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絳撇了撇嘴。“首輔的確相當于丞相了,太沖兄怎么看這幾件事?”
黃宗羲想了想,臉上的表情從驚駭慢慢變成思索。
他的手指在枕頭上無意識地劃著。
“我一直認為我大明善政,莫過于六科封駁。
現在雖然改成事后,但權責更重,還不容易引起黨爭,是好事。”
他換了個姿勢。
“不過我以為正五品還是太低了,仍在尚書之下遠甚。以小制大,恐威權不足。”
顧絳點頭。
“的確如此。不過我以為也夠了,只要銓選得當,都給事中為人剛直有為,也不是不能制約。”
他看了黃宗羲一眼。“首輔新儀制一事,太沖兄怎么看?”
說到首輔儀制,黃宗羲的表情正經了起來,與之前的渾不吝完全不同。
他的眉頭微微皺著,目光沉靜,像是在想一件很重要的事。
“天子圣明。我朝的內閣其實非常別扭,首輔的掣肘太多了,想行變革極難。
雖然之前孫太師以帝師的崇高威望輔政,已有宰輔之實,但李吉水并沒有那個威望。”
顧絳深表認同,手指在膝蓋上敲了一下。
“的確。內閣大學士本身品級只有五品,侍從的身份,宰相的擔子。
兼統六官,但名不正不順,朝政一旦不穩,首輔完全就是個受氣包。”
黃宗羲嗯了一聲,然后表情有些憂慮,眉頭擰得更緊了。
“但現在吧,禮制定得又有些太高了。要知道名位過隆,則生驕心。”
他想了想,“最好是都察院也參與議政,形成大唐那般的政事堂合議。”
顧絳搖頭,語氣篤定。
“太沖兄多慮了。宰相就得位隆,不然如何執宰朝政?
如今首輔儀仗出,百官避道,這才是宰相之體。
而且都察院若參與議政,不就失去了糾合公正了嗎?沒必要。”
黃宗羲沉默了一會兒,下巴擱在手臂上,眼睛盯著床帳頂。
帳子上的破洞透進來一小縷光,照在被面上,一個圓圓的白點。
他嘆了口氣。
“唉,我們談這些為時過早。好與不好,還是要等幾年才能看得出來。
今上只要在,即便有些不妥也能彌補回來。”
顧絳贊同,點頭的動作很用力。
“不錯。天子英明神武,這些年改制哪一項不在掌控之中。
沒有今上的賞識重用,哪來的現在這些名震天下的文臣武將。”
他站起來,椅子往后挪了半寸,在地上蹭出一道輕響。
“太沖兄先靜養。我做了個風鈴,繩子就在你床頭,我在隔壁能聽見,有事喚我即可。”
黃宗羲面露感激,側過頭看著顧絳。
“多謝忠清了,不是你仁厚照應,我都得死在這國子監。”
顧絳呵呵一笑,擺了擺手。
“不至于。監丞他們都惦記著你呢,真出什么事,他們也擔待不起。”
他往門口走去,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
“太沖兄養好傷回余姚的時候,告知愚弟一聲,愚弟送送你。”
黃宗羲雙手撐了起來,手臂在發抖,撐了兩下,坐住了。
他沒有動屁股,側著身子坐在床邊,腳踩在地上。
“不回了,方才那是氣話。京師這么熱鬧,回余姚干嘛。”
顧絳腳步停住,轉過身。“不回了?那挺好,我等再續幾年同窗之誼。”
黃宗羲扭頭看了看自己的屁股,棉褲上還印著藥膏的痕跡。
他苦笑了一下。
“忠清,你信我的,天子絕不會無的放矢。
這么大的改制,后續肯定有大動作。
我等恐怕將要見證華夏最輝煌的一段青史了。”
顧絳點點頭,他也這么覺得。
黃宗羲說的沒錯。
這一天將對華夏的改變是巨大的。
后世的史學家回望這一天的時候,將會以今天的改制把整個華夏歷史分為兩截。
一休悅讀(原:閱讀寶)偷接口死m_c