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第48章
有佳肴,有美酒,有妙人。她遞碗夾菜,笑語盈盈,殷勤服侍。這樣的一頓飯,霍世鈞自然吃得津津有味,平日三碗,這頓再添一碗也不在話下。飯畢回房之后,這般擁衾圍爐的大好時光,自然不能空錯過,待**解衣,卻曉得她今天正來月事,這才只得作罷,擁住了摸捏一番后睡下。
屋子里炭旺,身側霍世鈞散出的體溫也不啻小火爐。善水睡到半夜醒來,黑暗里覺到后背微微發汗,他的臂正摟住自己的腰身,兩人身體相貼,便將他手輕輕抬開,自己往里挪了下。剛一動,聽他喉嚨里含糊咕嚕一聲,又靠了過來。停了片刻,正要再往里挪,耳畔忽然響起一陣急促拍門聲。
寂闃深夜,這樣的拍門聲本就刺耳,等聽到“世子!出事了!”這樣的焦急喊聲,則更叫人心驚肉跳。
善水一僵,她身側的霍世鈞已經翻身而起,掀開錦帳下榻,俄而燈火亮起,披衣開門。
被府中管事領來的人,一個是宋篤行,邊上另有一個面帶血污的軍官,二人都是神色焦惶。宋篤行連帽都未戴,發上沾滿冰雪,額頭卻有熱汗。
“出了什么事?”
霍世鈞目光掃過那軍官,眸光一暗,沉聲問道。
宋篤行還未開口,那軍官便噗通下跪,喘息著道:“世子,我奉命押豐州軍資,過來一路謹慎,前夜卻在臺子崗一帶遭不明身份者伏擊,兄弟們死傷過半,軍資盡數被奪往北而去,追趕不上!”
霍世鈞臉色大變,怒道:“廉青!連這種事你都能辦砸,還有臉回來見我?你這腦袋留著還有什么用?”
廉青額頭汗如雨下,一時心死如灰。他跟隨霍世鈞多年,是他得力干將,也最清楚這位霍姓世子的秉性。豐州軍資,事關藩臺營數萬將士過冬御寒,在這嚴寒地帶,那就是性命交關的大事。他卻馬前失蹄把差事辦砸,不啻戰場帶兵全軍覆沒,霍世鈞又怎會輕易饒他?且就算他肯放他一馬,他自己也再無顏見人了。
廉青臉色灰敗,一咬牙,猛地從腰間抽出刀,橫刀向頸。
“廉大人!”
宋篤行見勢不妙,急忙上前要攔。只他是文官出身,手腳哪里快得過武將?人還未到跟前,刀鋒已至脖頸。眼見就要血濺三尺,廉青手腕一痛,霍世鈞已經飛腳踢來,刀脫手而出,噗一聲插入廊下的一根圓柱之上,刀鋒震顫,嗡嗡作響。
“世子!”廉青猛地抬頭,一臉的不可置信,手在微微發顫。
霍世鈞面上方才的怒氣已經消失,俯視著他,森然道:“我的兵我的將,死在敵人之手,那是他們技不如人,死得不冤。死在己手,那就是賤命,就是慫蛋!若是死于因你疏忽所致的嚴寒之中,那就更是我的恥辱!你不配給我下跪!”
宋篤行急忙上前扶起廉青,對著霍世鈞道:“世子,你看現在該怎么辦?如今弟兄們都急等著棉衣,再不到位,怕要出大事。”
霍世鈞沉吟片刻,望向宋篤行,問道:“這事你怎么看?”
宋篤行道:“世子,恕我大膽妄。我懷疑那批軍資,來自何處,現在便去往何處。不管是誰,路上來這么一出,自然是要陷世子于困境。若是旁人所為,一把火燒了更省事。但那些東西若是重回主人手上,自然便舍不得燒了。”
霍世鈞目光微閃,頷首道:“與我想的一樣。張亮友這個王八蛋,據著豐州多年,早就與劉九德一伙沆瀣一氣。此次不過是迫于我的壓力才勉強應下來的。如今東西借我了,他再半路奪回。我便是懷疑他,他到時候一口否認給我來個死不認賬,料定我也無可奈何。算盤打得是妙,果然是又賣了好,又陰了我一把,兩邊都不耽誤?!?
宋篤行躊躇片刻,道:“世子,那現在怎么辦?”
霍世鈞森然道:“東西只要還在,就好辦。我原本是想好借好還。他既然這么不上道,那我就不客氣了。前次我是派遣信使去借,這一次我就親自上門去要。這就立刻動身。”
廉青大聲道:“世子,我愿跟隨前往將功補過!”
霍世鈞回頭看眼內室方向,略一想,對著宋篤行道:“豐州一個來回,至少三四天。云臣不在,鳳翔衛的城守防務就交給你,務必給我守牢。軍資被劫的消息,不許走漏出去,以免動搖軍心。這幾日取消士卒操練,多發炭薪供暖。還有,”他加重了語氣,“我夫人這里,我會留侍衛把守,你也要上心?!?
宋篤行見他身后屋里的那座長屏之后,因了燭火映照,隱隱可見一個纖娜身影立于其后,一凜,忙低頭,鄭重道:“世子放心,屬下以項上人頭擔保,絕不叫夫人有所閃失!”
霍世鈞轉身關門入內。
善水被門外這一陣嘈雜夾著,哪里還睡得住?早披了衣起身到屏風后聽著,心怦怦直跳。忽然見霍世鈞回來,知道他立刻要走,默默上前服侍穿衣。
善水剛才聽見他說話聲時,語意森然,臉色想必很不好?,F在見他面色倒是如常。抬手替他扣住大氅的領結之時,忽聽他開口道:“柔兒,我三四天后便回。這幾天你哪也別去?!?
善水道:“不用你說我也知道。我在家等你回來就是?!?
“那就順便把你那些從洛京運來的東西也都歸置出來,反正閑著也是無事”
霍世鈞微微一笑,這樣說了一句。不待她回答,伸手捏了下她臉頰,很快便大步而去。
善水聽他馬靴踏地的沉重腳步聲漸漸遠去,怔忪片刻,這才吹燈重又上榻鉆入被窩。只是這被窩再舒適,被攪擾了的夜卻再也無法平靜如初。翻來覆去,翻得被窩里熱氣全無,漸漸又覺手足冰涼了。直到天快亮,這才終于朦朧睡去。
次日雪霽天晴,外面卻比昨日更冷幾分。藍珍珠一大早便被聞訊趕來的巴矢部人接走,善水送出去的時候,見她滿臉掛著恨不得永不再來的表情,想起昨日恫嚇她的話,自己倒也覺得好笑。小姑娘天真浪漫以貌取人,這才這么容易輕信,被自己隨口幾句便唬了過去,若是換成別人,怕就要另外一番光景了。
天色暴寒,白晝也短,雖都悶在屋里,時辰倒也不難打發。他臨行前既開口說了,善水便照他意思,將自己那些原堆在庫房里的箱籠整過一遍,做累了針線便看書。轉眼已是他離去兩天后了,要是快的話,明日說不定就能回了。一早用過了飯,因前兩日小腹因了月事一直有些墜漲,昨夜里也沒睡好,覺到些乏軟,正要小憩片刻,恰聽見外面叮一聲,仿佛碗碟落地碎裂,隨即傳來雨晴的聲音:“作死啊這么慌,不會好好走路,急著去投胎?”
善水與正在屋里的雨晴循聲出去,見是個在外院打雜掃雪的小丫頭,因跑得快了,拐彎時一頭撞到了正送甜湯過來的雨晴。那小丫頭抱住頭蹲地上,臉孔雪白地哭道:“不好了!我剛在門口掃雪,有一大群人正往咱們這來,一個個兇神惡煞的。門房上去問了句,就被個人拿刀捅了個后心涼!要不是我跑得快,現在也被抓住殺了”
善水側耳聽去,前院隱隱果然似有呼喝之聲傳來,也不曉得到底出了什么事,再問那丫頭,她已哭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了,與白筠幾個面面相覷,正心驚肉跳間,看見霍世鈞留下的四名侍衛疾奔而來,到了近前急道:“世子妃,外頭起了兵亂!前門已經被圍住,快從后院出!”
善水大驚失色,連外氅都來不及拿,人已經被侍衛一左一右架住,往節度使府邸的后院飛奔而去。等上氣不接下起地奔到后院小門,剛一打開,便見烏壓壓一**士兵手持刀戟正圍了過來,去路已經被堵,只好又退了回去。
這一趟來回,善水人是跑得幾乎要斷了氣兒,腦子比起先前的恐慌,漸漸卻定了些。知道前后及側門都被圍,逃是逃不走了,只能暫時躲到僻落的庫房之中。
善水人稍定下了,先前后背沁出的汗此刻便冷颼颼一片,庫房里也沒起火,凍得人牙關格格作響,一陣翻箱倒柜,尋出件霍世鈞的厚氅,將整個人包裹起來,與白筠雨晴幾人閉門躲在里頭。等了片刻,外頭聲響隱隱還有傳來,卻無靠近的跡象。一名侍衛過去查看,片刻后回來,道:“宋大人及時帶了人來,已經將亂兵截住。只是還在僵持,并未退去?!?
善水略微放心,又追問了幾句,這才知道這場變亂的起由,剛放下去的心立刻又懸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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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座大宅的前院,此刻已是狼藉一片。仿了江南園林而造的假山樹木紛紛被推倒,地上積雪里,到處是被踐踏的腳印。宋篤行帶了人攔住意欲往里沖的士兵。大門早被人堵死,不斷還有人翻墻而入,人越來越多,一片喧囂吵鬧聲中,宋篤行**得漸漸后退,雙方劍拔弩張,氣氛就如一個火藥桶,只要稍有不慎,便會引燃爆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