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隊長,現在能見花正了嗎?”蘇明薇問。
“先回答我一個問題。”葉寒停住腳步,看著她,“你為什么摻和進來?別說為了新聞。林薇薇這件事,水深,涉及權色交易、跨境犯罪,甚至可能涉及販賣人口。你一個財經記者,沒必要冒這個險。”
蘇明薇笑了笑。“葉隊長,你覺得財經記者只關心股市漲跌和公司財報?”
“我沒這么說。”
“但你是這么想的。”蘇明薇從包里掏出個信封,遞給葉寒,“看看這個。”
葉寒打開信封,里面是幾張照片。照片上都是年輕女性,二十出頭,穿著得體,像是在商務場合拍的。每張照片背面都寫著一個名字、一個日期。最早的日期是五年前。
“這是我過去三年追蹤的失蹤案。”蘇明薇說,“不是普通失蹤,是特定人群――家境不錯,受過良好教育,相貌出眾,突然消失,家人收到勒索電話,付錢后人也沒回來。警方記錄是‘疑似綁架撕票’,但我查了,這些女孩失蹤前,都接觸過同一個社交圈:高端商務沙龍、慈善晚宴、私人會所。主辦方都和林振邦的公司有業務往來。”
“你早就懷疑林振邦?”
“懷疑,但沒證據。直到昨晚,我收到匿名郵件,里面有林薇薇的資料,還附了一句話:‘想挖更大的,就接電話,帶人去市局。’”蘇明薇看著葉寒,“葉隊長,我做記者七年,見過不少黑暗。但把親生女兒當貨物賣,這還是第一次。這種人,不曝光,不抓,天理難容。”
“所以你才幫花正?”
“我不幫任何人。我只幫真相。”蘇明薇說,“但花正這個人……很有意思。他做這些,不圖名不圖利,甚至故意把自己搞成罪犯。為什么?”
“我也想知道。”葉寒把照片裝回信封,還給她,“走,去派出所。見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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派出所拘留室。
花正躺在硬板床上,雙手枕在腦后,閉著眼。門開了,葉寒和蘇明薇走進來。花正沒動,只說了句:“早啊。有早餐嗎?餓了。”
“起來。”葉寒說。
花正睜開眼,慢慢坐起來,手銬鏈條嘩啦響。他看看葉寒,又看看蘇明薇,笑了。
“蘇記者也來了。稿子寫好了?”
“還沒。”蘇明薇拉過唯一一把椅子坐下,“等你補充細節。”
“我沒什么可補充的。我就是個送花的,誤入黑店,差點被滅口,幸好警察同志來得快。”花正看向葉寒,“葉隊,林薇薇救出來了吧?她爸抓了吧?我可以走了嗎?店還得開,今天周一,有批進口玫瑰到貨,我得去驗。”
“走不了。”葉寒站在床邊,居高臨下看著他,“林薇薇提供了新線索,涉及一個跨境犯罪組織,專門綁架、販賣年輕女性。你早就知道,對吧?”
“我不知道。”花正一臉無辜,“我就是看她可憐,順手幫一把。誰知道捅了馬蜂窩。”
“順手?”葉寒從口袋里掏出那張黑色薔薇紋身照片,遞到花正眼前,“這個,認識嗎?”
花正看了一眼,表情沒變。“紋身。挺丑的。”
“這是那個組織成員的標記。林薇薇說,她見過三個有這種紋身的人,其中一個外號‘詹姆士’,左手小指缺半截。這個人,過去五年入境十七次,每次入境后,本市都有年輕女性失蹤。你知道這意味著什么嗎?”
“意味著你們警察該干活了。”花正說。
“花正!”葉寒提高聲音,“別跟我耍花樣!林薇薇差點死在她爸手里!現在那個組織可能已經知道她反水,會來滅口!你如果知道什么,現在說出來,是在救她,也是在救其他可能受害的人!”
花正不笑了。他看著葉寒,幾秒后,嘆了口氣。
“葉隊,我問你個問題。如果你知道一個犯罪組織存在,但你手里沒證據,報警,警方會因為‘懷疑’去查嗎?查了,能查到什么?這種組織,關系網四通八達,警察局、檢察院、法院,可能都有他們的人。你前腳立案,后腳他們就知道了。然后,證據銷毀,證人消失,案子不了了之。對嗎?”
葉寒沒說話。
“林薇薇之前報過七次警,次次都被壓下來。為什么?因為她爸是林振邦,政協委員,慈善家,有頭有臉。警察去了,看看,問問,走了。然后她被打得更狠,藥下得更重。”花正晃了晃手銬,“所以,常規辦法沒用。得用非常規辦法。”
“所以你策劃了昨晚的一切。”蘇明薇插話,“你故意去林家,故意被抓,故意觸發報警,讓警方不得不介入。然后提前布置郵件,把證據直接送到多個部門,讓事情壓不住。你甚至算好了林薇薇逃跑的時間路線,讓她在警方搜查時‘恰好’消失,加重林振邦的嫌疑。最后,你讓人接應她,帶她來自首,把一切攤在明面上。這樣,警方必須立案,必須深挖,那個組織就藏不住了。”
花正聳聳肩。“蘇記者想象力真豐富。我就一送花的,沒這么大本事。”
“那你怎么解釋這個?”蘇明薇從包里拿出一個透明證物袋,里面是個黑色的小裝置,紐扣大小,“這是在棲霞山莊外圍監控盲區撿到的。微型信號中繼器,最新軍品級,市面買不到。它的作用是在五十米內建立一個臨時通訊網絡,屏蔽常規監聽。技術科說,這種設備,只有特種部隊和頂級情報機構用。一個花店老板,怎么會有?”
花正看著那個裝置,眨了眨眼。“撿的。路上撿的,看著好玩,就留著。犯法嗎?”
“你――”蘇明薇氣笑了。
“葉隊,蘇記者,咱們別繞圈子了。”花正坐直身體,“你們想讓我幫忙,可以。但我有條件。”
“你說。”
“第一,林薇薇必須進證人保護程序,二十四小時專人看守,地點保密,接觸人員嚴格審查。第二,棲霞山莊的搜查,我要參與――不是以警察身份,以‘技術顧問’身份。第三,”他頓了頓,“這個案子的所有進展,我要知情。包括你們從林振邦嘴里審出什么,從那個組織挖出什么,我都要知道。”
葉寒皺眉:“為什么?”
“因為我和他們有仇。”花正說,語氣平淡,但眼睛里有什么東西冷下去,“我妹妹,十年前失蹤。最后出現的地方,就是棲霞山莊。她當時二十歲,大學生,暑假打工,說是去山莊當服務員,一去不回。報警,立案,查了三個月,結論是‘自行離家出走,疑似誤入傳銷組織’。但我查了十年,查到的所有線索,都指向那個黑色薔薇。”
拘留室安靜了幾秒。
“你妹妹叫什么?”葉寒問。
“花棠。海棠的棠。”花正說,“失蹤時穿白色連衣裙,戴一條銀色項鏈,吊墜是朵海棠花,我送她的十八歲生日禮物。左肩后有塊胎記,蝴蝶形狀。這些,我在失蹤人口檔案里都登記過。葉隊,你可以去查。”
葉寒看著花正。這個男人臉上沒什么表情,但握緊的拳頭,指節發白。
“所以你做這些,是為了找你?妹妹?”
“一開始是。”花正說,“后來發現,像我妹妹這樣的女孩,還有很多。林薇薇是運氣好,有個敢反抗的心,等到了機會。更多的,可能已經死了,或者生不如死。我能力有限,救不了所有人。但能救一個是一個,能捅一刀是一刀。至少,讓那些雜種睡不著覺。”
葉寒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掏出鑰匙,打開花正的手銬。
“起來。辦手續,保釋。但你是取保候審,案子結束前,不能離開本市,隨時接受傳喚。另外,你說的技術顧問,我做不了主,得請示局長。”
“行。”花正活動著手腕,站起來,“現在,先去吃早餐。我請,派出所門口有家包子鋪,豆漿油條不錯。”
“等等。”蘇明薇說,“你還沒回答我,那個信號中繼器到底哪兒來的?”
花正走到門口,回頭,笑了笑。
“蘇記者,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好。你只需要知道,我和你一樣,都想把那些臟東西挖出來曬曬太陽。至于我用什么工具……”他拉開拘留室的門,“重要嗎?”
門外走廊,天已大亮。陽光從窗戶斜照進來,在地面上投出明亮的光斑。
小陳急匆匆跑過來,看到花正出來,愣了一下,但沒多問,直接對葉寒說:
“葉隊,局長讓你馬上去他辦公室。林振邦的律師來了,帶了市里某位領導的條子,要求保釋。還有,二支隊的王副支隊長把失蹤案卷宗送來了,但他暗示,這案子水深,讓咱們‘謹慎處理’。”
葉寒臉色沉下來。“局長怎么說?”
“局長說,讓你和花正一起去見他。”小陳看了花正一眼,壓低聲音,“還有,局長接了個電話,是省廳打來的。省廳說,這個案子,他們‘關注’了,讓我們依法辦理,但……別擴大化。”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該抓的抓,但別往上挖。”小陳苦笑,“葉隊,咱們可能真捅馬蜂窩了。”
花正聽了,卻笑了。他整了整衣領,對葉寒說:
“葉隊,走吧。去見見局長,還有那位‘領導’的條子。我很好奇,什么樣的條子,能壓住販賣人口的案子。”
他先一步往外走,腳步輕松,像只是去吃個早飯。
葉寒看著他的背影,忽然想起花正昨晚在審訊室說的話――
“花會自己開。”
現在,花開了。但開出來的,恐怕不止是玫瑰。
還有帶刺的真相。
而握刺的人,手已經流血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