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衙后院,書房里。
王川正背著手,在屋里煩躁地來回踱步。
他幾次走到門邊,想出去看看,又硬生生忍住了。
程昱提出的“引蛇出洞”計策,他覺得雖然狠,但道理上說得通,為了長遠大局,便應下了。
只是等糧價真的一飛沖天,自己聽到百姓那絕望的罵聲和憤怒的指責,他才真正體會到,用這種計策,對心理是多大考驗。
縣衙外頭,已經連著兩天有百姓聚著,雖然被維持秩序的官兵攔著,但罵聲卻依舊能傳進來。
王川知道自己現在絕不能露面,不然很危險。
他此刻只能躲在縣衙里等待消息。
“史書上說,程昱在曹操手下獻策時,有些計策曹操明明覺得有用,卻往往默認而不親自用,或者讓別人去執行……”
王川此時深有體會。
程昱的謀劃,效果可能驚人,但這過程,太考驗執行者的心性了。
這種近乎冷酷的、把百姓短期的苦當棋子的手段,確實不是一般人能坦然干出來和扛住的。
程昱這整個謀劃,其實一環扣一環,目的深遠。
第一步,利用江都戰后缺糧的預期、世家貪的本性,還有廣陵郡可能要動兵的消息,暗地里推一把,讓糧價自己往上飆,引發恐慌。
第二步,等糧價漲到一定程度,外地糧商聞到暴利味開始涌進來時,縣衙非但不壓價,反而用比市價稍高的價官方賣糧,再添把火。
以此把糧價推到嚇人的,同時把民怨的焦點一定程度引向官府自己,減輕對世家的直接沖擊,也讓外地糧商更信這里有錢賺,拼命涌進來。
第三步,等外地糧商帶著大批糧食聚到江都,市場看著被他們和本地世家把持時,真正的收網時候就到了。
到時候,不管是用非常手段收,還是別的法子,都能一舉弄到海量糧食儲備,同時狠狠收拾這幫投機糧商和本地囤糧的世家。
第四步,在整個過程中,通過城外糧棚和以工代賑的挖河工程,保證最底層的窮人有一條活路,不至于出現大范圍餓死暴動,最大限度保住王川仁德聲望的底子,還能順手完成要緊的基礎建設,夯實江都的防守和發展根基。
周元雖然在執行具體任務時心里犯嘀咕,覺得這法子太冷硬,但他也慢慢想明白了里面的道道。
這看著冷酷,招來罵聲一片的舉動,暗地里卻是一箭多雕。
既引來了外部糧源,削弱了本地世家對糧食的把持,穩住了底層民心,還加固了城防水力。
全是在為應付廣陵太守可能動兵,以及王川以后更長遠的打算。
……
江都縣張家府邸。
王家家主盯著竹簡上那刺眼的一千二百錢的糧價,聲音干澀:
“張公,話雖這么說……可這糧價,實在高得沒邊了。咱們倉里的存糧,畢竟也有限,要是全按這個價放出去,當然能賺得滿盆滿缽。”
“可萬一……萬一真把百姓逼到絕路,鬧出大亂子,城門失火,殃及池魚啊!那王縣令,看著年輕,可守住了江都城,怕也不是好惹的……”
朱家家主連連點頭,補充道:
“是啊,張公。去年黃巾圍城,城外田地全毀了,春耕已經耽誤。百姓家里沒隔夜糧的,十家里有七八家。如今糧價高成這樣,他們拿什么買?賣兒賣女?還是鋌而走險?”
張老爺聽著兩人的擔憂,收起了臉上從容的笑意。
他放下茶杯,指尖在光滑的桌面上輕輕敲著:
“二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