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枯雪手里不知什么時候多了一張白色綢巾,他低頭緩緩擦拭著手中長劍,擦拭之下,劍光越來越冷,最后竟然有了一股妖戾的光華,殺人無數的純鈞古劍上似乎果真帶著殺魂一般。
閣下何苦冒充光明皇帝,以閣下的身手,雖然不至于能夠領袖明尊教,也已經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了吧?魏枯雪冷冷說道。
白紗大轎中全無聲息,里面耀眼的光芒也不見了。
何苦壓制你自己的殺氣?今日魏某到了這里,無論如何都要和閣下見個真章,不如放手一搏如何?魏枯雪皺了皺眉。
白紗大轎中的人還是沉默。
如此,得罪了。魏枯雪好象忽然間恭敬起來。劍鋒指天,低頭沉思。純鈞劍的光華都緩緩斂去。魏枯雪整個人好象一塊石頭一樣,再沒有半點動靜,連呼吸聲也聽不見了。
破!魏枯雪低低的說了這個字,然后他化作虛無,只留下空氣中涌動的風聲劍氣。從魏枯雪原先所站的地方到白紗大轎之間,隱約有一層水波流動,透過水波的景物都模糊了。可是那只是常人目光無法捕捉的一瞬間,水波消逝,風聲停息,魏枯雪靜靜的提劍站在白紗大轎后,整個山谷靜悄悄的,一點聲音也沒有。
魏枯雪緩緩收劍,走過白紗大轎的旁邊,隨手用劍柄敲擊了大轎的轎杠。大轎的木架在一擊之下化作塵埃,只有幾幅白紗盈盈飄落。魏枯雪的風雪枯劍就在那水波閃現的一瞬間毀了它。
不在這里?魏枯雪皺起眉頭喃喃自語,難道他會臨陣脫逃退縮?
撫摸著長劍,他陷入了沉思。
葉羽!魏枯雪忽然抬起頭,瞪大了眼睛。此刻第一名劍魏枯雪的眼神竟然是如此驚慌。
這時候的葉羽正在奔逃,他左手摟著孩子,右手扣住謝童纖纖的手腕,而龍淵劍則抱在謝童懷里。他不得不這么做,因為他必須以真氣打進謝童的身體里,否則以她的氣力絕對逃不過身后的那個人。
就在葉羽即將沖出山谷的時候,他忽然聽見背后有一個低低的聲音:蠢才!隨后,葉羽就感覺到有人逼近了。其實他什么都感覺不到,沒有風聲,沒有影子,也沒有氣味,可是葉羽就是知道有人從高岡上疾射而下,在身后以不可思議的身法急速逼近著。
那樣的速度簡直讓葉羽懷疑追逐自己的是不是人,他覺得自己象一只被蒼鷹瞄住的野兔,無論怎么快,也無法逃脫那天地雷霆般的逐殺。
葉羽全身都炸起了麻皮。可是他不能扔下謝童,也不能扔下那個孩子,他只能拼著受傷把丹田的內力摧動起來,竭盡全力向開封城里逃去,指望能在城里的街巷中甩脫追趕自己的那個人,或者那個東西。
葉羽不知道那是什么,他只知道自己不能不逃。
眼看已經逼近了開封城南的浮槎巷,那里是開封城水患最先波及的地方,因此有這個名字。住戶一直不多,可是畢竟有巷子可以閃避,葉羽再運一口真氣,扯著謝童閃入了小巷里,丹田里面已經虛了,幾乎再也邁不動步子。
謝童卻沒有感覺到身后逼近的人,只是詫異的看著葉羽跪在地上大口的喘息。
快,快走快走,葉羽忍著丹田里的寒意,使勁去推謝童,手上已經沒了力道。
葉羽你,你怎么了?謝童慌張的瞪大眼睛,任她再怎么聰明,她感覺不到身后那人的逼近,也就無法明白葉羽的恐懼。
帶你師弟走,葉羽調勻呼吸,把孩子推到謝童懷里,以那個人這樣的身法,武功之高不可揣測,恐怕除了你我的師傅,沒人能有把握接下他的武功。我能擋他多久就擋他多久,你快帶你師弟走!
到到底是誰?謝童茫然的問道。
或許是你真氣修為不夠,感覺不到,可是他就在那里,不會錯的。這里小巷很深,你只要找一個角落躲好不要出聲他不可能找到你,快走!葉羽艱難的對謝童笑了笑。他已經知道追來的就是高岡上長嘯的光明皇帝,這一戰絲毫勝算也沒有,不過是盡自己一份力讓謝童和那個孩子逃脫而已。剛剛認識的謝童,還沒有熟悉她的笑容究要離別,葉羽的心里是一份凄涼。對于生死,他拔劍的剎那就已經不抱希望了。
謝童卻完全不知所措,只是愣在那里扯著葉羽的袖子。
快走啊!葉羽只得揪住謝童的衣襟吼了一聲,吼聲沙啞,然后他看見謝童晶亮的淚珠兒忽然掉了下來。
謝童依然無法感覺到周圍有什么人接近,可是從葉羽的表情她也能明白葉羽絕對不是開玩笑,這必然已是生死關頭。聽著葉羽聲嘶力竭的吼叫,她的機智應變都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她只想哭,于是她就哭了。
淚珠打在葉羽的手上,冰涼。葉羽愣住了,他靜靜的看著哭泣的謝童。哭泣的謝童很美麗,他卻已經沒有時間看了,那人已經很近了。有一種針刺在他背后的感覺。葉羽輕輕摸了摸謝童的臉蛋,謝童沒有避開。
走!快走!說完葉羽不再看她,回身拔劍站在小巷的正中,平靜的看向那人接近的方向。他已經運不起劍氣,可是謝童看著他的背影卻覺得那如同山峰一樣不可撼動,背影完全籠罩了她。
謝童沒有再猶豫,她抱起雙腿燒焦的師弟準備離開。她是局中之人,為了這件事死的人以前有過,以后也會有,她知道自己留不住。可是她想嚎啕大哭,如果不是那個幼小的師弟在自己懷中的話。而現在她只有流淚。
她還沒有跑出三步,一種強烈到無法描述的光從背后射來,那種光芒下謝童渾身忽然暖熱起來,所有力量都失去了,她和孩子一起摔倒在地上。
謝童努力回頭,這一刻她看見的景象一生都無法忘記。
明亮的氣在小巷的盡頭變幻盤旋,耀眼的光芒隨著氣流的散溢把小巷盡頭整個的吞噬了。而后一片純凈透徹的光明緩緩的推向他們,如果說象什么,那最象是滾滾的黑煙貼著地面散開,可是此時那煙氣的光明足以與日光爭輝,在深夜里更是照得人睜不開眼睛。
謝童從來就不知道除了太陽還有什么能這樣的明亮,當她親眼看到這一切,她只有無窮的敬畏。
更可怕的是,謝童覺得那明亮無比的煙氣就象一個人一樣,他在緩步逼近自己,看著獵物無路逃竄。謝童知道葉羽所感覺到的東西是什么了。
最后,那煙氣吞掉了半條小巷,小巷的那一側再也看不見房屋,樹木,夜空,和星辰,只有一片無際的光明。
葉羽尤然持劍,他遮擋在謝童面前,不能閃開。
好膽量,光明里傳來光明皇帝的聲音。
多謝!葉羽冷而鋒利的目光沒有絲毫退縮,他原本就感覺到追來的東西不可思議,現在反而沒有了恐懼。
可惜,閣下與我光明圣教為敵,只有死路一條,多少膽略也是枉然。
可惜閣下非尋常人,卻欺凌弱小,焚燒活人,滔天罪孽,只恐天理昭昭,報應不爽!
妖孽!你等知道什么是天理么?光明皇帝的笑聲震耳欲聾,四周卻沒有一個人出現,好象浮槎巷周圍一片就只有他們幾個。
可惜在下知道的天理和閣下知道的不同!
蒙昧無知,叫爾等死無葬身之地!光明皇帝長喝聲中,光焰暴長,直涌向他們三人所在的地方。
眼看就要被那片光明吞沒,謝童只能伏在地上等待,而葉羽已經清楚的感覺到光芒一旦罩住自己,必然只有死路一路。可是四周的巷子卻把他們三個圍死在中間了。
就在這個關頭,葉羽忽然聽見身后一個聲音:快,大哥,過來!你接不下他的光明神力的!
黑衣少年在小巷的一個岔道上焦急的對葉羽招手,正是葉羽在祖庵鎮遇見的少年葉長容。葉羽沒有時間再想葉長容是為何來到這里的,他奮力將謝童推向葉長容所在的岔道里,自己也帶著孩子奔向那邊。
謝童幾乎是被葉羽扔了起來,落進巷子里的時候,葉長容雙臂一合把她抱住。身體離開那光明的照耀,謝童立刻恢復了力氣,急忙掙脫葉長容的懷抱去看葉羽。葉羽卻已經晚了,他將謝童拋出去的時候盡了全力,一時力量接不上,就慢了一步。光明已經從身后將他包圍住了。
謝童眼看著葉羽融在光明里,驚呼一聲,幾乎就要摔倒在地下。身邊的少年葉長容卻一把提起了她,他身材不高,力量卻很驚人,謝童身材修長,在他竟然毫不費力。
慌什么?葉長容冷冷的哼了一聲,只要那家伙不出全力,大哥還不至于有事。
謝童轉眼看向他,只見葉長容滿面冷厲的神色,瞥了她一眼,隨即聚精會神的看向岔道外的光明里。謝童被他冰冷的樣子嚇得心里一顫。
葉羽只覺得朦朧間眼前有無數光明的幻影閃過,他卻一個也看不清楚。
他把那個孩子緊緊的摟在懷里,側身過去用身體為他擋開光亮。一陣溫熱之后,澎湃的暖流涌到他胸口,那樣浩大的力量是葉羽不敢想象的,而更奇怪的是,那股暖流好象穿透他的胸膛沖了過去,并沒有擊打在他身上。不過僅僅是暖流穿過他的身體,他已經快要喘不過氣來。
不知道過了多久,有風吹在身上的感覺,葉羽才睜開了眼睛。身旁的光明已經沒有了,而那團光明的氣流還在小巷盡頭盤旋,隱約有一個人的形狀在光明中央凝聚。
想不到我光明神力一擊之下還有人能夠不死,難道是昆侖山真的參透了化解光明神力的法門么?光明皇帝陰陰的聲音傳來。
葉羽依然虛弱,可是卻并沒有受傷,他一面凝聚真氣,一面看向自己懷里的孩子。
他忽然呆住了。
那個孩子的身體正在漸漸消失,象蠟燭融化那樣,鼻子和眼睛一點一點的都不見了,融化成蠟油一樣光亮的水從自己的懷抱里一滴一滴灑落到地面上。那孩子居然沒有呻吟,只是慢慢的融化著,直到最后連骨骼一起都化成了水,葉羽的懷里空空如也。
葉羽殺過人,見過流血,可是他現在幾乎忍不住要嘔吐起來,尤其是當他看見那個孩子的胸膛化開,里面的內臟和骨骼一起化掉的時候。他根本無法想象人怎么能這樣死,一點血液不流,可是比流血不知道要可怕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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