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這陣早起小風(fēng)波過后,善水便往青蓮堂的暖閣去,王妃慣常在那里用早飯。善水前腳剛到,便聽見一陣細碎腳步聲中,霍熙玉正挽著王妃的臂進來,身后跟著一干伺候的人。看見善水,眼中先是露出一絲得意的挑釁之色,等發(fā)現(xiàn)她神色如常,恭敬地向自己母親請了早安,又笑著與自己招呼,絲毫不見異色,心中倒狐疑起來,瞪著她一動不動。
王妃坐下,早膳很快被送了上來。
廚房的人知道王妃口味清淡,吃得也不多,早膳一向從簡,卻也不敢真的怠慢。今日上了玉田香米粥、蝦仁小餃兒、蘿卜絲餅及下口的玉筍蕨菜、云片火腿、糟鵝掌鴨信并霍熙玉愛吃的杏仁茶和牛乳菱粉香糕等數(shù)樣,把張小方桌擺得滿滿。
葉王妃一早才從女兒霍熙玉口中得知昨天霍世鈞遇刺的事,喚了馮清來,又得知他昨半夜被侍衛(wèi)霍云臣叫走便不知所終。心中記掛,此刻哪里有心情吃東西?招了善水到身邊,便問起詳情。
善水還沒開口,霍熙玉已經(jīng)哼了一聲道:“娘,哥哥是昨日陪她回門遇刺的。她回來卻一聲不吭瞞著娘。要不是我向馮清打聽了幾句曉得有這事,娘你到現(xiàn)在還被蒙在鼓里。真是叫人寒心。”
善水昨日回來,之所以沒跟王妃提路上遇刺,也是出于謹慎考慮。她雖過門不過數(shù)天,卻也注意到霍世鈞與她關(guān)系冷淡,更不會事事向她通報。雖然遇了場刺殺,但既然化險為夷,她猜想霍世鈞未必愿意讓她知道。要是自己多嘴說了,說不定還招他的怪。所以才沒提。現(xiàn)在聽霍熙玉發(fā)難,她也早想過這茬,立刻道:“娘,不是我不說,而是少衡特意吩咐過我,叫我不要在娘面前提起,怕徒惹你的憂心。我這才沒提的。”
紅英聽聞,接口道:“世子這是在體恤王妃呢。”
葉王妃面上這才露出絲笑,向善水又問昨夜的事。善水這回老老實實道:“昨夜少衡回房時,便已很晚。睡下沒一會兒,侍衛(wèi)長便來急喚,他去了便未曾回。我想著要向娘提這事,所以一早向門房婆子打聽過,但也沒什么消息。”說完便垂頭不語。
葉王妃面上露出擔(dān)憂之色,又是紅英接道:“世子一向忙碌,這回定是有什么緊急公務(wù),不定等下就回了。要是王妃還不放心,叫馮清去打聽下便是。”
霍熙玉昨日趁了善水房中無人,派了侍女秋葵過去投蟲,又剪了荷包扇套丟到兩明軒的花墻里,今早本是打算看到善水氣急敗壞的樣子。她便是向王妃或者她哥哥告狀,她也不怕,死不承認賴個一干二凈就是,料想他們也拿她沒辦法。不想一見面,她卻一派云淡風(fēng)輕,絲毫沒什么特別之處。越看越不順眼,忍不住又出譏諷道:“嫂子,你也太不上心了。我哥這樣半夜走了,你都不問個清楚,害我娘這樣擔(dān)心。”
善水連眼角都沒掃向她,只徑直望向王妃,道:“確實是媳婦的過錯。下回若再有,必定先問一句。”
王妃微嘆道:“他就那樣的脾氣,你新進門,往后慢慢就曉得了,不是你的錯。罷了,他完事了,自己便會回,從前也不是沒這樣過。你坐下來一道吃些吧,不用總伺候我。”
善水過來時,自然是沒吃早飯的,這會兒便笑道:“多謝娘。只是伺候娘是媳婦應(yīng)該做的,娘用好便是。”說罷與紅英一道,替王妃銻搛菜。一時屋里無聲,只聽到箸匙與碗碟輕微相碰的清脆之聲。
王妃用完早膳,與紅英一道去了佛堂早修,善水便與白筠往兩明軒回。剛出暖閣幾步,聽見身后有噔噔腳步聲傳來,霍熙玉已經(jīng)趕到了了她的面前攔住她去路。
善水眉頭微挑,叫她小名,道:“玉娘可還有事?”
霍熙玉狐疑地打量她幾眼,終于還是忍不住發(fā)問:“你今早梳妝,有沒見到什么東西?”
善水這才裝作恍然,哦了一聲,笑道:“胭脂罐里倒是發(fā)現(xiàn)了幾條蟲,也不知道哪里鉆出來的,惹得大家都去看了一通,最后都覺著是胭脂蟲。雖說沒什么,只拿去抹臉還是有些疹人,便丟了。玉娘要是有興趣看,下回再有胭脂蟲,嫂子定先留著,喚你一道來看。”
霍熙玉氣得暗中咬碎銀牙,眼睛瞪得滾圓。
善水話說完了,也不理睬她,繞過去便走了。等行到兩明軒的花墻邊,白筠有些不放心,回頭看一眼,低聲道:“姑娘,她會不會再弄些別的投咱們院里?”
善水道:“解鈴還須系鈴人。世子不在,咱們把住的地方看牢。等世子回來,她若投的話,更好。我就等著她投。最好弄得動靜大些,別只是這小打小鬧的什么胭脂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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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世鈞這一去,便是四五天。直到八月二十六日,這一天的早朝,本來與平日沒什么大的兩樣。前些時候南方旱災(zāi),告急信函如雪片飛入京師,戶部工部忙得焦頭爛額,朝中原本一直明爭暗斗的內(nèi)閣鐘穆兩派也知道此時不能惹皇帝心煩,不約而同停止相互攻訐。現(xiàn)在旱災(zāi)稍緩,早朝議論的多是救災(zāi)收尾之事,正要在一片沉悶中結(jié)束時,左都御史呈上了一封來自興慶府的千人血印請罪書。景泰帝御覽過后,當然勃然大怒,令執(zhí)事太監(jiān)當眾朗誦。朝上文武大臣這才知道興慶府竟出了這樣的大事。朝會頓時一改先前沉悶,眾臣你一我一語,兩派人吵得面紅耳赤之時,皇帝憤而退朝。次日,中樞省接皇命,發(fā)召朝中各部及下轄各省,斥劉九德承資跋扈,恣行兇忒,免去節(jié)度使之任,押解送入京中,交由大理寺刑審,新任節(jié)度使由霍世鈞暫領(lǐng),下月初便令出京西行。
這一道圣命,不啻像在朝中投下了一個深水炸彈。鐘太師那張原本泰山崩于面前也不改色的臉終于塌潰,暗中咬牙切齒捶胸頓腳,卻又無可奈何。
誰都看得出來,皇帝早就想把興慶府的藩鎮(zhèn)攏于自己掌中,只苦于沒什么借口。現(xiàn)在這封仿佛從天而降的信函,不過是給了他一個終于可以名正順發(fā)詔的契機。而霍世鈞在這其中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人人心知肚明,卻又無人敢十分肯定。唯一可以肯定的,皇帝現(xiàn)在需要一個人去那里,幫他徹底掃蕩掉劉九德多年盤踞之后的影響力,重新建一支完全效忠于朝廷的鐵師。這個人必須要十分能干,有殺伐的狠厲,最重要的是,他必須能得到皇帝的完全信任――除了霍世鈞,滿朝再無第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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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定王府的人,直到八月二十七日才知道了這個消息。與這個消息一道,消失了數(shù)日的霍世鈞終于再次出現(xiàn)在了善水的面前。
他回來的時候,正是黃昏,踏著兩明軒中的夕陽余暉朝善水大步而來。遠看之時,與善水印象中的那男人并無什么大區(qū)別,他身上還穿著離去那夜的那身衣服。到了她近前,這才發(fā)現(xiàn)他看起來一臉倦容,臉頰之上甚至冒出了些許胡茬。看見善水望著他,他朝她笑了一下――仿佛已經(jīng)徹底忘記他那夜離開前兩人之間的別扭,然后朝臥室繼續(xù)去。善水在猶豫了片刻后,跟了進去,發(fā)現(xiàn)他已經(jīng)大張著雙腿,倒在榻上睡了過去,甚至連衣裳也沒脫。
善水沒叫人吵醒他,只是替他蓋了被子,然后親自去王妃那里報信。回來后,這一夜她也沒上榻去睡他身邊,而是在張貴妃榻上打了個鋪,就這樣過了一夜。天明之時,忽然感覺有人像在搬動自己,撐開眼皮,看見霍世鈞正抱了自己躺在榻上。
他的眼睛還是有些微微凹陷,但目光炯炯。一夜的睡眠,讓他在晨光里看起來精神極好。
善水被他抱回榻上之后,他便入了凈房洗澡。等出來時,已經(jīng)刮過臉頰上的胡茬,身上裹了件天青素面羅衣,濕潤的長發(fā)并未束起,只隨意披覆在肩背之上。善水看到一滴水珠正沿著他飽滿的額頭飛快滾落下來,滾過他挺直的鼻,滾過他雋挺的下巴,順勢再滾過他凸起的喉結(jié),直到最后,終于沒入那片已被他頭發(fā)濡濕緊貼在胸膛之上的羅衣中。
晨曦里的這個年輕男人,他有一副仿佛充滿無窮力量的結(jié)實身板,一頭還在滴水的黑發(fā)、他穿著垂逸的青衣、那雙漂亮的鳳目里,終于難得露出一種如這晨光般簡單而純粹的淺淺笑意。
他仿佛注意到她在怔怔看自己,朝她自得一笑,露出雪白而整齊的牙。善水立刻若無其事地挪開視線。他仿似有些不快,也撇過了頭,口氣生硬道:“我的衣服!”――于是滿室清淺立刻隨了這一句話冰裂瓦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