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就在他指尖觸碰大滅禪師遺骸的瞬間,那個微笑著坐化的老和尚忽然全身坍塌。玄陽子親眼看著他仿佛又笑了一下,而后笑容剝落。他手指所觸的地方竟然變作粉塵一樣,只在眨眼間,大滅禪師就煙消云散,只剩下了蒲團上的一堆灰塵。
“這……和尚搗什么鬼?”玄陽子大驚。
“師兄?”天僧長眉一振,低聲向大悲禪師問道。
大悲禪師并無半分悲慟,只淡淡說道:“師兄修為雖高,比師父終于差了太遠,這次感應到熒惑變動,才全力驅動靈識,以般若智慧測算劫數。以他的年紀,身體本已無法支撐。心愿了結,肉體分崩離析,也并不奇怪了。”
“那么這次入定前方丈師兄早已經知道?”
“生死隨緣。”
“國師,”天僧忽然朗聲說道,“我佛說佛法僧三寶,方丈師兄的遺骨是我白馬寺的至寶,你竟然動手折辱么?”
玄陽子還沒回過神來,卻分明看見天僧俊秀的臉上平添一道殺氣,似笑非笑間大步踱了過來。天僧每一步快似一步,踏出十余步后,他竟然已經變作了一個縹緲的白影,不帶一絲風聲地掠向了玄陽子。
面對這種難以抗拒的壓迫,玄陽子再無時間思考。他嘴巴羅嗦,手里功夫卻并不平常,手捏背后的劍鞘一振,束劍的海青絳子頓時粉碎。此時他根本來不及拔劍出鞘,連劍帶鞘舞起了一陣火影,火光漲出五尺,直截向仿佛御風飛至的天僧。
“這位道爺怎么要殺人?”天僧溫然道。
眾人根本看不清是怎樣的變化,那片火影忽然全部消失,等雙方停下來的時候,天僧已經含笑捏住了玄陽子的劍鞘。他那般端靜如水的模樣,似乎根本不曾動過。而玄陽子劍在手中,已經落下了先行動手的口實。
“呸!”玄陽子從驚慌中明白過來,嘴上也不示弱,“道爺不殺人,有人就要殺道爺了!”
他向殿外微微瞟了一眼,看見殿外的六十個道士毫無動靜,眼睛一轉,冷冷地笑了幾聲:“和尚,陪道爺練一練?”
“武功之道怎么練得?”天僧笑道,“動手就是生死了。”
“呸!我砍你個禿瓢,”玄陽子被他笑得心慌意亂。手指在劍簧上一扣,將劍鞘留在了天僧手上,自己卻揮舞劍式護身,急退了丈余。
“這次不要再捏道爺的劍嘍,出鞘了,別傷了手。”玄陽子歪嘴對天僧一笑。
“道爺哪里有劍?”天僧搖頭。
玄陽子大驚,扭頭一看自己的劍,才發現手中只是個劍柄,精鋼打造的七星長劍竟從劍鍔處折為兩端,劍身都留在了劍鞘中。他轉念一想,更加驚惶,原來天僧捏住劍鞘的時候,長劍還未斷,所以他手持劍柄,天僧手持劍鞘,兩人尚可以支撐。可就在他按簧拔劍的剎那間,天僧不知道用什么手段悄悄折斷了劍。以他在道術武功上的修為,竟無法覺察天僧的任何動作,這種手法,分明不是“武功”二字可以函蓋的了。
“重陽宮就是憑一桿御賜的大旗稱霸么?”天僧笑容中有一股冷冷的蔑視。
“你好大的膽子!”玄陽子本是個自命滑稽的人,并不在乎別人的眼色。可是天僧此時看他那種神色,卻讓他忽然覺得有如高在云間不染塵埃,而他在天僧眼中卻仿佛一個不值一唏哂的螻蟻。如此居高臨下的輕蔑讓他怒由心生。
就在那僅剩的一寸斷劍上,忽然騰起了變幻的火影,一道火弧緩緩舒展開,而后忽然一振,仿佛一條被扯直的紅色絲帶。玄陽子震怒之下,竟然催動道家離火之術,以火光真氣逼出了一柄虛劍。以他如此的功力,國師的名號也并非枉擔虛名。
天僧卻只是搖頭微笑。
火劍一成,玄陽子再無多話,他盛怒拔劍,出劍就是重陽宮最精純的“純陽先意劍”。重陽宮的“先意劍”一千個人用來就是一千種不同的劍法,必須久習其他劍法后再參修“玄元先意”,方能融合其他諸家劍法而自成一路,乃是道家劍術“萬妙之門”。此時陽火在大殿中縱橫飛舞,仿佛數十柄火劍,數十道火弧交錯,明麗的火影瞬間就淹沒了天僧的白衣。
天僧手無兵器,在灼熱的炎火下無從抵擋,不過他縹緲莫測的身法卻遠超玄陽子的想象。他的其中數劍明明已經將天僧逼到了無可退避的地步,可是天僧白色袈裟一顫,身上仿佛忽然就空了一塊,若是劈肩頭,肩頭在劍掠過的瞬間就消失不見,若是劈手臂,卻根本就是削中了空空的衣袖。玄陽子暴風驟雨般地出劍,卻也不由得擔心。以他的修為,本不足以自如運使空玄火劍,這次震怒下勉力而成,如果數十個回合內取不下天僧,即使現在占盡上風也是枉然。眼見天僧在火影中還在淡淡而笑,玄陽子知道敵人也猜中了這一節。
“也罷!”玄陽子終于忍不住那一點怒火,右手振出一片火光,火劍暴漲三尺,直取天僧的咽喉。可誰也不曾注意,他藏在背后的左手虛握成拳,拳眼中蘊著一點火苗。
其實重陽的空玄火劍,只要修為到了,根本不需要借助劍柄,玄陽子知道天僧已經修到了“如意通”的地步,全身肌肉骨骼任意收放,單憑一柄火劍,威力雖強,卻總是快不過他隨心如意地變幻身形,而以玄陽的功力,催動元陽真氣足以發出兩柄火劍,只要他取中天僧收放肌肉氣息中斷的片刻,再有一柄火劍助陣,即使是活佛也難逃劫數了。
果然如他所料,火劍閃過,天僧的脖子竟詭異的凹下了一寸,堪堪閃過了劍鋒。
“找死!”玄陽子一聲大喝,左手的火弧噴射而出。一柄變幻不定的火劍忽然凝成,還未等到劍氣真正成形,已經取向了天僧的胸口。
幾乎就在玄陽出那一劍的瞬間,方才那股大海狂潮一樣的氣息又直撲天僧的背后。沒有半分的風聲火影,那股常人根本無法體會的氣息卻讓天僧肌骨如浸冰水,仿佛浩然天水,不可抵御。
“來了!”天僧的白衣忽然臨空飛起,他離開玄陽劍圈的速度比方才閃避劍鋒的時候更快了一倍。
殿外鬼魅一樣撲近的黑影和白衣的天僧在半空擦肩而過,兩人似乎不曾出手,卻像兩柄快刀在相距一厘處擦過。天僧白衣飄飄,在門檻上一點,輕輕落在殿外的鑄鐵香爐之上。而那個黑衣道士卻是一掌拍擊在玄陽的胸口,雄渾的掌力一直透過玄陽的身體,地下的青石方磚碎了一片。玄陽一口鮮血吐出,兩眼翻白,險些昏死過去。
這一番變化,令場的人都呆若木雞,只有一旁的大悲禪師依舊安安靜靜,手持小掃帚掃起了大滅方丈的遺骨。
沙沙的掃帚聲中,一片死寂。微微有“嘶啦”一聲,那個黑巾道士頭頂的黃色寶幡娓娓飄落,他一手按在臉上,卻遮不住那張蒙面黑巾上慢慢出現的劍痕。
殿外的天僧手中,赫然多了一柄七尺的長劍,木質金漆,竟是原來持在大殿中持國天王手上的劍,誰也不知道何時到了他手中,更難以想象兩人擦過的瞬間,他竟然以木劍斬斷寶幡,同時裂開了黑巾道士的蒙面巾。靜默良久,天僧長嘆一聲,木劍化作碎粉飄落在風中。陽光暖軟,卻有一陣細雨忽如其來,在光輝如虹的太陽雨中,天僧高居香爐的塔尖,白衣飄然,仿佛真佛降世。
“好!”黑巾道士低聲喝道。
“師兄……”地上的玄陽嘶聲道。
“你若是真的雙劍齊出,必然真氣逆闕而走,今天就暴死在這里,”黑巾道士冷冷地喝道,“他設下圈套,誘你強行運使空玄火劍,你自己感覺不到,其實你能夠支持至今都是他悄悄以功力為你護持。你若是雙劍齊出,真氣血流更快,他只要將護持的真氣撤去,你就是死在自己手上了。”
“在下重陽玄石,”黑巾道士轉身道,“為光明皇帝而來。”大雄寶殿外,潮水般的梵唱層層疊疊而起,整個白馬寺被淹沒在僧人早課的吟唱中。千年古剎在晨輝中寶光燦然,一派人間佛土的景致。一滴滴秋露從寶殿前的銅瓦上緩緩匯流滴落,擊打在青石上。世尊坐像前的青銅鼎中卷動著滾滾的赤焰,小沙彌默不做聲地將一塊塊的楠木方磚投入了寶鼎中,帶著陣陣清香的煙氣直沖穹頂而去,仿佛一道垂在佛前的巨大紗幕。這番景像卻已經持續了整整三日三夜,鼎下手持鎮魔鐘結印護持的青年僧人依舊趺坐入定,面上似乎慈悲,又似乎漠然,只隔很久才振動手中的青銅鐘,讓一聲沉雄的鐘聲震動四周,應和對面老僧手中的木魚。
“劫數……”裊裊的香煙中,有人低宣一聲佛號,“阿彌陀佛。”
這一聲佛號唱罷,寶鼎香煙驟然迷亂,綿密的煙幕散去,高居蓮臺上的釋伽牟尼坐像眼角略帶慈悲,低眉看著世間的蒼生。而煙幕中緩緩現身的老僧合十一拜,良久無。敲擊木魚的老僧長嘆一聲,雪白的長眉微微顫了顫,也是低聲唱佛。手持鎮魔鐘的僧人灑手放下銅鐘,清秀的長眉間有一絲憂慮。
“方丈師兄,真的是劫數已到?”青年僧人問道。
“莫慌,莫慌。區區小劫,徑尺之水,可一步越之。”那在香煙中持咒的老僧合十不動,只低聲道。
“七百年前少林七仞大師以無上智勇,精修般若心鐘直至圓覺境界,尚且慘死在光明皇帝的劍下,今日中原佛門弟子,又有誰能近乎七仞大師當年的修為?”青年僧人沉思良久,還是搖頭,“方丈師兄說徑尺之水,我卻以為是塵世的大劫。”
“師弟,”持木魚棰的老僧低聲道,“般若心鐘和佛門功法上,天下數你為第一。不過方丈師兄苦參的般若空禪堪稱近一百年來佛門第一智慧,你我參不透玄機,卻不可自以為是。”
“我也知道方丈師兄并參顯密二教,般若空禪的智慧非我能及,不過大乘佛法非為出世,不能入世救人,卻只空坐談玄,終非我所愿。”青年僧人長眉一剔,眉梢竟是一段刀鋒般的銳氣。
“天僧師弟……”持棰老僧勸道。
“大悲師弟,”方丈卻喚住了持棰老僧,“天僧師弟所說的也沒有錯。百代以下,無論武功、道術,或者佛法都已衰微,劫數將至,天降大神通者于世。光明皇帝一旦從當年舊夢中醒來,放眼九州,無人能鎮其魔性。”
“魔性?”大悲搖頭,“傳聞牟尼明尊教與我釋教有莫大的淵源,大明尊又以絕大慈悲心誓愿拯救天下義人,方丈師兄若稱之為魔,那明尊教中所謂南方暗魔又作何解說?”
“是魔,是魔。”大滅方丈笑道,“天下神通,無不是魔。明尊是魔,暗魔也是魔。魔不在善惡,魔在人心。”
青年僧人天僧長身立起:“師弟曾有誓愿,此生不能渡空地獄,卻要竭力而為,讓世間少幾個冤魂怨鬼。”
“好,好,好!”大滅方丈笑道,“論相、作、我的三無修為,你不如大悲,不過佛門能有你入塵垂手,不枉師父圓寂時候傳燈于你的苦心。”
天僧一驚,抬頭看向寶鼎前的大滅方丈,只看見尚未散盡的香煙中,大滅微微含笑,指若拈花,那姿勢竟仿佛師尊當年寂滅時候。當時在五個師兄弟中,以大滅般若智慧最為精妙,是以得傳白馬方丈的袈裟;大悲無相之學最為精純,所以繼承了師尊的典籍;只有天僧尚是個孩子,雖有機鋒,但說到佛學,只得了皮相,塵心不斷。天僧自己也不曾想到,師尊卻獨以手指引一滴燃燒的酥合香油,印在了天僧的眉心,說道:“大滅智慧,悟得出世間玄機;大悲靜穆,滅得去他自己的心魔;而天下傳我心燈者卻還是你,你要滅天下的心魔。”
就是如此,在臥榻前佛法一代宗師忘禪大師把空無一物,卻又是中原釋教最為空玄神妙的心燈傳給了天僧后含笑而逝。
“大悲師弟,”大滅方丈低聲道,“將那卷幅給天僧師弟。”
“是。”大悲大師從袖子中摸出了一只朱繩捆扎火漆封鎖的褐色生絹卷軸,退一步雙手合十,而后上前恭恭敬敬地交給了天僧。
“謝師兄!”天僧不敢怠慢,掀起僧袍,雙手合十面向大滅跪倒。朱繩封扎和火漆封印乃是天僧所知的最高封儀,釋教素來不尚五種正色,赤色就是正色中名列第一的,歷來只有佛門無上的秘寶,或者至關重要的玄經古卷才用這種封儀捆扎。大悲大師為他摩頂,將卷軸放在了他的掌心。
“天僧師弟,”大滅方丈道,“其實論聰慧,你遠在我和你大悲師兄之上。可是師尊圓寂前,直到你十三歲,都不曾傳你正法,你可知道為什么?”
“師弟……不敢妄加猜測。”
“唉!”大滅方丈喟然長嘆,“師尊一生,收了五個弟子,我和大悲、大苦、大慈三位師弟不敢稱佛法深湛,總算略有所成。可惜師尊有一夜詰問我等三句禪機,我們四人無一能得其中三昧,師尊于是郁郁良久。我起初還詫異,不知道以師尊的修為,塵世間還有什么能令他愁眉不展。這次我竭盡所能,苦參般若空禪,確信劫數將近,才知道師尊于十年前已經悟到這一層,于是有了隱憂。師尊以七年的心血參‘漏盡空’一道的佛法,一夜忽然仰天大呼,說‘天下終要因魔入佛者’。也就是那三個月后,師尊忽然收你為弟子,起釋名為天僧,不再教導禪學,卻遠赴少林重新開啟了密藏武功神通典籍的‘三界修羅堂’,以武功神通之術傳授予你。按照我的所想,武功神通終非正法,而屬魔道,師尊正是要你因魔入佛,你的成就,未來當在我們四位師兄之上。我禪門中素來輕武功而重佛法,所以你以前有埋怨師尊藏私的心思,也不奇怪。只不過師尊在你身上所耗的心血卻實在是最多的。”
“師尊……”天僧面色不變,可是空禪大師當年慈愛的笑容悄悄在他眼前浮起,過往的許多記憶忽然清晰起來,一滴淚水竟從他漠然的臉上滑下。
“莫哭莫哭,”大滅笑道,“世間之事,無非歷經萬劫,方見蓮華。”
大悲大師也在一旁頷首微笑。
“但是,”大滅微微收斂了笑容,“你本性中卻有一面蒙昧,又是我禪門第一高手,恐怕容易為戾氣所控制。武功一道終于還是魔道,因魔入佛,仿佛騎馬臨深淵之側,一不謹慎,就摔入深淵,直落無間地獄了。所以我以此卷軸授你,有朝一日,你在佛界魔界中不知進退的時候,希望你見此卷軸,可以明心見性。”
“領師兄法旨。”天僧叩頭道。
“你不必領我的法旨,”大滅搖頭道,“悟不悟在你,而非我。不過我始終有一樣疑慮,就是你實在太聰明了,少了那一點鈍拙,畢竟多一分危險。也罷,我點透你一節,千萬記住。當年殺了白鐵余的,不是昆侖劍圣和重陽仙家,是白鐵余自己殺了自己。”
“師兄,這……”天僧大驚。
“光明皇帝,百代神通第一,”大滅的笑容在香煙中漸漸朦朧起來,“天下能殺他的,只有他自己……”
“師弟……師弟不能領悟。”天僧惶然。
“這一節我也猜不透,”卻是一邊的大悲大師淡淡應道,“不過方丈師兄已經不能再答你了。”
天僧疑惑地抬起頭,看著捻動念珠的大悲。
“南無阿彌多婆夜,哆他伽多夜,哆地夜他阿彌利都婆毗,阿彌利哆,悉耽婆毗,阿彌利哆,毗迦蘭帝,阿彌利哆,毗迦蘭多,伽彌膩,伽伽那,枳多迦利,娑婆訶。”大悲笑著揮動手中的藤杖敲打在大滅方丈的肩膀上,“往生凈土,不凈不垢。師兄一路走好。”
大滅方丈笑容凝然,竟隨著那一擊杖擊,緩緩地坐在了蒲團上。天僧如遭雷亟,他已經聽出了,大悲大師方才的梵文正是一段《往生咒》。
“大元御封國師領天下道統終南山重陽宮玄陽子”。一桿杏黃大旗高標,旗上紋金繡龍,分明是御賜的旗號。大旗下則是一匹雪白的駿馬,沒有半根雜毛,一個劍眉飛揚的青年道士端坐在馬背上,背后背著一柄墨綠色鯊魚皮鞘的七星長劍,眉宇間掩不住趾高氣揚的神色。馬后六十余名終南道士一色的玄色道裝,每人都是玉柄拂塵背掛寶劍,腰間系了揉金絲的黃色絲絳。這個陣勢在白馬寺門前排開,令寺中僧侶不知所措,圍觀的行人卻紛紛拍掌叫好,里三層外三層圍得水泄不通。
當今皇帝喜歡西域密宗黃教的喇嘛,又因為當初成吉思汗和丘處機的一段師友關系,所以對終南道教,尤其是長春一派也頗為看重。反而是中原的青廟和尚,雖然在唐宋兩朝很得皇帝推崇,卻不被蒙古貴族看重。每年春荒的時候,喇嘛和道士在宮中相互較量求雨,已經是眾所周知的了。可是青廟的和尚因為沒有朝廷靠山,只能退避三舍。如這般道士殺上廟門耀武揚威的,屢見不鮮。可是終南重陽一脈的道士,因為有國師的身份,倒是不肯輕易折節去和和尚打交道。今天一看這陣勢,洛陽民眾比看戲更要踴躍百倍,一時間人頭攢動,叫聲喧天。
“終南的各位道長……”知客僧戰戰兢兢地上前合十道,“不知各位道長駕臨小廟,有何貴干呢?”
“少廢話!”那騎馬的青年道士啐了一口道,“叫你們方丈大滅和尚出來,終南的道爺們當然有貴干。”
“這……”知客僧大有難色,本來方丈性子慈和,去通報一聲并無什么大不了的。不過從前天清晨開始,大滅方丈、藏經閣大悲禪師以及天僧禪師齊聚在大雄寶殿,在全寺僧眾的護持下苦參般若空禪,一直不曾出殿。這一節說出去,卻難免被官府認為是和尚偷行巫蠱術,可是打斷方丈的空禪,又是萬萬不能的。
“喲,瞧你那個模樣,莫非是有什么難處?”青年道士歪歪嘴笑了一聲。
“是是,”知客僧如逢大赦,“方丈正在禪定,只怕道爺改天來會好些。”
青年道士“呵呵”笑了起來,對著身后的道士們道:“瞧瞧和尚們的花頭,禪定,禪定呢,嘿嘿。”
那些道士們卻不像他出口無禮,反而更像有道的清修之徒,無人訕笑,也無人應答,只是齊身作揖,算作回答。
“那道爺等。”青年道士聳了聳肩膀,“等到方丈如廁的時候,道爺就屈尊去茅廁里和方丈一見……大滅方丈禪定功夫如何,幾個時辰如廁一次啊?”
面對他貌似殷勤的詢問,知客僧連連退避,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后面列隊的道士中,幾個年輕的幾個終于忍不住露出笑容,領頭的青年道士看了,更加的得意起來。他似乎還是小孩心性,可那些道士卻分明對他極為敬畏。
“來來來,”道士翻身下馬拉了那個知客僧,“你們和尚就會瞎扯,難不成你們方丈修行高,連茅廁也不上了?道爺幾個時辰不上茅廁還憋得要死呢,你趕緊去看看,別叫方丈給憋死了。”
“道爺,”旁邊一個小沙彌看不過眼,上前道,“道爺不懂我們禪門的定性本事,就不要瞎說可好?方丈有時禪定,一個月不飲不食也是有的,何用去茅廁?”
“喲,原來還有這一位少年高手。”青年道士眼珠一轉,上去抓了小沙彌,“別胡說什么禪門定性,我們就比一比,要是我定得比你長,你就放我進去見方丈如何?”
“道爺輸了呢?”
“那自然是回上清觀里去看道姑了。”青年道士賊笑道,“你們這個地方很寶貝么?連個尼姑都沒有。”
“那我就跟道爺比一比,道爺可不要反悔。”小沙彌竟是頗有骨氣。
“好說。”青年道士竟然也不管塵土,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怎么算輸?”
小和尚也不甘示弱,趺坐在道士對面:“若是身子動了,自然就輸了。”
“嗯,”道士似乎是想了想,然后認真地說道,“那么風吹道爺的汗毛抖了抖,算不算輸?”
“那……那自然不算的,”小沙彌沒料到他如此難纏,“只有身子動了才算。”
“哦,如此。”道士點了點頭,“那嘴巴動動也不算吧,道爺最近感了風寒,要是不小心咳嗽一聲被你們這幫賊和尚抓住把柄,豈不很吃虧。”
“好!那嘴巴也不算。”小沙彌賭氣,狠狠地點了點頭。
“哈哈,”道士一笑,“那現在就開始。”
圍觀的人們一陣叫好聲,道士和尚居然當門對坐,瞬間就再無半點動作。剩下的道士中有幾個乜斜了眼睛去偷瞟,其他的還仍舊當風而立,仿佛不聞不見,惟有其中一人臉上蒙了黑巾,似乎是低低地哼了一聲,嗓音極其嘶啞。
那青年道士雖然嘴巴羅嗦,一旦坐下卻真的如同石雕一般,不要說手指,就連一身道袍也為他真氣所凝,緊緊地貼在了身上,風吹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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