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紅手中的束衣刀一卷,九尺柔刃在身邊帶起半個弧圈,在這一勢護身劍法下,客棧二樓的窗欞裂為節節碎片,風紅自己則輕盈地躍出窗口,盈盈立在前院的空地中央。
她知道危險迫在眉睫,也顧不上管葉羽和謝童,好在葉羽的筋脈被她盡數封死,而謝童那點功力根本不在她心上。
周圍一片黑暗,只有一勾下弦月的冷光從風紅擊破的窗戶中投射進來,把客棧中照得青光隱隱。謝童打了個哆嗦,偎在葉羽身邊微微發抖。
“小謝,莫非是你們終南山的高手?”葉羽輕輕捏住了謝童的手。此時他無法凝聚劍氣,和常人也并無什么區別,所能做的也不過讓她稍稍安心而已。
“本該是。”謝童苦笑著,雙臂抱住了葉羽的胳膊。她也知道如果是終南山的人趕來救援,大可不必用這種詭異的手法,而目前周圍情勢看起來確實頗為異常。
“跟我下樓去。”葉羽低聲道。
“我們逃走么?”謝童忽然想了起來。她是被窗外的慘叫一聲嚇得懵了,這才回過神來,如果真有強敵窺伺在側,那么趁風紅自顧不暇的時候,兩人正可以偷偷溜走。
“是敵是友還不分明,”葉羽搖頭道,“先看看有什么變化。”
他感覺遠比謝童敏銳,深知方才那個漂浮在窗外的黑影雖然轉瞬消失,卻絕非幻覺。那股透窗而來的寒氣不是終南山的純陽罡氣,也不是昆侖劍宗的凜冽劍寒,讓人心底深處別有一種恐懼。既然知道對方來者不善,也就不敢倉猝逃走,否則以他現在的身手,但凡有一兩個高手偷襲,幾乎是絕無生路。
“嗯。”謝童被嚇得怕了,所以也格外聽話,扶著葉羽的胳膊一步一步往樓梯下挪。
“啊!”謝童忽然從地下跳起來,撲進葉羽的懷里死死抱著他。
此時葉羽也明顯感到腳下踩到了什么,軟綿綿的似乎是個人。他矮身去摸,心里猛地一震,緩緩站起身來。
“死了,”葉羽怕嚇到謝童,壓低了聲音,“剛死不久。”
“怎么會有死人?”
葉羽沒有回答,只摟住謝童的腰,扶著她一步一步從二樓走下,借助窗外的微光摸索著前進。以他的耳力,居然沒有聽見房外有任何動靜,這具尸體出現的不可謂不奇怪。不過相比之下,整間客棧的住客和伙計都無影無蹤,卻更是匪夷所思。方才窗外透進的那股陰寒忽然從他心里升起,他有種不祥的預感。
黑暗中一點小火苗忽地騰了起來,竟是起于謝童手中一張朱砂描畫的符紙。
“不要點火!”葉羽低聲吼道。敵人或者就隱藏在黑暗中,彼此都看不見,或者敵人還未必敢冒險偷襲,可是一旦點火,卻會暴露自己。
謝童打了個寒戰,忽然明白了葉羽為什么吼她,呆呆地持著符紙在那里站了半晌。火苗幽幽,周圍沒有一絲動靜,葉羽和謝童卻各出了一身冷汗。
“我怕嘛。”謝童嘟起嘴,有些嗔怪的神色。
“別怕。”葉羽輕輕拍拍她肩膀,“點燈。”
謝童在南天離火真融上的修為,也就剛剛夠點個符紙,燒只木片,要想照亮周圍是絕不可能。好在就著符紙上的微光,他們看見面前的桌上正有一只桐油小燈。謝童點亮了小燈,隨著火苗跳起,她才微微松了口氣。葉羽用指甲挑起燈芯,燈火照亮了周圍一片。他凝神看向左右,卻聽見謝童驚恐地尖叫一聲,死死地撲進了他懷里。葉羽一把抱住她,一動不動地站在寂靜的客棧中。
瓷制的小燈“啪”地一聲落在地上碎了,燈油潑灑出去,被芯草上的火苗點燃,火光中,住客和伙計都現身了,只不過他們都成了尸體。
葉羽目光所及,竟有七八具尸體在客棧樓下,有的像是還在吃面的客人,有的是趴在柜臺上的伙計,有人手持一只酒碗倒翻出去,酒水潑了一地。無一例外,這些人的臉上都像被涂了一層鮮血,瞪大的眼睛里,還留著臨死前極度恐懼的神情。
“這……這客棧里的人……都死了?”謝童的聲音帶著難以克制的顫抖。
葉羽沒有說話,可他心里明白謝童說得不假。時值深夜,樓上多數客人想必都入睡了,打開每間客房,恐怕都會看見面色血紅的尸體。
“好毒的手段……”葉羽聲音嘶啞。
他面前桌上趴著的似乎是一對母子,兩人共吃一碗湯面。臨死前的姿勢看去,是母親拿筷子挑了一筷子面送進孩子嘴里,似乎是吹涼了才喂孩子吃,怕燙著孩子。而就在吃那口面的時候兩人竟然同時毒發而死,母親一頭栽在桌子上,孩子卻死死地咬住了筷子,嘴里噴出的熱血把幾根面條淋得血紅,有如地獄的惡鬼口角掛著長長的血涎,偏偏那張娃娃臉上至死都留著年畫阿福那種憨憨的模樣。
葉羽心下一陣慘然,又是一股大怒,手一緊,捏得謝童幾乎喊了出來。
“葉羽,葉羽,”謝童慌張地搖著他的胳膊,卻看見葉羽呆立在那里,眉梢微微挑動,眼角竟擠出一縷殺痕,心里也是畏懼到了極點。
葉羽微微鎮住心神,正要拉謝童離開,卻忽然聽見一陣“嗬嗬”,仿佛是人壓在喉嚨里的聲音。
“還有人活著!”他心里一動,扭頭四顧,才看見一個伙計趴在柜臺上,雙手如同雞爪一樣痙攣著探出,一雙眼睛瞪得仿佛眼珠都要落出眼眶外,那低低的聲音卻是從他喉嚨里發出的。
他把謝童護在身邊,一步搶上扶起了伙計,他眼看那個伙計也是垂死,只想在他臨死前探出一點消息。可是一觸伙計的雙肩,葉羽大驚,那伙計的雙肩僵硬,半點余溫也沒有,眼瞳里一片渾濁的死白,更沒有半點生機。他扶起伙計的時候,他喉間的嘶嘶聲卻是更清晰了,仿佛還有最后一口氣卡在喉嚨里,伙計顫顫地張開嘴,仿佛要和葉羽說什么。
“什么?”葉羽急忙湊上前去。
這時他忽然聞見了伙計嘴里傳來的一股腥氣!葉羽往后退了一退,他在昆侖山月照山莊冰雪晶瑩的環境中長大,少近污濁,這種閃避完全是出于本能。
一道烏風從那伙計的嘴里直射出來,就在葉羽退后的瞬間,烏風就偏了幾寸沒有落到他臉上。可詭異的是那道烏風竟然一彈,又縮回了柜上,稍稍停頓,再次彈出,依舊是射向葉羽的面門。
這次是謝童快了半步,她一把抄起身邊的一只算盤擋在了葉羽面前。那道烏風“啪”的一聲打在算盤上,竟然緊緊纏住了算盤。葉羽定睛一看,才看見那是一條烏黑的小蛇,身子盤在算盤間,血紅的眼睛死死地盯著他逼了過來。
“啊!”謝童一聲驚呼,她也是這才看得清楚。
這蛇卻似乎對聲音更為敏銳,聽得謝童一聲驚呼,它扭頭就從算盤上彈開,竟然臨空直射謝童的嘴巴。
葉羽再也顧不得驚恐,他劍氣雖然滯澀,但手法還在,劍指一并,迅捷地截住了烏蛇的脖子。那條烏蛇的力氣卻遠超葉羽的想象,它脖子分明已經被葉羽鉗斷,可是身子擰動,竟從葉羽的指間滑出一寸,扭頭一口咬住了葉羽的食指。它這一咬雖然勉強,卻在葉羽的手指上生生撕下一小塊皮肉。
葉羽忍著疼痛,手指再次發力,這次勁道之強,徹底把那蛇的脊骨壓碎。同時他上前一步,將蛇狠狠地摔在地下的油火中。
又是一陣令人心膽俱喪的“嘶嘶”聲,那烏蛇在火焰里瘋狂地跳動,仿佛極其畏懼火焰。油火雖然不熱,卻瞬間點燃了它身上的油脂,一堆火焰越燒越旺,直到最后烏蛇徹底化作一堆灰燼。
“嘶”的一聲火焰滅盡,客棧里再次寂暗如死。謝童大哭一聲撲在葉羽懷里,葉羽一把抱住她,再不知道說什么好。
束衣刀的薄刃在地上輕輕掃動,風紅一雙雪白的弓鞋在院子中央的浮土上印下淺淺的腳印。那棵老榆樹仍在自在地搖曳,穿越樹葉的風中卻有一絲令人心寒的氣息。
靜,一切都靜得詭異。院子一側的柴房門口,掌柜的和七八個伙計全趴在地上,身上無不插著數枚黑翎羽箭。那陣箭雨的強勁讓人側目,除了將掌柜的和伙計們釘死在地上,竟連柴房的木柱也震動了,一側的木柱被箭雨催倒,柴房的半邊坍塌。可偏偏周圍靜得沒有半個人影,院子的一側便是池塘和樹林,那方小池塘中倒映月色,波光澄澈。
風紅清秀的眉峰一振,忽然揮動束衣刀剁入土中,低頭靜靜地站在院子中央,一動不動地面對著月色。
她心知正有絕強的敵人窺伺在一旁,不過以明尊教五明子的實力,任何對手也不敢掉以輕心。敵人諸多詭計,無非是有了埋伏要她入彀,她以靜制動,卻正是水部武功的精髓。
池塘中的一尾游魚似乎被什么驚動,輕輕一擰身子劃水掠開,“嘶”的一聲弦聲破空而來。
有如嗚咽有如嘆息,那操琴的人一張馬尾琴弓輕顫,兩根琴弦奏出的卻是千里大漠萬載長風。那張琴絕不同于中原的胡琴,聲音嘶啞卻帶一股凄厲,聲音卻更響亮,在凄厲中隱然見雄渾。那人的琴聲更是獨有異域的風神,雖然清寂單調,卻有如孤行的惡狼在對月長嘯,瀕死的野馬掉頭離群而去。
風紅低頭轉動手中的束衣刀,青冷的刀刃中映出一人獨坐在池塘邊的半山坡上,也不知道從何處得來一張椅子,單那份傲然獨坐的氣勢,就足以叫人側目。
風紅無語,心里也微微一顫。雖然那操琴的人琴中毫無殺意,可那股蒼涼凄厲之意始終卻是她所聞所未聞。此人既然敢在這里動手,無疑是知道她的身份,知道她身份尤然敢于巍然獨坐如此,無疑是心里有極大的勝算。如果說是上陣搏殺,此人單單一張琴,就已經占了上風。
琴聲終于娓娓而落,仿佛那獨嘯的狼又帶傷遠去,樹林中有人在叩一張小鼓,一記鼓聲伴著琴音,散入緲緲空茫。
“叛逆不降么?”那操琴之人起身笑道。
就在他揮手戟指風紅的時候,風紅的紅衣如火,飄飛起來直掠向他。雖然隔著池塘,可是風紅一動,殺意卻隔著數十丈直撲到他面前。
“賊子敢爾!”那人竟是冷冷地一聲大笑。
隨著他笑,風紅背后忽然騰起丈余的飛灰,一共五道,有如凝聚的煙柱一般騰起,五個暗紅色的影子在飛灰中出現,隨即如五道紅箭那樣,從四周逼向了風紅。就在同時,老槐樹上兩襲暗紅衣也是撕風而來,那兩個藏在暗處的高手從高處落下,為求一擊必殺竟然反蹬樹干,落下的威勢直如五岳壓頂。
“好!”風紅在那人大笑的瞬間也忽然轉身,束衣刀的刀刃劃出一道飄逸的弧線,僅僅一弧而已,但是卻有一層一層的水勁從她的劍勢中蕩漾出去,逼近的七人無一例外地感覺到身陷渦流中,被一股柔勁憑空推開數尺。
八人幾乎是一齊落地,七條暗紅色的影子圍繞風紅,風紅束衣刀在地下一劃,已經畫下了徑長九尺的一個圓。那七個暗影竟都是身披紅衣的西藏喇嘛,只在袖口間露出淡黃色的里衣,胸前垂下瑪瑙串成的佛珠。七人姿勢均不相同,有如金剛伽藍的造像,雙手展開露出胸前的空門,甚至單腿獨立,臉上都是怒相,仿佛猙獰惡鬼,和中原武術迥然有別。風紅也見過藏傳喇嘛黃廟中的佛相,知道這七人雖然都面目猙獰,卻是模仿明王的憤怒相,只有降魔的威勢,卻并無半分邪意。
“你是誰?”風紅身邊的七人中,領頭那枯瘦喇嘛低聲喝問道。
“不知道我是誰?諸位為什么要殺我?”風紅頭也不抬,只是凝視刀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