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水見他神情不似有假,料想也不至于再大膽到還敢私下替人授受。卻也沒接過。只臉色稍緩了些,道:“哥哥,你的心思不在學業,整日與那些人廝混,我做妹妹的不好多說什么。你是快要成家的人了,斤兩自己應該掂得清。只你不該把主意動到我的頭上。今日這樣的事,若傳了出去,我大不了被人背后說道,也沒什么。只往后別人怎么看我家?你讓爹怎么去面他的同僚?”
薛英也是有些后悔自己今日的孟浪。被小他兩歲的妹妹這樣說,臉漲得通紅,一時竟反駁不出來。心里卻又不甘心。愣了片刻,終于咬牙道:“是,我曉得我讓你失望。咱爹是當世大儒,連皇上都敬他三分。我是爹的兒子,我若金榜題名,人人覺得那是應該。我若屢考不中,那就是天大的笑話。可是我到底如何?妹妹你比別人更清楚。我若是有爹那樣的才情,不不,別說爹那樣,我就算像妹妹你一樣能讀書,我也不至于會動這樣的念頭。我不曉得薛家怎么會生出我這樣一個兒子。我的學業自小就不好。我再怎么用心,爹夸你從來也比夸我多。再小半年就是大比。我跟你說實話,我是半點把握也沒。就算我僥幸能中,明年春闈再中,我的前途是什么?看看咱爹,你就知道了。我最多也不過是當個末品的小官。就跟王翰林的兒子一樣。他倒是早中了,可他現在干什么?大理寺一個九品的司務!沒有父蔭,沒有裙帶,他往后就這樣熬,從司務熬到評事,再到寺副,熬到頭發白了都未必能摸到寺丞的邊,更遑論什么大理寺卿,那簡直就是做夢!”
薛英越說越激動,聲音也大了,“妹妹我跟你說,我不想一輩子就這樣定了!我知道你瞧不起我四處結交。你當我喜歡跟著那堆眼睛長在頭頂上的高門公子哥兒身后跑?我是沒辦法。讀書沒出路,我總要替自己另尋個出路!我是不該把主意動到你身上。但我絕不會做完全沒譜的事!京中貴公子那么多,我為什么單單只把他引到你跟前?就是因為我對他有把握!他對你一見傾心,人也不算荒唐,家世又擺在那里。他只要開口,成事就是八-九不離十了。妹妹你得個好夫婿,我也能摸到另條道。這有什么不好?”
善水現在覺得自己必須要重新解讀她的這個哥哥了。原來一直以為他是個沒心沒肺的馬大哈,盲目追趕時髦的非主流小青年。萬萬沒想到他竟也會有這樣的九轉十八彎心腸。
其實按她從前的經歷和經驗,她完全可以理解自己這個哥哥的齷齪心思。離君子自然十萬八千里,但這種實用主義精神,她并不陌生。
問題是那個鐘頤就算好得飛上了天,跟她也不是一條道的。想象一下,嫁入太師府,日后容忍丈夫的大小妾室通房們,這是一門主婦必修課,她可以視若無睹。但有個疑似大奸臣差點連皇帝風頭都要蓋日后怎么著還不知道的公爹,有個住在懿德宮母儀天下但聽說不怎么得她男人歡心所以性子陰郁的皇后大姑子,最要命的是,這鐘家一路燒高香是沒問題,她什么都能忍,這萬一哪天要是倒臺了,她倒霉也就一個人,薛英更是自己貼上去的活該,但順著她還能牽連到生了她的溫柔娘和她這輩子必定最愛的英俊大叔才子爹這是萬萬是不行的!
“胡說!”她立刻再次沉下臉,“哥哥你越說越瘋話!這次就算了。你要再敢拿我打什么主意,我就去告訴爹!”
薛英剛才一時激動在妹妹面前露了底兒,話說完了就后悔。現在見她又沉下臉,還搬出了爹,急忙點頭應道:“是,是。是我混!再沒往后了!妹妹你放心。”把那手串送到她面前,笑道,“這真是哥哥自己買的。就當是賠罪。別惱了。”
薛英這話倒是真的。他已經知道了鐘頤的心意,也知道他很快就要去求皇后。往后自然不用再費什么心思搭橋牽線了。
善水哪里想得到鐘頤是個行動派。見薛英說得誠懇,以為真過去了。畢竟是從小疼愛自己的親哥哥,便接了過來戴上,對著日影晃了下,透明琉璃珠在雪白皓腕上穿射日光,斑斕奪目。
“值,值我半個月的月錢!戴在妹妹你的腕子上,就是好看!”
薛英滿嘴抹蜜奉承不停,善水也覺得不錯,笑著道了聲謝,兄妹歸于好。
當晚薛笠知道女兒今天竟從馬車上跌跤,連后腦勺都破了個洞,心疼得要命,連飯都少吃了一碗,把薛大叫來痛批了一頓。晚間見她精神還好,這才稍稍放心。
善水休了兩日,便覺神清氣爽,手腳擦破的地方也結了疤痕。趁跟前沒人時,偷偷用力晃幾下頭,沒覺暈疼。想必沒什么腦震蕩之類的后遺癥留下,終于徹底松了口氣。這天正好是薛笠休沐在家,陪他在書房磨了一個上午,一道研究金石篆刻。他最近剛迷上這個。午飯用過之后,文氏照例午歇,善水陪父親又去書房,坐了片刻,卻也犯了春困,眼皮子沉下來。薛笠心疼女兒,便叫她去歇。反正她這輩子最不缺的,大概就是大把時間了,只管揮霍就是。聽了父親的話,打個哈欠正要起身回屋,下人過來,一臉興奮,受寵若驚道:“老爺,安陽王殿下來了,這是拜帖,人就在門外等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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