很輕,他卻仿佛仍被驚動,忽然睜開眼,猛地側頭,一眼看到是她,眼睛一亮,從榻上倏然翻身而起,朝她伸出了手,咧嘴笑道:“柔兒,你終于來看我啦?”
他說完話,見她卻停在了自己面前幾步開外的地方,神色冰涼,面上的笑便漸漸地凝住,伸出去的手訕訕地改成抓了下自己的頭發,望著她道:“柔兒,你還在生我的氣”
接連多日的羈押,讓他現在長了滿臉的胡渣,看著憔悴了些,眼睛看起來卻還頗明亮,此刻正一眨不眨地注視著她。
他話沒說完,“啪”一聲,一邊臉頰已經被她伸手,重重地摑了一下。
這一下不輕,霍世鈞被摑得偏過了臉去,很快,他轉了回來,摸了下自己**的一邊臉,望著她苦笑道:“打得好。都是我的錯,你生氣是應該的。要是打我能讓你消氣,你打就是””
善水握捏住自己同樣**的掌心,恨恨道:“自然都是你的錯。霍世鈞,你知道我為什么要打你?”
霍世鈞低聲道:“柔兒,我不該半路撇下你去見她,這才發生了這么多事”
“你錯了,霍世鈞,”善水打斷了他的話,冷冷道:“你半路撇下我去見她,那是你對她尚有一絲余情,可見你并非翻臉無情之人,我心中再不痛快,也不至于會為這打你。我之所以打你,是因為你一錯再錯。我叫你不要殺死承宗的,你為什么只憑自己的一時血氣行事?我剛聽說昨夜皇帝來看過你了,你想必也已經知道你往后的去處了吧?就因為你的一時沖動,你落到了這樣的田地。你現在該后悔了吧?”
霍世鈞道:“柔兒,他數次辱你,我絕不容他。就算是錯,我也不后悔,再有一次,我仍會殺他?!?
善水道:“少衡,你心里想要的是什么,我再清楚不過。現在你說不后悔,我相信你的話。對于你為我所做的一切,我也非常感動,你是為了我才這樣的。可是以后呢?你今日既下了位子,未來的定數,就算是皇上,只怕也難以給你保證。日復一日,年復一年,有一天你若是后悔了,那時候你就會想起,因了我的緣故,讓你青云志氣墜落黃泉”
“少衡,我怕會有那樣的一天,我承擔不起這樣的怨艾。所以我打了你。是你讓我**擔了我擔不起的責?!?
善水定定望著他,一字一字地說道。
霍世鈞起先一直坐于榻上,此刻卻慢慢地站了起來。
“大丈夫活于世上,籌謀自是第一。只那樣的情狀下,我既先錯在先了,若還思前慮后顧念自己的功與名,我霍世鈞再有何顏去面對你?柔兒,說起后悔,我此刻確實也是有的。我唯一的后悔,就是不該半道撇下你,這才讓人有機可趁,往后有段時間,我恐怕再也無法護住你和我母親她們了”他的聲音低沉了下去,凝視著她,緩緩道,“我這一生,若是真的再難得志,到死我唯一所能責的,也只是自己的庸碌與無能。與你又有何干?”
善水壓住心中起伏,道:“楚惜之,她那日后來被侍衛制住帶回,你想知道她如何了嗎?”不等他回答,又道:“就在過來看你之前,我叫人送了一杯毒酒過去,傳了我的話。我說,她若不愿死,我會照你先前的意思,派人送她回鄉,算是全了你對她的心意。她若想死,不必再去賦橋躍下那么多事,喝了這杯毒酒便是。”
“所以我回去后,她可能已經被送走了,也有可能死了,死于我的手?!鄙扑曋?,唇邊浮出一絲譏笑,“少衡,我從前就對你說過,我這個人氣量狹小乃至睚眥必報。我知道你不忍她死,哪怕到了現在,你恐怕也不會對她真的如何。但我卻不一樣。這樣的處置,是我最大限度的容忍,她死或不死,就在她的一念。她曾是你的女人,所以我告訴了你。你若責怪我,責怪便是,我也不會放心上。”
“我過來看你,就是為了讓你知道這個?,F在話說完了,瞧你在這里也不錯,我就放心了。娘因為你的事臥病不起,我也不能久留,我先走了。等你動身的那天,我會再來看你。”
善水平靜地說完,轉身離去。
霍世鈞怔怔望著她的背影,就在她的手搭上門的時候,大步到了她身后,從后抱住了她腰身,低頭把自己的臉壓在她冰涼而柔順的發髻之上,用一種近乎乞求般的聲音低低地道:“柔兒,別這樣對我。我知道是我錯了”
他緊緊地抱著她柔軟的身子,仿佛一松手,她就會從自己眼前消失一般。
“柔兒,我都知道了。你為了我,甚至到了皇上面前,當著那么多的人說了那晚的事。全是我的錯,才會讓你這樣蒙羞”
他將她的身子轉了過來,這才發現她已淚流滿面。
“柔兒,柔兒,是我的錯”
他將她抱了起來,回到榻上,讓她像個孩子般地坐在自己腿上,叫著她的名,不停地認錯。
善水終于忍不住,憋了許久的情緒在一刻得以傾瀉,淚流得更兇,哽咽著道:“一個女人終其一生,能得到男人這樣一次全然不顧一切的保護,我本來應該很幸福,哪怕是跟你一道去死,我也無怨。可是少衡,這世上不止只有我們兩個。做過的事已經發生,再多說也沒用,我更不想你聽你再向我認什么錯。我只要你給我保證,你往后一定要好好的”
他緊緊地抱住她,心中痛悔與憐惜交織,“我保證。我不但會好好的,我還要給你這世上我能想到的最高貴的一切榮華,你相信我。”
善水的情緒漸漸地平復了下來,嘆了一聲,靠在他懷里,“過些天,你就一個人去那么遠的地方了?!?
霍世鈞道:“柔兒,你不用跟我流去那里的”
善水道:“我不會跟你去的。”
霍世鈞自然也不愿她跟隨自己一道過去。雖然有個官名,其實仍無異于流放。只是此刻真聽到這樣的話從她口中出來,還是微微有些心酸,苦笑道:“柔兒你真”
善水凝視他片刻,再次嘆了口氣,把他的手牽到自己的小腹處,慢慢道:“傻子,你想什么呢,我不能跟你去,是因為我這里已經有了你的骨肉啦。”
作者有話要說:謝謝讀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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