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大的階梯教室內(nèi),分散坐著三十多人。除了我的講課聲,再也聽不到別的雜音。
商牧梟坐在最前排,正中的位置,目光一直隨我移動,不時還會做點不知道是什么的筆跡,專注得就像上次被我趕出教室的人不是他一樣。
“現(xiàn)在是提問環(huán)節(jié)。”暫停ppt,我來到講臺邊緣,面對學(xué)生道,“大家可以自由提問。”
舉手的人不多,但商牧梟也在其列。與他的賭約只說不能故意回避,沒說他舉手我就一定要點他。而且,下意識里,我總覺得他不會問什么正經(jīng)問題。
我十分坦然地對他的積極視而不見,跳過他點了后排的一位男同學(xué)。
商牧梟有些不滿地收回手,往后看了眼被我點名的那個男生,接著整個人朝椅背上一靠,一副大爺模樣。
被我點名的那個男生也不知發(fā)生了什么,只是肉眼可見地瑟縮了下,聲音都有點結(jié)巴。
“我,我想問,老師您能不能不……不用哲學(xué)語,用大白話解釋下叔本華的《充足理由律的四重根》理論?”他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道,“我覺得有點艱深,不是……不是很明白。”
哲學(xué)本就是十分艱深且復(fù)雜的學(xué)科,充滿各種互相矛盾又統(tǒng)一的派別理論,只是作為選修課興趣使然亦或迫不得已來上這門《西方哲學(xué)史》,若沒有極大悟性,初學(xué)者的確很容易被復(fù)雜的哲學(xué)名詞搞暈了頭。
我點點頭,表示理解,整理了下語,緩緩道:“《充足理由律的四重根》,大白話就是……世間萬物為什么會如此呈現(xiàn)的四種根本理由。叔本華認為,世界之所以不同是因為人有不同的表現(xiàn)方式。
“第1種,直觀經(jīng)驗構(gòu)成了人類對事物的根本看法,它由人類傳承而來。
“第2種,抽象概念構(gòu)成了人們對事物的基本判斷,它由人們對事物的認識而來。
“第3種,對時間和空間的先天認知構(gòu)成了人們對數(shù)字的敏銳性,它定義了存在感。
“第4種,行動由事物主體負責(zé),是意志的呈現(xiàn)方式,驅(qū)動它的是‘動機’。
“以上就是《充足理由律的四重根》的核心表述,明白了嗎?”
男生一邊做著筆記一邊用力點頭:“嗯,明白了,教授一說我就明白了!教授你真厲害!”
商牧梟嗤笑一聲,輕蔑之情根本懶得掩飾,似乎覺得這樣的問題也拿出來講,實在很沒有水平。
也不知道他一個掛科預(yù)定哪里來的勇氣嘲笑別人。
“還有人提問嗎?”
商牧梟懶洋洋地舉起手,似乎并不抱希望我會點他。
但我偏偏就點了,問:“你想問什么?”
如果他說些有的沒的,我也好名正順請他出去。
商牧梟明顯怔愣了下,頗為意外,但很快回神,流暢而清晰地描述了自己的問題。
“不受世人祝福的愛情,應(yīng)該聽從理性還是本能?”
“這要看你更愿意相信哪套理論。”
他進一步提問:“如果是教授你呢?當(dāng)你遇到令自己心動的另一半,但你們的愛情并不受世人祝福,你是選擇聽從理性,還是回歸本能?”
“人類和動物的區(qū)別在于,人類擁有理性。理性能使我們更好的規(guī)劃未來,掌握主動,降低風(fēng)險,我認為不該放棄這部分權(quán)益。”
“但理性也使我們失去對事物的敏銳性。”商牧梟與我據(jù)理力爭道,“‘理性使我們有所得,也使我們有所失’。這句話不該是說,理性并沒有那么重要嗎?”
這是叔本華的原話,看來是有備而來了。
老實說,這并不是什么難答的問題,它沒有太多的哲學(xué)性在里面,反倒更適合作為辯論賽辯題,讓正反兩方辯個明白。
我還以為他會提什么高明的問題,到頭來也不過如此。
“我是理性主義,你是非理性主義。我們倆不是一個派別,又怎么說得到一起?你愿意回歸本能,我更想聽從理性,從一開始,我們就有分歧。你說服不了我,我也沒有說服你的意圖,哲學(xué)本就是充滿各種見解與思辨的存在,不必非要分個高下。”
這個問題沒有再辯下去的意義,我想叫停,他卻還在延伸。
“所以你永遠不會被本能驅(qū)使,永遠理智,是嗎?”他身體微微前傾,語氣和表情都與方才有細微變化,似乎不信,又似乎拭目以待,那雙黑沉的眼眸中,是直白的躍躍欲試。
他覺得自己能叫我打破理智,違背原則,將今天的一番見解拋諸腦后。看著他年輕狂妄的面孔,我就已深知他的想法。
他并非問了一個沒水平的問題,他只是在為未來的某一天,為那一天能嘲笑我曾是一名理性主義者而做鋪墊。
惡劣的狗崽子。
我沒有給他這樣的機會,迅速結(jié)束了這個問題。
“我的觀點不重要。這個問題結(jié)束,下一個。”
沒有得到自己真正想要的回答,他有些無趣地靠回椅背,手里把玩著一支圓珠筆,唇角微微含笑,對著我無聲說了三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