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吧,不得再任那呂鶴延糾纏!
我也不想謝童道,我會盡力為之。
黑衣人微微點頭,謝童正要離開,卻聽見他忽然低聲道:對于呂鶴延,我想你也是無可奈何,不過對于昆侖派的那個葉羽呢?
謝童一驚,愣在了那里。
今天早晨我本來準備去你家里找你,也免得將這里泄露出去。正巧碰見你和他進門,他那時隨手扶了你一把。以你性子素來驕傲,別人碰你一根手指你也不愿意,可是他扶著你,你非但沒有拒絕,反而有些喜悅的樣子。恐怕我沒有看錯吧?
我謝童不知如何是好,她臉上的紅潮原本已經退了,這時候卻有一絲淡淡的柔紅色透出晶瑩的肌膚。
小屋里一片沉寂,許久,黑衣人才低聲道:不可為了私情壞天下大事,去!
謝童長身一拜,悄悄的退了出去,臉上還是滾熱的。隱隱只聽見門背后黑衣人沙啞的聲音忽然變的空曠,竟是在吟誦一首小山詞作:
斗草階前初見,穿針樓上重逢。羅裙香露玉釵風,倩妝眉沁綠,羞臉粉生紅。
流水終隨春遠,行云終與誰同。酒醒長恨錦屏空,相尋夢里路,微雨落花中。
幽幽的聲音不知何時已經淡去,謝童心里微微動了一下。
快到掛申牌的時分,暖閣里葉羽靜靜的坐在桌前,葉蓉趴在窗前看天邊云氣如鉤。一縷晚霞流艷,把天空染成一片絢麗的金紅色。
自從揭破了女孩兒的身份,葉蓉就開始喋喋不休,可是對于明尊教卻絕口不提,只是給葉羽講一些天外奇談般的故事。葉羽書讀得不算少,卻也只知道其中的一小半。葉蓉提到的西域諸國的故事,葉羽就根本沒有聽說過了。那些安息、大食、身毒、吐火羅的國名本身就透著神秘,其中的故事更讓人不由自主的沉陷其中,也不知道葉蓉是從什么古書中挖出來的。葉羽性子原本有些淡漠,可是看葉蓉說得興高采烈的樣子,也只好微笑著聽她說,在旁邊一句話也沒有。
說到后來,葉蓉似乎漸漸有些疲倦了,于是反過來拉著葉羽要葉羽講些故事給她聽。葉羽不忍心拂她的心意,可是讓他講故事給女孩兒聽卻是平生第一遭,張開了嘴就只能呆在那里,不知道從什么地方說起比較好。即使勉強說起來,也脫不出春秋諸子和歷朝史書,而且他也不曉得翻成俗語,大段大段的都是文白交錯,街頭巷尾的人肯定是聽不懂,若是書塾的夫子聽見卻難免氣沖七竅。如果在一旁聽的是魏枯雪,他一定是在打瞌睡,即便是謝童也不免走神。偏偏葉蓉卻興致勃勃的在一邊聽,還無聲的笑著,露出了兩顆潔白的小虎牙。葉羽看她笑得狡猾,不由的懷疑那些故事都是她知道的,卻又不好說破,只好硬著頭皮往下講。
最后葉羽滿臉窘迫,再也想不起什么可講的故事。葉蓉這才嘻嘻一笑,不再為難他,一個人跑到窗邊看晚霞去了。
屋子里一下子靜了下去,葉羽凝視著桌上的長劍,葉蓉纖纖的身子在晚照中留下長長的背影。斜陽給她仿佛透明的臉上染出了一層淡淡的嫣紅,晚風撩動她的發絲,這一刻的葉蓉簡直不象塵世間的人。
葉羽回頭看著她的背影,心里忽然間生出無限的平靜詳和,繃緊的嘴角邊竟流露了一絲笑容。
天黑了,葉蓉喃喃的說。她回頭面對葉羽,陽光就給她全身染上了一層金邊,葉羽看不清她迷離的眸子,也看不懂她笑與不笑間的難解神情。
大哥,我要走了。
走?葉羽吃了一驚。
是啊,再不走,我門中的人就會滿開封的找我,或許會生出無數事端,弄得雞犬不寧。
那,我送你回去吧。
不要,葉蓉搖頭,我等他們來接我吧。
接你?他們知道你在這里?葉羽不解。
不知道,不過很快就知道了,葉蓉露出點詭密的神情,道,大哥你帶我到后院去好不好?
葉羽點頭,他對謝家的路徑已經熟悉了,不過幾步路就找到了后院。謝家仆從并不多,他們著意避開,也沒什么人看見。后院是高丈許的寬厚石墻,門卻是上鎖的。
葉蓉仰頭看了看高墻,愁眉苦臉的嘆了口氣:這么高,現在我內氣衰弱,恐怕是上不去了。
那我劈開門鎖好了,葉羽想想也只有這個辦法。
不必了,那個謝姐姐回來,知道你劈開她家的門鎖,只怕大哥不好交代吧?葉蓉輕聲的笑。
那我們走前門好么?葉羽給她笑得渾身不自在。
不要,會給別人看見我的行蹤,葉蓉搖頭,指指墻頭道,大哥你抱我上去好了。
葉羽一愣,隨即開始搖頭,一搖再搖,就是不說話。
不要緊的,這里沒人,謝姐姐也不會知道啊。葉蓉瞇著眼睛笑。
葉羽還在搖頭,一邊搖頭臉一邊紅起來。
葉蓉嗤的笑出聲來,無可奈何的說:那好吧,大哥你去墻下面站著,我踩著你的肩膀就該能爬上去了。
葉羽不再搖頭了,乖乖的走到墻下站好。葉蓉走到他面前,臉貼著臉跟他做了個鬼臉,輕輕踩在他手心,而后登上他肩頭,再一跳就上了墻頭。她內力還剩一些,因為內傷才不能完全運使,比起常人還是要輕捷得多。
葉羽也翻上墻頭,往下一看,才知道外面正是陶朱大街上的一條小巷,這時候靜悄悄的連個人影也看不見。葉蓉搖手示意他不必下去,從懷里摸出一個袋子,拈出些晶瑩的粉末灑了出去。那些粉末在落日下一閃,便隨風不見了蹤影。
葉羽坐在她身邊,看她散花仙女一樣揚手復揚手,還悠閑的晃著雙腿。
這是我門中的一種花粉,香氣很微弱,但是一種貂兒對這種花粉的味道最是熟悉,遠隔幾十里它們也能分辨出來。我估計我門下的人正帶著那些貂兒四處找我,不過多久他們就該來了。葉蓉解釋道。
葉羽點點頭,葉蓉的門派給他一種神秘莫測的感覺。他忽然想起此一去,卻不知道去哪里找葉蓉了,不由的問道:那我要找你,卻去哪里找呢?
大哥你真的會找我么?葉蓉笑著問。
我也不知道,或許會吧!葉羽微微搖頭,光明皇帝手下五明子之一就這般厲害,此一去,生死尤且不知,我能不能出找你都不由自己。說是說會護著你,卻不知道有沒有命去護著你了。
葉蓉微微愣了一下,忽然不出聲了。猶豫了一會兒,她從懷里掏出一個小袋子,打開來,里面竟然爬出一只不到手掌大小的小貂兒,溫馴的趴在她手心里。她把小貂兒塞到葉羽手心里道:這只貂兒是我從小養的,留給你玩吧,你要是真的想找我,跟著它就可能會找到我了。
葉羽手里托著那只貂兒,葉蓉還在輕輕摸著貂兒的腦袋,摸著摸著,她忽然輕輕嘆了口氣道:算了,你還是不要找我了。隨即她手里忽然多了一根銀針,閃電一樣刺進那貂兒的鼻子里,而后左手從腰中取出一只袋子,右手指甲取了點粉末,彈進了貂兒的鼻子中。貂兒輕輕哀嚎了一聲,全身顫抖的趴在葉羽手心里,葉羽不知所措的看著葉蓉。
貂兒還是送給你,剛才我毀了它的鼻子,以后怕是聞不出味道來了。大哥你不要找我了,反正我總也會去找你的,我門中那些人古怪得很,見到大哥恐怕會有麻煩。葉蓉幽幽的說。
她說著還是不停的摸那貂兒的小腦袋,忽然間兩顆淚珠兒從她小臉上滾下來,只聽葉蓉嗚咽著低聲道:乖寶兒,對不起
葉羽愕然,葉蓉卻已經擦好了眼淚道:它叫小寶兒。
小巷的另一頭忽然響起的馬蹄聲,一輛黑色的馬車遠遠而來,駕車的人居然從坐在車蓬里的,從外面根本看不見面目。葉羽覺出一股詭異的氣息,眼神驟然變的犀利起來。
不必擔心,葉蓉輕輕拉著他的袖子說,那是我門中的人,他們就喜歡玩這些花樣。
馬車靜靜的停在墻下,拉車的駿馬一絲聲音也不發出,駕車的人更是沉默著。葉蓉站了起來正要往下跳,忽然想起了些什么似的止住了動作。猶豫再三,她蹲下來湊在葉羽耳邊道:大哥,你一定得記住一件事。
什么事?葉羽見她說得鄭重,不由的追問。
殺了明力,你們接下來或許會往泉州去,一路艱險不是你能想象的。你可千萬記住絕不可以相信任何人!我所說的并非普通人,而是你身邊的人!重陽宮的人不可相信,連謝姐姐也不例外,甚至你師傅魏枯雪也不可相信,而且對他要尤其小心。誰也不知道光明皇帝在哪里,誰也不知道誰和明尊教有牽連,誰都可能害你,只有你是個傻瓜葉蓉幽幽的說。
明白么?看著葉羽愣在那里,葉蓉似乎有點著急。
知道,葉羽只得點頭。
所謂世事艱險,輕信必遭大禍,其實連我你都不能相信,誰知道我不會害你呢?傻瓜大哥。葉蓉苦笑。
葉羽茫然的點著頭。
葉蓉一只素白的小手伸到葉羽腦袋上,輕輕拍了拍他的頭,無可奈何的說:希望我說的這些你真的明白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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