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是什么時辰了?”裘禪在燈前問。
“申時。”陳越在對面恭恭敬敬地回答,他一身白色的法袍,以白銀裝飾領口,簡約莊重,不復平時的兇狠和強橫。
“終于要開始了。為我著袍吧。”裘禪伸出了雙手。
兩名教徒從身后而來,為裘禪套上相似的法袍,惟有兩肩的花紋和領口的銀飾不同。裘禪平伸雙手,仿佛被擺弄的木偶。他平視前方,臉在燈下半黑半亮,陰陽分明。
“我腿腳不便,請抬我去摩尼殿。”裘禪向教友懇請。
教友抬起盛著他的木盆,陳越起身跟在后面。
走到門口的時候,裘禪回頭看著陳越:“你答應我的事情可曾記住。”
“記住了,我答應過的事情便不反悔。”陳越眼里透著激動急切,“你答應我的事情,能否實現?我教的大軍,果真能夠揮軍北指,攻克大都?”
“只是時間問題。”裘禪點頭。
“今夜便是我們的日子,等得真太久了。”陳越壓低了聲音。
“今夜是我的日子,不是你的。”裘禪說。
陳越一愣,裘禪忽然出手按在他胸口。他的力量吐出,陳越低低哼了一聲,向后栽倒,暈了過去。
“帶他走,現在就下山,要快。”裘禪低聲道。
黑暗中走出了兩名明尊教徒,默默地扛著陳越離開。
裘禪揮手,他被抬出了地下的大屋。
“裘先生請葉公子觀典。”一名教徒走近葉羽的身邊。
“觀典?”葉羽問。
“今夜就是庇麻節的大典,這是我教一年一度的盛事,清凈氣使請葉公子觀典。”
葉羽沉默了一刻,微微點頭:“好。”
他跟著那名教徒出門,看見門外靜靜等候在那里的風紅,風紅法袍銀裝,白得像是一匹生絹,面無表情卻又恭恭敬敬地向著葉羽行禮。而后風紅走在前面,葉羽跟在后面。
走道黑且長,葉羽看著風紅的背影,想到了三日前的雪中,那雙熟悉的眼睛。
忽然,他渾身戰栗。
譚同玄在燈下拈著一根墨筆,托著腮思量。
門外響起了輕輕的敲門聲。
譚同玄跳了起來,慌慌張張地把信紙塞在一件外衣下,跑過去開了門。謝童站在門外,容光黯然,面色憔悴。
“師妹你找我?”譚同玄搓著手問。
“想找個人說說話,今夜是除夕,我想上街去走走。”謝童低聲說。
“哦,申時了吧……”譚同玄點頭,“那我陪你。”
臨出門,譚同玄看了一眼燈下桌上那件衣服。
天已經黑了,泉州城里家家掛起了喜慶的紅色燈籠。男孩們舉著花炮和線香在街頭巷子里奔跑,女孩們跟著他們,追得近了,男孩舉起線香做出要點的樣子,嚇得女孩不敢靠近。濃郁的燒煮香味飄散在整個城市里,夜越來越深,走得越來越遠,人跡也越來越稀少。
譚同玄和謝童并肩走著,謝童不說話,譚同玄也說不出來。
最后只剩下他們兩個人,又走了很遠,謝童忽然扭頭:“還有兩天便要進攻明尊教的草庵了么?”
“是,正月初二,他們庇麻節大典結束,教徒將散未散的時候,防御松懈,我們匯合世子調集的軍馬,一舉擊破,也算是為朝廷立了大功。”
“他們都是怪力亂神之輩,真的不會有事么?”謝童低聲說。
“掌教師伯十二年的苦心,不會白費的!”譚同玄說得斬釘截鐵,“師妹你放心。”
“希望葉羽也沒事。”謝童的聲音更低了。
譚同玄的心里咯噔一聲。
兩個人又走了很遠。
“師妹,這次若是我立下功勞,就可以回終南山了。”譚同玄忽然說。
“是么?”謝童應得漫不經心。
“我要是回了終南山,我們便還像從前那樣要好吧?”譚同玄又說。
“自然的啊,你始終是我師兄啊。”
兩個人繼續往前走。
“師妹,你是喜歡葉公子么?”譚同玄問起來,覺得自己的胸口里如同漲滿那樣難受。
“師兄,別問了,還不知道兩天之后會如何。”謝童不看他。
“師妹……你喜歡葉公子,是因為他昆侖山的高足,英雄了得么?”譚同玄跟著問。
謝童不回答,漫步往前走。
譚同玄默默地站在原地,愣了好久,又急急忙忙追了上去。
酉時,譚同玄回到了自己的客房里。
他從衣服下抽出那封信,最后看了一眼,寫下了自己的名字和年月日。他吹滅了燈,緩緩解開身上的道袍,窗口透進的月光下,他身上的鐵甲猙獰。
他摘下壁上的佩劍,轉身出門。
蘇秋炎吹滅了燈,步出精舍。
月光下,青衣的劍客和白衣的僧侶并排而立,蘇秋炎走到他們身邊。三人并排,對著校場上黑壓壓的人群,數千人的集合,卻寂靜得聽不見什么聲音。偶爾,駿馬低嘶,仿佛被黑暗中的什么東西驚動。
蘇秋炎揮手。
重陽道宗的軍士們出列,奔跑著在校場上灑下了硫磺,花紋縱橫繁復,是重陽道宗的北斗大咒。蘇秋炎低聲念誦,指尖一點火光,他指尖一彈,火光落地飛濺,硫磺繪制而成的巨大咒符燃燒起來,光焰直沖到兩人高。道士們卻在火焰中坦然無懼,他們唱起了道歌,數千人的聲音合起來,雄渾巨大,卻又幽遠空靈。他們一一經過火焰,衣服卻并不燃燒,黑色的盔甲卻變得如鐵水般閃著融融的紅光,且歌且行,離開了校場。
“這是重陽的南天大火輪之陣啊。”魏枯雪感慨。
“世子的鷹翎箭營也已經準備就緒了吧?”天僧問。
“《殺神三章》擬定之初,我們就知道這件事環環相扣,不能有半點差錯。所以我們選擇的人,都是絕不后退,也絕不動搖。我相信世子的決心。”蘇秋炎昂然回答,手中提著紫薇天心劍。
“那么我們也該出發了。”魏枯雪走出了第一步。
蘇秋炎和天僧跟著他背后。
世子對著月光看著那支金箭。
箭鏃上的反光忽然消失了。他抬頭,看見月亮隱沒在云中。
沉重的銅鐘被敲響,無數的火把和燈籠把摩尼殿前的廣場照得通明透亮。
前些天下的雪還沒有化,這是泉州最寒冷的冬天,葉羽跟在風紅的背后,跟著裘禪,沿臺階緩緩地登上圣堂。他們的身后,三名教眾捧著托盤,托盤上各有一襲銀飾的白色法衣,代表著那些沒有到來的明尊使者。
他們登得越來越高,葉羽回頭,看著廣場上虔誠跪坐的教徒們列作五個巨大的方陣,每個方陣前各有一面旗幟。葉羽繼續跟著上行,覺得自己有如神話中升仙封神的那些凡夫俗子,可是他的心里沒有喜悅,只有說不清道不明的孤獨和寒冷。
抬著裘禪的教徒把木盆放在了巨大的金人佛像之前,葉羽仰頭望去,那是個西域人的模樣,一手托著金盤,一手拖著金焰,俯首世間。
金人前燃燒著巨大的火堆,火焰亮得發白,似乎是在其中澆了火油。
銅鐘止住。
萬眾寂啞。
裘禪從木盆中緩緩站了起來。這是葉羽第一次看見他起身,他愣了一下,以為裘禪一直相瞞,可是當他親眼看見裘禪那雙腿,一股無法遏制的戰栗傳遍他的全身。裘禪竟然沒有著绔,他的雙腿上全無皮膚,只剩下暗紅色的肌肉暴露在外面,隨著他每行進一步,肌肉抽動,鮮血緩緩流了出來。而透過肌肉裂開的縫隙,可以隱約看見森然的白骨。
葉羽忽然想到中了喇嘛拳勁的后果,那股在身體內流走著不斷涌發的內勁,可是裘禪所受的傷,遠不只喇嘛的拳勁那種程度。
可是即便如此,裘禪走得恭敬而平緩。他面對著金人,從懷中取出了經卷。他大聲的念誦起那卷西域的羊皮卷,用的是一種葉羽無法理解的語,葉羽想到那塊石碑上的文字,風紅說它們來自西域極遙遠的敘利亞地方。
裘禪念誦的聲音越來越大,直入云空。他時而揮手,時而握拳,時而合十,像是高唱戰歌,又像是激烈的爭辯。他瞪大了眼睛,眼里神光懾人,葉羽甚至不敢看他的眼睛。
念到最后一句,裘禪高舉了雙手,對著天空發出唱詠般的呼喊。火堆忽然沖天而起,明亮如陽光。
臺階下的上萬人一齊呼應,高聲念誦著葉羽聽過的明尊教經典:
普啟一切諸明使,及以神通清凈眾,各乞愍念慈悲力,舍我一切諸愆咎。上啟明界常明主,并及寬弘五種大,十二常住寶光王,無數世界諸國土。又啟奇特妙香空,光明暉輝清凈相,金剛寶地元堪譽,五種覺意莊嚴者。復啟初化顯現尊,具相法身諸佛母,與彼常勝先意父,及以五明歡喜子。
巨大的回聲在圣堂前回蕩,有如身處山谷間一樣。
銅鐘再次轟鳴,整個世界都隨著鐘聲和念誦聲一起歡歌咆哮。
葉羽覺得自己的心跳都要被這個場面操縱,而他忽地抬起頭來,看見金人后火焰照不到的黑暗中,豎起了高高的十字木架,木架上似乎吊著一個袋子,被充塞得鼓鼓囊囊。
惡寒像刀一樣像是要把葉羽從背脊切開。
譚同玄仰頭,看見月亮在云中重新露出臉來,掛在樹梢上。
他抓起一把雪放進嘴里,慢慢咀嚼。
后面的道士一身鐵鎧,湊近他身邊:“師兄,我們什么時候出發?”
“我們最后一個出發,我們要做的事情最重大,也是最后一件。”譚同玄覺得自己說話都不像平時的自己了。
他扭頭,看著身后數十輛大車首尾相連,那是足足五千斤好炭。
葉羽坐在雪地上,和風紅、裘禪、以及數十個教徒一起圍著一堆篝火。他們身邊就是那個巨大的十字架,那個鼓囊囊的東西已經被解了下來,投入了火中。葉羽看了,才發現那只是一個填滿了稻草了麻布口袋,充當著犧牲的教祖摩尼的身體。它被恭恭敬敬地火化,于是靈魂升入光明天宇。被焚燒的時候,全場發出了贊頌和哭泣,像是千年之前的那一幕復現,古老的西域古城下,一個苦修者被釘死,千千萬萬的人在世界的每個角落嘆息和感懷。
“請用我們簡單的食物吧。”裘禪比了一個手勢,他已經重新坐回了木盆中。
每個人面前的都是簡單的青菜豆腐和糍粑,葉羽吃了一筷子,淡而無味,他想到所謂的吃菜事魔。
他們坐在華表山最高處金人像下,而長長的臺階下是巨大的廣場,上面坐著上萬人的五個巨大方陣。葉羽不明白為何這里的人被分在了兩處,上面的不過百人,下面的卻有萬人。可是誰也不說話,每個人都恭恭敬敬地用飯,仿佛享受著世間最好的珍饈。
葉羽不清楚這個庇麻節的盛大典禮是否已經結束,隔著一堆火看向對面,風紅和豬兒貓兒狗兒兔兒那些孩子們坐在一起,她被這些孩子所包圍,正微微笑著。
葉羽再次想到那雙眼睛,心里的不安在悄悄蔓延。
風紅起身向著他走了過來,越過了火堆,然后坐在他身邊。
“連續吃了很久我們的食物,吃不慣吧?”風紅低聲,似乎是漫不經心地說。
“還好,吃什么都不要緊。”葉羽回答。
兩個人不再說話,默默地吃著東西。
“我入教之前,尚吃肉食,偶爾也能得到些好吃的東西。可是那個時候,我總想著人一生的福氣都是有限的,用得太快,就用完了。所以每當得到一點好吃的東西,就想著將來再也吃不到,于是總是把好吃的東西留著,也不舍得扔,留到最后就都壞了。”風紅淡淡地說。
葉羽沉默了一會兒:“你生在杭州?”
“是。葉公子怎么知道?”
“我聽你說話的口音,和我在杭州遇見的那些人很像。”葉羽咬了一口糍粑。
“你總是冷冰冰地不說話,原來也會聽人的口音。”風紅笑了笑。
她低頭下去把下巴磕在膝蓋上,用手指輕輕摳著自己的靴尖。她的法袍下是一雙白色布面的軟靴,精巧地貼著腳面腳踝。葉羽看著她孩子般摳著靴尖,出了一會兒神,時間在這里像是暫停的,只有一絲風吹來,風紅梳理得整整齊齊的頭發里流出柔軟的一絲,輕輕飄動。
風紅忽然扭頭,兩個人隔得很近地對視。
葉羽這才想起來剛才始終盯著風紅的雙足,尷尬地收回視線,坐正了。風紅低著頭,抱緊膝蓋,把雙腳收回了法袍寬大的袍擺下。
“享我光明身,得證大解脫。”裘禪以及用食完畢,雙手在胸前比了火焰般的姿勢,揚聲說道。
在臺階上用飯的人們一齊放下手中的飯食,同聲回應:“享我光明身,得證大解脫。”
隨即是臺下傳來的隆隆的聲音,千萬人齊呼。
裘禪拍了拍手,人群中走出了兩名教眾。他們走到一堆火中央,向著四面鞠躬,四周的人頓時摒住的聲息。葉羽詫異間,卻聽見其中一人吊了一下嗓子,清音悅耳,竟然是折子戲《趙氏孤兒》,其中程嬰老人和趙武的對話。葉羽沒有下山之前,也曾看見這折戲的譜子和唱詞。卻從來沒有聽過,卻萬萬沒有料到在這里竟會聽到市井中的小戲。
兩個教徒“咿咿呀呀”地唱著,唱的是是千百年前義人教導遺孤不忘復仇的道理。
周圍的人都平心靜氣地聽著,貓兒、狗兒、豬兒、兔兒幾個孩子卻在低低地笑著追打,繞著人們來來去去,偶爾戲唱到激昂處,他們又蹲下來細聽。周圍的有人想伸手出去攬住他們,讓他們能夠安靜一刻,可總被他們掙脫出去,便也任他們輕笑著跑來跑去。
最后他們跑到了風紅身邊,風紅伸出兩臂,摟住豬兒和兔兒,不讓他們再鬧。
“幫我管住那兩個孩子吧。”風紅對葉羽低聲請求。
葉羽愣了一下,不得不順從她的意思,張開雙臂摟住了貓兒和狗兒。他內息雖無,力氣還大,箍著貓兒和狗兒的腰,他們也掙脫不出去。掙扎了一會兒,孩子們無奈了,便也乖乖靠在他身上看戲。
“不能讓他們亂跑,有時候發瘋起來,聲音大得煩人。”風紅說。
她從法袍懷里取出一個油紙和軟布包著的小包,打開來,里面竟然是四張還微熱的餅。她把餅一一分給孩子,那些孩子看見了餅,眼里亮得像是點了小燈籠,他們老老實實圍坐在葉羽和風紅的身邊吃餅。咬開來,那里面是糖餡的,他們舍不得一下吃光,小口小口慢慢咬著。
葉羽愣愣地看著他們,再看向風紅:“你做的餅?”
風紅微微點頭:“教義里規定克己安貧,所以山上連油糖都少用,但是孩子們卻熬不住沒有好吃的。我在泉州街上走開,便是買了些糖,帶回來做餅給他們吃。”
她伸手去拿貓兒手里的餅,那個漂亮的小姑娘舍不得,把餅緊緊抱在胸前“貓兒舍不得,那么狗兒乖一點。”風紅說。
狗兒漲紅了臉,不舍地雙手握著把餅送出去。
風紅從邊角撕了一小塊,又撕成兩半,一半遞給葉羽,一半自己放在嘴里嚼。葉羽猶豫了一下,也把餅放在嘴里,果然有一絲糖和棗泥的甜意,嚼著嚼著,竟然也滋味無窮。餅還微微帶熱,葉羽忽然想到那么久餅還帶熱,必定是因為風紅貼身藏著。于是嚼成泥的餅被他含在嘴里,尷尬得不知是否要咽下去。
“葉公子喜歡看戲么?”風紅問。
“不喜歡,也沒看過,卻不曾想過這里也有戲看。”葉羽說,不知道何時,他和風紅之間的關系變得古怪。
“其實每年也只有《竇娥冤》、《趙氏孤兒》這些戲本來來回回地唱。我教教義甚嚴,所觀之戲只能歌頌天下間的義人,不能是男女情愛,也不能是征戰殺戮。其實我聽了這么多年,已經很無趣了。”
“是么?”葉羽卻沒想到風紅會說自己教眾的大典無趣。
“只是看著很多新來的人聽這些戲,看著孩子們跑來跑去的,大家安安靜靜地坐在一起,便覺得很是開心,至于唱的是什么,也都不重要了。”風紅低下頭,輕輕搖了搖,“我想市井里的人,整日里勞作,日復一日、年復一年,恨不得聽戲里聽出帝王將相揮軍遠征,斬落多少頭顱;凡夫俗子愛上了白蛇,入得神山被仙女邀為入幕之賓。不過對于有些人來說,能夠一起平安坐著,便是美滿。”
“可是……你們還是殺了那么多人!”葉羽忽然說。
“我知道裘禪陳越他們,造下的殺孽早不為教義所容。可是即使他們兩個,也是要保住這個家園。全力在外面攻殺,到底有幾分是源于對教國的雄心壯志,還有幾分是因為自己心底的怯懦呢?”風紅笑了笑。
兩個人不再說話,葉羽看著篝火靜靜起伏。他聽不見唱戲的聲音了,也感覺不到身處于萬千人之中,卻有孩子的笑像是銀鈴那樣在他腦海深處回蕩,揮之不去。他想到呂鶴延的那雙眼睛,那么可怕,卻又那么執著。還有風紅垂首的側臉,眼波沉凝,像是永遠都在看著很遠的地方。那些在他心底蠢動的念頭又開始翻江倒海,到底什么是滅魔呢?他要滅的魔在哪里?難道是殺死這里所有的人,因為他們都是明尊教徒?
而狗兒剛才還分出了他的餅給自己吃……
葉羽覺得天空壓在自己的雙肩上,幾乎要把自己摧垮。
他打了一個哆嗦,回過神來。如今他坐在篝火邊,和風紅,還有四個孩子,看一出古老的戲。
他忽然轉身,按住了風紅的肩膀。
風紅一怔,想要掙脫。
“快走!”葉羽壓低了聲音。
“為什么?”風紅抬起頭,直視他的眼睛。
“他們隨時都會攻來。那天我在人群中看見了一雙眼睛,當時沒有看清,但是我現在肯定,那是我師父。”
“劍圣宗師么?”
“他是來看戰場的。他是我的師父,沒有人比我了解他。他一旦決定要做的事,便如拔劍出鞘,絕無半途而返的道理。重陽、昆侖和白馬禪教的《殺神三章》你們知道么?我們聯手,你們沒有勝算。”葉羽說到這里已經覺得自己累得就像是要倒下,“走吧!帶著能帶走的人,離開這里!”
風紅靜靜地看著他,黛色的眸子里光華內蘊。
良久,她搖了搖頭。
葉羽急了,還要說什么,可是裘禪已經在高聲地唱頌:“明尊普照,暗魔不生!”
他忽地從身邊拾起金色火焰的令牌,拋下臺階:“相部!殺!”
臺階下傳來整齊的回應:“殺!”
“你們瘋了……你們瘋了!”葉羽猛地站了起來,他忽地明白了。
他沖到臺階邊,無人管他,裘禪在他身后冷冷地看著。葉羽看見臺階下的一個方陣站了起來,整齊劃一,一名教眾走出人群,拔起了大旗。大旗招展,數千人一齊褪去了白色的袍子,白袍下他們已經扎束整齊,長衣下蓋著磨亮的西域彎刀。
這個方陣整齊地退出廣場,臺階下忽然空了一塊。葉羽這一次看清了,臺階下的人和臺階上的不同,那些全部是精壯的年輕男子。
“那是我教的相、心、念、思、意五大國土,每一國土有一教王,他所率領的,不是普通的教眾,而是我教的軍隊。其實我們從未懷疑過有一天會和你們決戰,我們也知道重陽道宗數千人的調動,但是我們不能逃,這里是我們的家,我們無路可退。”風紅的聲音從他背后傳來。
葉羽猛地轉身,憤怒地瞪著她。
“你們的進攻就在今夜,庇麻節、除夕,我們也已經準備好了,我們調集了五大國土的教王,一萬兩千人的精銳。我們兩方都有那么多的詭謀,最后還是要正面拼死一決。”風紅起身。
“你們瘋了……”葉羽搖頭,“在這里開戰,除了瓦礫什么也得不到!”
“只要有人能夠活下來,我們還有下一個一百年可以重建草庵。”
葉羽覺得全部的力量都被抽走了,他覺得自己就像一個傻子一樣。師父沒有告訴他決戰就是今夜,他卻跑去把消息通報給了自己的敵人,而敵人早已經磨好了戰刀。
“我很高興,至少你能相信我。我要保護這里,只是因為這里是我的家。”風紅站到他的身邊。
山下,葉羽目光所及之處忽然亮起了無數的火把,星星點點無處不在。那些星火緩緩地推進著,仿佛撲面而來的一群螢火蟲,殺人的螢火蟲!
“那是你們的軍隊了。”風紅低聲說。
又是兩枚金焰令牌“叮叮當當”地從臺階上滾落下去,兩個方陣又站了起來,各自離去,投入即將開始的戰場。
葉羽回頭看著端坐的裘禪。裘禪沒有表情,垂頭低低地念誦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